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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圣陶当年为何退出“语文学习讲座”?
来源:中华读书报 | 王贵豪  2026年02月05日07:19

1962年夏,党在文教事业中进一步贯彻了“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方针,明确了“两条腿走路”的政策,号召开展业余教育和民办学校。在此背景下,经上级机关批准,中华职业教育社开办了中华函授学校(以下简称“函校”),并决定9月起开办“高中语文科”,面向北京市初中应届毕业生,招收300名学员。7月15日,函校“高中语文科”暑期招生的消息一经发布,许多外地青年、在职青年写信要求参加。基于报名者多为在职干部这一现实,函校决定同时开办“高中语文科”和“语文学习讲座”(以下简称“讲座”),并编印内部刊物《语文学习讲座》(以下简称《讲座》)以满足外地学员的需求。由于“讲座”邀请了叶圣陶、谢冰心、楼适夷、陈白尘、吴组缃等作家为学员授课,因此产生了一些值得钩沉的作家史料。笔者近期在中央档案馆查阅资料时,注意到这批材料,并从中辑得叶圣陶写给函校校长张知辛的书信2通,均为集外书信,兹录第一封如下:

志辛校长惠鉴:昨谈甚快。下午情不自禁,出观张文博之来信,随即分条作答,稍感头胀,遽尔停笔。今晨续为之,居然将来问八条答毕。请以尊处名义函复张同志,彼既有信来,自必盼望得复也。吴组缃先生之提示问题想已印出,乞惠我一份。鲁迅小说《离婚》不需,我处有鲁翁之全集。选用材料尚未看,怕动脑筋,暂不敢看。即请大安。圣陶上三月二十日上午

按:查人民教育出版社2024年版《叶圣陶日记全集》(以下简称《日记全集》)卷六,1964年3月19日有载:“上午到社中。张知辛来,供余可资评改之文两篇,晓风亦找到一篇。余以未敢用脑思索,且缓数日细酌之。”3月20日又载:“上午到社中。作书复人凡三通。”根据日期与“昨谈甚快”的表述,可知此信作于1964年3月20日上午。叶圣陶之所以写这封信,是因为“讲座”学员张文博给函校来信,对叶圣陶发表在1963年11月25日《讲座》第12辑上的《评改〈南京路上好八连〉》提出了8条商榷意见。作为主讲人的叶圣陶,自然要有所回应,这也符合他一贯认真、负责、严谨的工作态度。档案中没有张同志的来信,但叶圣陶的8条答复得到了保存。短短一纸半,亦足窥叶圣陶的教育家风范,比如最后一条答复:“‘人民’下要加‘了’字,很对。我依着原文未改,是我的错失。”经查,《南京路上好八连》原句为“原来他们把崭新的衣服鞋子拿出来要求上级转送给灾区的人民”,《讲座》刊出的《评改〈南京路上好八连〉》仅在“拿出来”后面加一逗号,事实上仍然存在语病;北京出版社1965年版《评改两篇报道》收录此文时,则吸收了这位张同志的意见。江苏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叶圣陶集》第15卷据此收入,可惜没有以校勘的方式呈现出动态的版本变迁。

兹录第二封如下:

知辛校长惠鉴:

上午接来件,下午从头至尾看一遍,觉此件仍颇为难。最难者,我看此稿而后,不甚明白“车辆段行政工作”究系何事,不明白而妄猜,何敢向学员讲说乎? 苟欲勉强从事,至少须与路局方面人员晤谈一次,听彼讲说,由我提问,乃可心中有数。此事恐不易办到也。

学习小组之改动处,大多不说理由。说理由者,语亦殊欠周密。其使用标点符号之随便,与原作不相上下。若以此稿发与听讲者,临讲之时,不与纠正固不好,一一纠正将不胜其烦。此亦为难之一点。(我尝取叔湘所讲之材料观之,觉情形相似,不知叔湘作讲时如何处理,其写定之稿子如何叙说也。)

前次所示之材料,不仅其事琐细,且据以作讲,嫌其太浅,恐与京市听讲者不相宜。此一层前书漏未陈闻,今特补告。此次所示之材料,则偏于一行一业,大部分听讲者恐亦与我相似,不甚明白其事为何,因而不感兴趣。

两年以来数次选材,皆一说即妥,而此次独难,或者我不知不觉中萌生畏难情绪乎? 我对此两次来件,均觉无从下手,欲勉成讲稿,勉为讲说,并皆难乎其难。惟既已应承四月底作讲,必当践约。可否另换一种方式,不复据文稿修改。敢请尊处考虑之,我亦将留心设想。临书惶愧。即请

大安。叶圣陶三月十九日傍晚

按:查《日记全集》卷六,1965年3月19日有载:“张知辛又送来作文评讲之材料,余观之仍觉不适用,作书说明所以,希改选其他材料。”根据日期与书信内容,可知此信作于1965年3月19日傍晚。所谓“前次所示之材料”,当指3月15日张知辛送来的评讲材料,但次日叶圣陶看过后,“觉其无多意义,据以作讲,必致琐细乏味,乃致彼一书,希其换其他材料”。因此,张在3月19日交来新的“作文评讲之材料”。但叶圣陶对第二次选材仍不满意,故提出“另换一种方式,不复据文稿修改”的办法。这个难题最终怎样解决的呢? 查叶氏日记,3月23日有载:“午后起来,为语文讲座之材料踌躇。张知辛来电话,言彼处选材两次,余皆以为不合用,希余自选材料。不早为预备,将误学员之预习。因想起去年剪存之一则报道,颇不错,有可讲,乃抄写之。抄写一通,实即细看一通,又便于交知辛付印。及晚乃抄毕,亦不过二千馀字耳。此文题为《一次事半功倍的参观》。”3月24日,“重阅昨日所抄之文篇,拟就思考题数则,俾学员预习。然后致书张知辛,以抄件及所拟题送与之”。5月7日下午,叶圣陶评讲此文;6月10日,《评〈一次事半功倍的参观〉》在《讲座》第27辑刊出。

“语文学习讲座”取得成功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其高水准的主讲人阵容,包括教育工作者叶圣陶、蒋仲仁、王泗原、张志公,学者王力、吕叔湘、王瑶、朱德熙,作家谢冰心、楼适夷、陈白尘、吴组缃等。而在十余位主讲人中,叶圣陶“作讲”次数最多,也是倾注心力最多、参与程度最深。但“讲座”第二学年结束时(1964年夏),叶圣陶已有“不复担任作讲”的打算。查其日记,1964年7月10日有载:“讲座已举办两学年,今日为第二学年之末了一次。余思以后不复担任作讲,缘写稿实在惮之。上星期五曾与张知辛言及,彼仍欲拉余,只谓以后再说。”11月20日又载:“午后一点半离家,迎晓风同到民族文化宫,知辛在门口相候。两点开讲,中间休息一次,五点未到讲毕。小觉疲乏。老一套作讲,亦颇厌之矣。”而一旦开始厌倦,“告别”就几乎成为必然。1965年1月22日,叶圣陶告诉张知辛自己“为此已久,老是一套,殊感无聊,以后希能‘免役’。张谓以后再谈,未肯遽允也。”1月29日,叶圣陶又向张知辛请辞,“张则谓讲座情况有变化,希余维持。彼言近与北大党委商量,北大不允令了一、德熙来作讲。复与我社之党委商量,我社亦不允仲仁、志公、树森、泗原几位再作讲,其故以社中编辑工作太忙。与他处接洽,得二三人,尚未补充足数云”。面对“如是则讲座殆将垮台”的局面,叶圣陶只能“再维持一个学期再说”。但在评讲完《一次事半功倍的参观》后,他还是告别了“讲座”。

叶圣陶为什么退出“语文学习讲座”? 不妨结合这两封书信与叶氏日记等文献,略作探讨。在1964年3月20日致张知辛信中,叶圣陶提到自己“怕动脑筋”,选用材料“暂不敢看”。这一方面是季节性、暂时性的健康问题,因为3月份正值换季,年届古稀的叶圣陶身体难以适应;3月16日,甚至出现了这样的病理反应:“午后睡起,念浩然之短篇集至佳,其进步至快,思写一短文论之赞之。而执笔构思两小时,写字无几,而肝阳上升,胸次恶心,头脑发胀,遂弃笔偃卧。”但另一方面,这又是叶圣陶日渐衰迈的直接反映。有感于此,叶圣陶本人也发出了“余之不复能用心思作文,殆已不可挽回,亦可悲事也”的感叹。一个显见的表征是,撰写讲稿的速度慢了下来,周期长了起来。以《评〈一次事半功倍的参观〉》(1965年)为例:

4月2日,“开始写语文讲座之讲稿,得五百字。讲期为本月月底,徐徐为之,有兴即写数百字,则其事如无事也”;

4月4日,“伏案写讲稿,思路不顺,仅得六七百字耳”;

4月9日,“续写讲稿。午后睡起复为之,至五点止。所得不过六七百字耳。而旧疾又作,头昏恶心,就床而卧”;

4月18日,“上午方执笔续作讲稿,而云彬来,遂离座与闲谈”,“睡起仍执笔,总不顺利,得三百馀字而止”;

4月19日,“午后起来,续写讲稿,到傍晚仅得四百字。而作讲之日为本月底,相距仅十日矣”;

4月22日,“今日未出门,在家写讲稿。仍不顺利,仅得七百馀言。下午晓风来电话,言张知辛相告,月尾讲期延至下月七日。闻之心头一松”;

4月23日,“余到家饭罢,小睡不到一时。起来续作讲稿,得二三百字耳”;

4月25日,“续作讲稿,亦仅得五百字”;

4月27日,“续作讲稿,亦仅得三百馀字”;

4月28日,“续写讲稿,得三百馀言”;

4月29日,“重看连日所写之讲稿。晓风为余整理学员预习小组或个人之预习记录,余据材料酌量取其意见,收入余之讲稿”;

4月30日,“续作讲稿四百馀字”;

5月1日,“续写讲稿四百字”;5月2日,“上午续写讲稿,得五百字。将近完毕,心情渐觉松弛”;

5月4日,“午后睡未稳,近日夜眠亦不佳。起来续写讲稿,总算完篇。全篇仅七千字耳”。

据此,不难看出:第一,写作不顺;第二,写讲稿一事给叶圣陶造成了比较大的心理压力。但假设不事先写稿,“事后即须改记录稿”,叶圣陶对此也早不胜其烦,有“无从逃遁”之感。

叶圣陶是个自我要求高、工作态度一丝不苟的人,其所承受的“自我压力”与付出的大量心血难以测量。阅读叶氏日记,不难看出这种“自我压力”的痕迹。当无法达到尽善尽美的程度时,这种“自我压力”就更加沉重。基于身体与心理的双重理由,叶圣陶都不得不尽力“摆脱”这项苦差事——1965年5月7日,据叶氏日记:“午后偕晓风到长安戏院,两点开讲。上座约有八成。余讲至五点而毕,自觉尚可。艮仲、知辛等邀至文化俱乐部晚餐,餐毕即归。”此后,便不再参与“讲座”授课事宜。一年后,一场历史风暴降临,叶圣陶和“语文学习讲座”的生命轨迹都将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