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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首部译自古希腊语的悲剧 ——从罗念生翻译《在陶捋人里的依斐格纳亚》谈起
来源:中华读书报 | 杨书睿  2026年02月13日10:32

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在陶捋人里的依斐格纳亚》封面

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在陶捋人里的依斐格纳亚》封面

由沈从文、萧乾主持的《大公报·文艺副刊》在1935年7月7日发表了一篇译文,题名《依斐格纳亚引言》。文章作者署名“贝次”,译者署名“罗睺”。文末的“译者注”中,罗睺写道:“这是欧瑞比德士《在陶罗埃人里的依斐格纳亚》(Euripides’Iphigenia in Tauris)剧本的引言。这本希腊原剧是贝次(W. N.Bates)编的,一九零四年由纽约美国图书公司出版。我的译本将由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编译委员会出版。我特要致谢编译委员会允许我先发表这篇引言。”

罗睺就是新中国古典学学脉奠基人罗念生的笔名。这部《在陶罗埃人里的依斐格纳亚》后来译名为《在陶捋人里的依斐格纳亚》,由商务印书馆于1936年3月出版。它是中国第一本翻译自古希腊语原文的悲剧,是古希腊悲剧真正以具备古典学学理特征的完整汉译本形式出现在中国的标志。

新中国成立后,罗念生对已出版的悲剧译本修订再版,将该剧定名为《伊菲革涅亚在陶洛人里》,并以此名通行至今。在1936年该剧初版本的“译者序”中,罗念生说:“对于有疑义的地方,却采取我认为较好的解释,不一定遵照这版本。”在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年出版的《欧里庇得斯悲剧集(二)》中,他介绍了译介该剧注释时参考的版本:“参考英格兰(E.B.England)编订的《欧里庇得斯的伊菲革涅亚在陶洛人里》(The Iphigeneia among the Tauris of Euripides,Macmillan,1911)和普拉特瑙埃尔(M.Platnauer)编订的《欧里庇得斯的伊菲革涅亚在陶洛人里》(Euripides:Iphigeneia in Tauris,Oxford,1952)两书的注解。”

从两部参考文献的出版时间来看,罗念生最初翻译《伊菲革涅亚在陶洛人里》时或许就已经参考了英格兰的编著,而在修订时,又参考了普拉特瑙埃尔的编著。这是罗念生翻译“译经意识”的体现,即按西方古典学的评价体系遍采精华,不独钟于某一家。

罗念生译剧选用的底本,是古典学家贝次教授(William N.Bates)编订的《欧里庇得斯的伊菲革涅亚在陶洛人里》(Euripides’Iphigenia in Tauris,1904)。贝次博士毕业于哈佛大学,出版该书时是宾夕法尼亚大学希腊学助理教授,曾经担任雅典美国古典学院管理委员会的成员,并于1905至 1906年受聘为古典学院的希腊语言文学教授(Professor of the Greek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罗念生是清华大学旧制部学生,1929年赴美留学,先在俄亥俄大学英文系取得学士学位,后入学哥伦比亚大学和康奈尔大学读研究生。他放弃了取得学位的机会,于1933年来到雅典,入学古典学院学习希腊文学与考古学。罗念生与贝次是有交往的,在“译者序”中,罗念生明确感谢了贝次允许他翻译出版这部悲剧。但二人具体的交往细节和交往时间,却没有记录,无法得知罗念生是不是在结识贝次之后才产生了翻译该书的想法。

存世的古希腊悲剧数,颇为可观。罗念生为何首先翻译欧里庇得斯的作品,且选定《伊菲革涅亚在陶洛人里》,最终又为何依据贝次编订的版本进行翻译?主要有两个原因。

其一,与《欧里庇得斯的伊菲革涅亚在陶洛人里》的书籍属性相关。该书系哈佛大学赫伯特·史密斯(Herbert Weir Smyth)编订的“希腊系列丛书:面向高校及中学”(Greek Series for Colleges and Schools)中的一册,是专门为古希腊语和古希腊文学的初学者而编订的。在该书序言中,贝次说:“本书特别关注初次接触希腊戏剧的学生需求,为此在导言和注释中特别设置了针对这类读者的内容。不过,我也希望书中的内容足够丰富,能让其他学生也能从中受益。”为此,贝次在导言和注释中补充了大量与古希腊戏剧相关的基础知识,贝次编订此书的目的在于使古希腊文学的初学者和对此感兴趣的读者能够较为全面地了解这部悲剧。

罗念生在去雅典之前,曾经跟随康奈尔大学的琼斯教授(Horace L. Jones)和安德鲁斯教授(Eugene P. Andrews)学习希腊语与希腊考古学。康奈尔大学的古典学教育与罗念生此前在清华大学接受的中国新式教育,以及在俄亥俄大学接受的英语文学教育存在显著差异。琼斯和安德鲁斯皆为专业的古典学家,罗念生跟随他们学习是第一次接触西方古典学的教育模式,并在其中进行系统化、规范化的悲剧学习与研究。两位老师考量的要点是如何助力初学者更好入门,该剧也正是罗念生在琼斯等人的帮助下才完成翻译的。

这套“希腊系列丛书”对于罗念生的意义不止于此。根据《欧里庇得斯的伊菲革涅亚在陶洛人里》一书中收录的“丛书列表”显示,截至1904年该书出版时,该丛书至少已经有24本相关书籍问世,囊括古希腊语法、悲剧、哲学等多个领域。其中悲剧部分,包括肖里(PaulShorey)编订的《阿伽门农》(Agamemnon),哈利(Joseph Harry)编订的《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贝次编订的《伊菲革涅亚在陶捋人里》和厄尔(M.L.Earle)编订的《美狄亚》(Medea)。值得注意的是,除《阿伽门农》外,剩余三部悲剧都是罗念生翻译对应悲剧时选用的版本。这套丛书的质量之高、影响之大,以及对罗念生的特殊意义可见一斑。

其二,与《伊菲革涅亚在陶洛人里》的情节有关。欧里庇得斯的悲剧在当时很少取得悲剧竞赛的头奖,但其日常的语言和现实的人物却在诗人逝世之后广受欢迎。

具体到《伊菲革涅亚在陶洛人里》一剧,其情节有两个特点。首先是完整严肃,很符合悲剧精神。罗念生曾在《诗学》的“译者导言”中,赞美该剧是完整与庄严的“肃”,而非死亡与流血的“悲”:“亚里斯多德认为悲剧着意在严肃,不着意在悲。他在第六章把悲剧界定为‘对于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摹仿’。我们知道,有一些古希腊悲剧以大团圆收场,例如欧里庇得斯的《伊菲革涅亚在陶洛人里》的主人公俄瑞斯忒斯终于得救而逃走,但整出剧的气氛是严肃的。罗马悲剧着意在痛哭流涕、杀人流血,这不合希腊悲剧的精神。”

其次是紧凑简洁、引人入胜。《伊菲革涅亚在陶洛人里》发生在英雄时代,剧景设置在阿尔忒弥斯神庙前。该剧情节集中,悬念迭起,贝次也肯定了这一优点:“《伊菲革涅亚在陶洛人里》堪称初学希腊戏剧的绝佳入门选择——剧情简洁明了,情节紧凑且始终引人入胜。”再加上原书的知识较为丰富全面,所以甫接触古希腊戏剧的罗念生从这部悲剧入手开始翻译,又在回国后首先出版这部译剧。

罗念生在译本中精心布置了多幅插图。其中第三幅,是《伊菲革涅亚在陶洛人里》的舞台演出照片,标注“一九三三年五月美国纽约州本乃特学校(The Bennett School of Liberal and Applied Arts)表演本剧的一个剧景。”这场演出实际是本乃特学校第十二届年度戏剧节的专场演出,于1933年5月19日、20日、21日和28日上演。根据时间来看,罗念生使用的插图,应该就来源于这四天中的某一次演出。

《在陶捋人里的依斐格纳亚》出版后颇受欢迎,很快再版。1936年12月11日《中央日报·戏剧副刊》发表了书评《希腊悲剧名著——依斐格纳亚》:“在这篇伟作中,攸立匹得斯的戏剧才能表现得最好的地方是在奥瑞斯德士愿意自己留下被献杀而不肯令朋友受死,一直到普拉德士认为这一样是可耻的一节对话为止 ……希腊悲剧的遗产是每一个从事戏剧工作的人们的基本入门的课程。时常留恋在希腊悲剧欣赏把玩的氛围里:这里面将带给我们不少的宝贝礼品哩。”这篇书评没有评论罗念生的翻译,可以推测书评者的意图是向读者介绍和评论悲剧本身,而不是讨论译本。不过,这篇书评能刊发于民国权威的《中央日报》,可见该文的学术价值和作者的论述功底,以及罗念生悲剧译本的影响力。

回到《在陶捋人里的依斐格纳亚》的出版中来。从出版时间看,该译本位居罗念生悲剧译著系列之首,而从编辑体例看,该译本也基本奠定了民国时期罗念生悲剧汉译本的结构——“译者序、插图表、原编者的引言、译剧、注释、译剧里的专名词表、附录”。这套结构是参考西方古典学编辑体例后精心设计的结果,之后出版的悲剧译本虽然在细节上有所调整,但整体框架始终延续了该结构。将译本和底本比较来看,罗念生不仅省略了“编者语”中的悲剧行音节表,也删去了附录中与悲剧无关的书籍介绍与广告。此外,译剧中使用的插图,除了本乃特学校演出的剧照外,全部取自原书,进一步体现了罗念生在译剧时对底本编辑形态的借鉴与尊重。

民国时期罗念生一共翻译出版了三大悲剧诗人的七部悲剧。其中,六部是在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编译委员会的赞助与编辑下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另外一部由古今出版社出版,形成了一套内容丰富、具备一定社会影响力的希腊悲剧译著系列,是研究古希腊悲剧百年汉译史以及希腊知识在中国的接受与传播的重要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