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姜德明先生的一次书信往还
我平生只给姜德明先生写过一封信,也收到了他回我的一封信。我写给他的信,估计早已不存,而他给我的信,却一直被我珍藏着。现在姜先生故去了,这封信,便成了我精神上的莫大安慰,也是一种最美好的回忆。
我给姜先生写信,大约在1996年六七月间。那时我在一家地方党报做编辑,因1992—1994年进修北师大研究生课程,受了朱金顺先生“新文学资料学”课程的启发,渐渐喜欢上了搜罗新文学史料,工作之余,便四处寻书。当时正对江绍原先生大感兴趣,对他的几部关于民俗学的著作,颇为神往,却一时无法得到。记得在朱金顺先生课上,曾听他提及过姜德明先生,是一位差不多与唐弢先生一样的书话作家,于是专门跑到琉璃厂中国书店,购买了姜先生的《余时书话》,还从图书馆借阅过他的《活的鲁迅》。几番阅读之后,对这位著名报人,专藏现代文学书刊的大藏书家,算是有了几分了解,感到亲近起来。想来正是在这种情形下,我才冒昧写了一封信,邮到北京朝阳门外金台西路2号的人民日报出版社去了。
姜先生收到我的信,于几天后的7月8日(姜先生落款为6月8日,疑为手误,因邮戳为7月9日),写来一封回信。从回信内容看,我的去信是询问江绍原的两种著作《血与天癸》和《发须爪》,以及王世颖、徐蔚南的《龙山梦痕》。姜先生回信说:“尊信所提《血与天癸》我没见过,似未出版。另一本似已影印;《龙山梦痕》则不易见到。”
我对江绍原的兴趣,起因于读他和周作人关于民俗的所谓“礼部文件”通信,那些流传久远的生活中的迷信,以及浅浅的调侃、幽默的文字,非常吸引我。正是读了他的通信,知道他有出版《血与天癸》和《发须爪》等著作的计划,但究竟有没有出版,却并不十分清楚。另一层原因,是他的祖籍乃在旌德江村,我因地利之便得以常去,数次参观了他的祖居“笃修堂”后,便不禁“睹物思人”,迫切希望多读他的著作。
姜先生所言“《血与天癸》似未出版”,是非常严谨的表述,后来通过进一步阅读,知道这确是事实。“另一本似已影印”,话说得留有余地,但随后不久,也被事实所证明。
那时我们小城尚未大搞开发,市区锦城路、状元路、叠嶂路等处,尚有很多卖所谓旧书的小书店,如“江城书店”“宛陵书店”“状元书店”。城中心叫作“府山头”的一带,也即叠嶂路的一段,晚上更是有很多卖书的地摊,形成很长的阵势,不知是大家都爱读书,还是都不爱读书,总之书都摆到马路边上来了。但《血与天癸》《发须爪》《龙山梦痕》一类的书,尚难发现。
姜先生在回信中说,“此间买旧版书也很难”,“现在买旧书已是可遇不可求的事,但愿你在当地与书店的同志交朋友,包括书摊的个体户,也许能访到一点旧版书”。言之谆谆,情意殷殷。
在姜先生指导鼓励下,我以更大的热情,投身那些大大小小书店,逡巡于各路地摊,渐渐也积累起一个不小的书房。
一天晚上,又去府山广场地摊寻书。一个一个挨着走过去,又一个一个挨着走过来。忽然一抹大红闯入眼帘:《发须爪》,几个彤红的大字。蹲下身一看,《发须爪——关于它们的迷信》,正是江绍原先生的大作。看样子,很像一本旧版书,但实则是一个影印本。这正是听了姜先生那“经验之谈”后,一个成功的实践结果。
诚如姜先生所言,《龙山梦痕》不易见到。后来孔夫子网上虽能看到民国年间的初版本,一则因为价格甚高,二来早年的兴趣已然转移,便不了了之。
如今,活到九十多岁的姜先生,终于还是故去了。这无情的事实再次警告我,有些事是根本无法阻止的,活着就要尽力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如果一生都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譬如姜先生那样,又有什么遗憾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