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林建法和《当代作家评论》 ——当代中国文学生产的一个成功范例
读林建法的文字,恍然间感觉在与面前的林建法本人对话。我们太熟悉了,同在沈阳,又是几十年的交往,音容笑貌、所思所想、脾气属性彼此都非常了解,见面时没有场面上的客套,自然平常。他年长我几岁,但我还是称他建法,这样觉得比称老师、兄等更亲近。我很幸运结识这样的一位兄长。过去在我们的交往中,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要深入、全面地评价建法和他的编辑生活,尽管我曾在某个评审会上大力介绍他所做出的成就已经达到国内同领域的一流水平,那也只是就他的工作业绩而言。今天,从当代中国文学生产的视角看他,将他的生命历程和他主编的《当代作家评论》发展轨迹联系起来,再把与他交往中那些看起来并不足道,日常中的点滴生活片断重新串联起来,即把他的生活状态和他的编辑事业联系起来,就有了全新的认识。
一
我可以十分确定地说,林建法是一个把自身生命历程完全融于编辑事业的人。他生活的常态是不分昼夜全天候地做他的编辑工作。他的文学主张和他的思维方式、行为方式都带给他主编的《当代作家评论》鲜明的个性化特征。无意识中,看着他就是看着《当代作家评论》,或者是看着《当代作家评论》就是看着他。我说不清楚,是林建法融入了《当代作家评论》,还是《当代作家评论》融入了林建法,反正与他交往时我一直将两者视为一体。这倒不是因为他是《当代作家评论》的主编,而是他当主编的个性。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的中文核心期刊筛选,虽然有了不同机构发布的中文核心期刊目录,但大学、研究机构评审专业技术职称没有普遍采用核心期刊的标准来评价学术成果。直到新世纪初,核心期刊对学界的影响越来越大,学界才重视它。《当代作家评论》列入中文核心期刊并且排在前列的消息还是我告诉建法的。他听到后请我复印一份给他,当时并不知道这对《当代作家评论》的将来会有什么意义,只是觉得能够被列入其中,得到一种权威性的认可,总是好事。
在我刚刚认识建法时,和他接触得并不多,只是在同学、朋友之间交往时相见,没有注意他在编辑部担任什么职务,但他很快给我留下深刻印象。那是因为只要一见面,他一定要讲他在做的编辑工作,而且他讲起来总显出胸有成竹,主意已定,不可置疑的样子。无论事实怎样,总让人感觉他就是主编,对办刊的方向都能说了算,加之后来《当代作家评论》也在不断地印证他的构思,体现他的办刊想念,他也长期做了主编,我真的一直把他与刊物看作为一体的。
对于林建法和他主编的《当代作家评论》,学界已经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人们会列举出《当代作家评论》入选了哪些国家顶级的学术期刊,被评选为哪些优秀期刊;林建法获得了哪些国家级专业称号和优秀编辑奖、文学奖。这些确实都能够充分证明林建法的编辑事业得到各级组织和本行业的高度评价,《当代作家评论》的办刊水平在国内排在了前列。但我总觉得还不够,没有能够把我所感受到的,有着感性生命、行动轨迹和鲜明个性特征的林建法和《当代作家评论》内含的精神品质展现出来,为人了解。当我把建法的生命历程和他主编的《当代作家评论》的发展历程放入当代文学发展进程来看时,特别是清楚地了解建法和《当代作家评论》是在自身经历了体制改革,在常年面临人员不足、经费紧张的情况下还能够克服种种困难,办成国内名刊,就更希望提升到更高的现象级层面,把林建法和他主编的《当代作家评论》看作极有研究价值的当代文学生产现象级的存在。
概括地说,林建法和他主编的《当代作家评论》是当代中国文学生产的成功范例。
《当代作家评论》成功在哪里?我不否认,外在的标志当然是被评为优秀期刊、入选权威数据库来源期刊,作为主编的建法本人获得荣誉称号,但更重要的是刊物在中国当代文学领域实际具有的巨大影响力。这不是具体组织和少数评委可以控制的。王蒙说:“当代文坛不能没有《当代作家评论》”;在台湾的余光中说:“远在辽宁的刊物,如此注意海外文学的动向,实在令人欣慰。”《当代作家评论》在创作、批评、理论研究领域的实际影响力表明,它不仅是当代文学专业领域权威期刊、海内外知名的当代文学研究杂志,还是作家、评论家、学者关注的文学风向标、影响创作与批评的文学思想理论生产的平台。建法说,我当编辑,希望所有好的评论文章都由我这边发出去。我们不但要发现好的作品和好的批评家,还希望能不断提出一些新的话题和新的命题。他这样说,也始终在努力这样做,而且也真的做到了。他可以很自信地宣告:“自创刊以来,《当代作家评论》在评论中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值得关注的重要作家和作品。”这我是相信的,有《当代作家评论》为证。有了这样的实绩,才可能得到外界的评价,产生影响力。
文学生产有一条完整的生产链。不仅仅有创作,还要有接受,在创作与接受之间必须要有一个中间环节,那就是使作品能够发表并且传递给读者的出版发行。读者能够阅读到作品,文学价值才能实现。创作-出版发行-接受就构成了文学生产的完整链条,它的主体包括作者、出版人、读者。而文学生产又是一种特殊的精神生产,它以审美的方式呈现人在现实生活的生命体验和情感倾向,在艺术的世界中表现人的精神世界和审美理想,在社会思想文化建设中发挥着哲学、历史学等社会科学无法实现的独特作用。这样,文学生产具有了双重性质,既是物质性的生产,又是精神生产,既要求经济效益,又要求社会效益。如何将两种效益有机统一起来?在实践中,成功的案例并不多见,也成为出版发行领域的主编们难以答好的难题。我知道,建法并不是从文学生产的角度去定位《当代作家评论》的办刊特色的,他是从文学思想理论的内涵建设的角度,从理论刊物的生存发展的角度去思考的。
在《当代作家评论》集结着一大批在中国当代文学创作、批评、理论研究和文学教育与传播领域取得显著成果的优秀代表。这是建法在上世纪80年代办刊时就要争取实现的一个目标。他为《当代作家评论》特色的定位是,办成一个综合国内几家有各自特色的文艺刊物办刊思路,同时具有思潮、探索、评论品质的像样刊物。这不仅是办刊特色的定位,也是在文学生产的一个关键环节探索创新发展之路。他要发挥出版发行的优势,把文学生产的整个链条都激活。建法与各级作协,与高校、出版社、杂志等均保持着非常广泛的联系,这意味着他能够把文学生产的创作、批评与出版、传播整个生产链结合在一起,利用自身拥有的丰富的作家、批评家、学者和出版发行的优势,激活创作、批评与市场的衔接,实现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双赢。不夸张地说,国内当下有影响的作家、批评家,当代文学研究领域领军的学者,他们的专业发展历程几乎都与《当代作家评论》相关联。这使《当代作家评论》一方面能够充分掌握文学前沿动态,发现文学新质,给予及时评价、总结和阐释,反馈给文学创作现场,促进文学的发展,另一方面,也能够借助这些作家、批评家、学者的优秀成果保证办刊的高质量和高水平,提升自身的影响力。同时,为图书出版机构提供高质量高水平的文学创作与批评成果资源,实现创作、批评、研究、出版文学生产的各个环节都达到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双赢。
《当代作家评论》就是这样,让文学领域的中坚力量和他们的创新成果在《当代作家讨论》相交相汇,相互了解,相互激发,持续不断地对文学新成果、新现象、新动态做出评价与理论总结,建设着中国当代文学的思想理论,引导着中国当代文学的创作、欣赏与批评。这使它已经远远地超越了办刊的组稿、编辑、发行的一般流程,在文学生产方面发挥出单一领域无法实现的统筹创作、批评、发行、研究、传播的作用。也就是以《当代作家评论》为纽带,激活组织策划、价值评价、传播引导等文学生产的各个要素,实现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的统一,既能够积极推动文学创作、批评,总结创作经验,丰富文学思想,引导大众接受,培养高水平的文学创作、批评、研究的中坚队伍,又能够发展文化产业,产生经济效益,为在新的文学生态中实现文学生产的可持续发展,探索出多方共赢的生产方式。《当代作家评论》成功的实践,为当代文学的生产提供了极有研究价值的范例。
二
我常常想,建法办刊何以取得如此大的成就?新时期以来,中国社会发生巨大的历史转折,旧的要改革,新的要探索,中西文化交流与碰撞,古今传承与变革,各种文学思想理论、文学主张交汇交融,科技革命迅速改变着传统文学生产方式,文学创作处在了百花齐放、百草丛生、多元共生的复杂文学生态环境中,而建法主编的《当代作家评论》仅仅是辽宁省作协主办的刊物,无论是行政级别还是经济实力都提不上桌面的文学刊物,自身也成为改革的对象,人员编制、办刊经费极为紧张,他怎么就能与几个同仁把《当代作家评论》办成在中国当代文学领域,乃至海内外文学研究具有广泛影响的名刊?这是一个极难回答的问题。
《当代作家评论》的成功当然不是靠自吹自擂,也不是靠他人廉价的奉承能够得来的,而是建法和他的同仁们办刊几十年不懈探索、创新的长期积累,在一个个孤立地看起来极平常的编辑案例和文学活动的成果聚集而来。参与编辑工作的作家刁斗很形象地说《当代作家评论》:“它的各种荣耀只是冰山一角,是先有了水下不为人知的顽强积聚,才有了水上那炫目灵光的。就此,我知道了我对它的尊重与崇敬,更是我对文学这座大冰山的尊重与崇敬的具体化。”用冰山理论评价《当代作家评论》是贴切的。实事求是地讲,在我与建法的多年交往中,从来没有把他当作什么传奇人物,当作只能敬而远之的权威,也没有觉得他做的具体编辑工作能有多么重大的意义。大家都在做自己的工作,都有自己的职责,他编刊物是在完成本职工作。虽然知道他的工作很有成绩,但他毕竟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说到底,我还是把他看作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不过,那个时候也不可能细致、深入、全面地评价他。
在这里,我很希望能够在建法的个人素养中探寻他主编《当代作家评论》评论的成功之处。
建法有很鲜明的个性,不仅举止言谈个性鲜明,对办刊标准的执着坚守也个性鲜明。我想这应该是与他接触过的人共同的印象。至于怎样评价他的个性,那就各有各的不同了。我来猜测,建法事业的成功在于他的个性,有人对他不满意也在于他的个性。他是一个很自信的人,他相信他能够办好一个理想的刊物。这种自信又让他做事很执着,说起话来一直在自己建立起来的时空里推理认证。他喜欢有话就说,直抒胸臆,直言不讳,好像不太善于委婉表达,显得有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且常常总是有话。有时,我知道他本想要隐讳点表达的话最后也会较直接地讲出来,常常并照顾不到听者的感受。他倒是痛快了,也坦率,但也会在不经意中让一些人在他那里找不到共鸣的东西,感到不适,难免会让一些人感到与他交流有些困难。这很有意思。
与他见面时,我们两人好象都不善于聊家长里短,几句话过后就是文学之事。关于国内的文学热点,关于某些作家作品,关于大学的文学教育等等,多数是他随着意识的流动滔滔不绝,长篇大论,完成背景的铺垫,最后落实到他要做的某一选题的构思中,反复讲构思的理由,要达到的目的,要解决的问题等等,很少给我插言的机会。常常是他好象在对我讲,其实也是在不断整理自己的思路,想听听我的意见。开始,我也有种不适感,但时间长了,接触多了,特别是了解了这个人,他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反倒觉得别无他意的坦率表达,更容易交流,没有负担。这样理解他了,默契的东西就多了,心照不宣就少了沟通障碍,也就乐意与他的这种交谈,因为总能从他那里得到很多文坛的最新信息,得到许多启示。
并不是说有个性、自信、讲话坦率就能够办刊成功。使他的个性为人接受,最主要的还是人们认同他的办刊理念、质量标准、编辑方式。
建法的办刊理念建立在他的艺术信仰和他对编辑工作的职业理想基础之上。有了最高的理想、奋斗目标就有了实践的动力。年青时他就说过“我最适合做一个主编!”。这看起来有些自大和权力欲的表达其实是在说,希望不受行政干预、人际关系的束缚,获得自主办刊的权力,办出自己理想中的刊物。他办刊的理想既很高很远大,又很近很具体。他说,文学史其实就是一个由最好的、最有魅力的、能够流传下去的作品构成的历史链条。“一个好编辑必备的东西,就是必须对整个文学运动有一个全局性的视野和前瞻性的眼光,能够从文学最初的发端和最初的现象中间看到文学发展的脉络,这是很重要的。”他的文学发展史的意识非常强烈,把中国当代文学也放入“汉语写作”的概念中,特别强调中国经验,强调中国作家的写作要使汉语写作发扬光大,必须开掘中国经验,继承传统。他这样以历史发展的宏观视角为《当代作家评论》定位,编辑时必然会用对文学发展有价值的标准选择作家、作品和批评家。这当然是很难的。要做到这一点,主编必须能够坚定自己的初心、信念,严格执行标准,排除各种阻碍。如果没有一定的自主权无法实现,没有主编的定力和信心,也无法实现。在实际的操作中,建法要求自己和所有的编辑:对公开发表和出版的新作保持足够的关注,努力做到不遗漏重要的作家和作品,发现一些人家没有意识到好东西,发现作家、批评家,希望能不断提出一些新的话题和新的命题。这又是一个令任何主编都会望而生畏,极难实现的目标,既要求编辑具备艺术眼光和人文情怀,又要求有充分的时间和精力保证。对于办刊的高要求和高标准,是建法的职业个性中的底色,也决定了他争取得到办刊自主权,在处理各种复杂的关系中坚守自己的艺术信仰和评价标准。
三
林建法并不是天生就有自觉的文学发展史的宏观意识,他艺术信仰的建立和对文学评价标准的准确把握,一个极其重要的支点是坚持不懈的学习和研究。他是为实现办好刊物的理想目标而学习和研究。反过来,刊物的高质量高水平加速他思想理论水平的提升。他的办刊初衷不是列入什么核心期刊目录,获得什么奖,后来获得的不过是他过去劳动成果积累而自然得来的,而且很多奖项都是后来才设的。他办刊的理想目标只在办刊本身,只在把刊物办成他理想的状态。为此,他投入了全部身心,也可以说整个生命。
在为刊物付出时间和精力方面,我更愿意把林建法看作一个劳动模范,不是荣誉意义上的劳动模范,而是一个真正的不辞辛苦,全天候全身心投入编辑事业上的人,尽管我不知道他是否被评上过劳动模范。仔细算来,他的工作量实在是太大。我知道,这么多年来,《当代作家评论》的长期编辑只有三五个人,而且新的体制下刊物还要为经费分心,要实现建法的办刊理念,该有多么坚定的信念和韧性,多么大的付出。他说过,做一个好的编辑就要不怕吃苦,做《当代作家评论》的主编是很累的,有多少功夫搭进去都够。有读不完的书,联系不完的作者。他每个月的阅读量大约在一百万到一百五十万字,他个人要跟踪二三十个作家的创作,要了解作家和批评家,确保能够拿准谁适合给一个作家做评论。同时,他主编了《中国当代作家面面观》《21 世纪中国文学大系(1949—2009)》(合作)、《中国最佳中篇小说》《新经典文库》《2012年中国文学批评》等丛书、合集数十部。他能够在编选过程中了解文学创作与批评的实绩,形成全局性的视野和前瞻性的眼光,准确把握文学发展脉络。如此大的工作量,而且要保持刊物的高质量高水平,保持在当代文坛的影响力,如果没有全身心的投入怎么能做到?
由于同在一个城市,交往方便,我和夫人常去他家里玩,只是休闲,并无主题。他却总是在聊天品茗之间,讲起国内谁出的新作值得一读,谁提出的观点值得商榷,哪里在开一些当代文学的研讨会,或者就是对他构思中要设立的某一专栏,或要策划的某一活动的构想。他一方面是表达自己的想法,整理自己的思路,也是要征得听者的意见。再就是讲他与某些作家、学者交往事情。有时兴之所至,眉飞色舞,尽情发挥,进入到忘我的境地,常使听者沉浸于其中,与他共情。他还常常送我一些新作品、新编辑的书,送我参加作家创作研讨会带回来的资料。到他的家中就可以看出他的生活状态。他完全生活在一个编辑的工作状态之中,永远是一个乐观、自信、忙碌的劳动者。正是这种把个人生命与编辑事业彻底融合而转化为一种生活方式的辛勤付出和长期积累,建法才有了独属于他自己的全局性的视野和前瞻性的眼光,才能够总是能够迅速准确地发现新的文学现象和新的文学创作倾向,坚持对文学创作、批评与研究的高标准。
也不能说建法所持的具体观点总是正确的。文学之事个性化很强,文学作品呈现的是作者依据个人的生命体验和审美理想营造出来的艺术世界。同样,文学批评所呈现的是批评者依据个人的世界观、学术修养和审美标准对文学作品的艺术评价与理论阐释。不同的作家、批评家都有各自存在的现实依据,不同流派、不同观点都有共同存在的空间。建法所坚持的观点和评价标准,只能说是一家之言。但是,他始终执着地坚守着自己的文学理想,为了选出他认为最优秀、最有特点的作家,他可以不论风格流派、有名的无名境外给予关注,组稿研究时,毫不顾忌是否与当时流行的观点相悖。他并不认同在文学发展过程中没有新质的作品,不接受概念化创作的作品,也会质疑获得茅盾文学奖的一些作品是否能够在文学史中留下来。这样,客观上常常会产生他在挑战文学潮流的效果,让人觉得他很有个性,因而对他和《当代作家评论》有不同的评价。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是合文学活动规律的一种正常现象。
其实,我更关注的,是建法所持的文学立场,这是最基本的,决定建法文学实践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在我看来,建法的文学立场和总体倾向是建设性的,无论他提出过多少具体的文学观点,怎样去评价作家、作品和各种文学观点,甚至有时会显得不合时宜,但他文学主张的核心显示着鲜明建设性的特点。我们知道,最简单最容易的批评是廉价的吹捧,或者简单质疑、否定,甚至是棒杀,难的是提出有价值的建设性主张,或者坚定地以建设性者姿态去思考、去努力,向着理想的方向前行。
建法的文学立场很鲜明,并且遵循文学发展规律。这从他反复提及的一些文学观点可见一斑:文学首先是对本民族的语言、文字、思想的丰富和深化;文学可以从很感性、很细小的角度反映出历史的根本性变迁;文学将个人经验、感情变成大家的共同经验、感情,不断生成的个人经验丰富着文学史的流程;之所以强调汉语写作这个概念,就是必须立足于中国经验;反映宏阔的大时代体验可以不断有新发现的文学富矿;我在阅读作品的时候,很注重文学的历史感和责任感;文学史是最好的、最有魅力的、能够流传下去的作品构成的历史链条;好编辑要有艺术信仰,必须对整个文学运动有一个全局性的视野和前瞻性的眼光,在文学现象中看到文学发展脉络;刊物只要参与进整个文学活动的全过程就会生机勃勃;希望能不断提出一些新的话题和新的命题,对整个文学建设直到推波助澜的作用;鲁迅对文学的发现和对思想的贡献,当代还没有哪个作家能跟他比;五四那一代将传统文化和西方文化融会贯通,并渗透到作品中;现在批评界有个性有创造性的东西显得相对少一点,很难对文学史的整个进程起到比较大的推动作用;当前文学批评最薄弱的就是对思潮的反思与前瞻性的透视;文学批评应回到问题、回到学理……。
从上述提及他的表述中就不难看出,建法所持的文学观,评价当代文学创作与批评的方法,特别是对于推动当代文学历史发展的使命感与责任意识,是他文学立场的底色。再提取一下其中的关键词:汉语写作、中国经验、文学发展脉络、学习传统文化、中西文化融会贯通、反映大时代体验、艺术信仰、文学发现、思想贡献、理论修养、全局性视野、前瞻性眼光,等等,这些都是中国当代文学发展实践中遇到的实际问题,也是当代文学思想和理论建设必须要回答好的课题。建法敏锐而准确地把握到并且提出来了,在《当代作家评论》中坚定地宣扬他的文学主张,执行他的艺术标准,从文学发展史的高度和全局视野去发现作家、发现批评家,做出及时总结和评价,为当代文学思想理论建设提供了有价值的新经验、新思想、新理论。从《当代作家评论》自身的发展轨迹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林建法始终以建设性的立场提出发展目标、建立艺术标准,始终发挥着一个文学思想理论建设者的作用。人们可以对林建法提出的某个具体观点提出疑问,但他在《当代作家评论》坚持的文学主张和艺术标准,对当代的文学思想和理论建设所做的贡献则是无庸置疑的。
四
由于同在辽宁,同在沈阳,我自然会关注建法对辽宁文学创作的态度。一个省作协主办的刊物,却把目光投向全国,定位为中国作家评论,要在中国作家中评出最优秀、最有特点的作家,必然会遇到省级刊物普遍难解的问题:怎样处理好区域与全国的关系。《当代作家评论》的作者、所评论的作家、作品大部分是外省的,而且入选的门槛很高,这让省内作家、批评家参与有了难度,因而也会让有的人对办刊的理念有些质疑。
相关的议论我也听说过,但我觉得我理解他的办刊初衷,而且就我所见,他实际上对辽宁的文学创作与批评一直抱着热情期待和积极推动的态度。尽管他对于辽宁没有出现在全国有影响力的作家群,没有形成鲜明的地域风格和优势,特别是在长篇小说创作方面一直没有产生引起文坛广泛关注的优秀作品感到失望,有时说话一针见血,让人觉得不好接受,但那并不是对辽宁文学的轻视,而是以更高的标准期待着,不间断地关注着,实实在在做着推动辽宁作家创作与理论批评的建设工作。
建法在省作协工作,与各市作协联系得多,十分了解省内作家的创作动态。对于一些他认为有成就有潜力的作家,他会长期追踪,组织评论活动,满腔热情地扶持和培养。翻翻这些年来的《当代作家评论》,从上世纪80年代到新世纪,从文坛活跃着的老作家,到崭露头角的文学新人,凡是有了创作成就,或者显示出发展潜力的作家,都曾在《当代作家评论》中得到关注和评论。也可以说,没有漏掉一个在国内产生影响的重要作家和作品。辽宁作协、各高校、研究机构、新闻出版相关领域的批评家、学者,也多在这里发出过辽宁评论界的声音。从中不难看出《当代作家评论》对于辽宁作家、评论家队伍的培养,对文学创作与批评的引领。
我印象较深的,是我直接参与的对几位青年作家评论。由于职责所在和多年的积累,建法对辽宁本地作家非常熟悉,对他们的创作动态保持着持续关注,因此辽宁作家也是我们经常提起的话题。主要还是他边介绍边评价,讲他们的创作状态,描述他们的创作特点,评估他们在省内国内文坛可能的位置和发展潜力。这么多年来,建法对辽宁文学后进关心与培养的热情,远远超出外界对他的印象。对于青年作家,他从不讲究出身和辈分,只要看到他们的作品显示出创作功力,有发展潜力和培养前途,他会很自然地列为《当代作家评论》的关注对象,而且极为简单直接,主动去约作者谈,帮助他们认识自己的创作特点和发展方向。他曾几次拿给我辽宁青年作家的作品,请我看是不是有值得品评的地方。我知道,他这是在约稿,但并不承诺发表。这个过程也很简单,他从不定调,但期待我系统研究,做好评论。这么多年过去了,过去评论过的青年作家如今已经成为辽宁文学创作的中坚力量,成为带头人和组织者,有的在国内已经成为知名作家。这也从一个方面证明他对辽宁创作与批评建设所做出的贡献。
我对建法抱有特别感激之情的,是多年来他对我的支持和帮助。那时我在沈阳师范大学文学院任院长。学科建设,本科生、研究生的文学教育,师资队伍的培养,最需要得到建法这样的人帮助。建法对创作、评论、高校教学各个领域全都熟悉,又是一个热情的组织者、策划者,非常希望高校的文学教育能够与文学现场密切联系。所以,见到我时他的话题自然会有大学的文学教育如何改革的问题。他不满大学的课堂上只讲经典,空讲理论,对文学创作和评论能力的培养却非常薄弱,他主张大学的文学教育应该落实到创作与批评能力的培养,应该参与创作与批评的实践,不能只会闭门读经典、背语录,而不知道中国文学发展的现状。他从文学编辑的角度给我提思路、提建议,总是给予我很大的启发和促动。他还主动为师生们提供参与实践的机会。有些能够让师生参与的活动他会主动介绍,能够在学校举办的就进校园。他帮助承办的学术研讨会、作家创作研讨会,请省内外作家、学者与师生见面等等,对于在学的学生来讲,得到的每一条新信息、参与每一次文学活动都可能产生影响一生的效果。
尽管由于受到体制、机制和条件的影响,建法的建议我不可能都接受和实施,但对推动学院的学科建设,改革高校的文学教育,特别是对研究生培养中的课程体系和教学方法的改革,发挥了明显的推动作用。我很感激建法对专业骨干和青年教师的热情帮助。建法一见到他们,就会提研究课题、讲发展思路,期待他们能够积极响应。有时我知道他在策划新专栏时,向他推荐本学院适合的作者,他也会尽可能地接受。一旦他发现教师中专业素养深厚,发展势头强劲的青年教师,就会不遗余力地去扶持。最让我惊讶的一件事,是他在《当代作家评论》给我们的一个青年教师设专栏,对他的文学评论做研究。这对一个青年学者该是多么大的激励!建法有一个观念:“一个杂志总要发现一些人没有意识到的好东西,并不是杂志能培养作家,或者培养批评家,但是应该能发现作家、发现批评家。”我不知道他这样做是不是在践行他的观念,扶持他发现的青年批评家,但这确确实实给培养高校的文学批评专业队伍极大的鼓励,我十分感谢他。
中国新时期以来文学创作、文学批评和文学思想的发展,总而言之,中国当代文学事业的繁荣与发展,无疑是无数作者、读者、评论者、理论研究和传播者,包括文学生产的组织者、文学产品的制作者,在不同历史发展时期回应现实的文学问题,共同探索、相互交流、碰撞融合的结果。应该说,参与文学实践的每一个人,即使仅仅有过微不足道的点滴文学活动,都会留下各自的痕迹,产生新的文学经验,进而融入文学潮流,汇聚成新的文学面貌,为中国当代文学新思想、新理论的产生提供鲜活的文学资源。林建法是这个发展进程中的一个重要的参与者、建设者、见证者,以对文学理想的坚定追求、对文学立场的执着坚守、对编辑事业的倾力奉献,创新性地办出了《当代作家评论》这个文学领域的名刊,为当代中国文学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他的贡献虽然在当代文学发展大潮中依然只是一滴水、一朵浪花,但足以令同辈人由衷地致以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