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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观的“观”到底念什么音?
来源:中华读书报 | 徐晋如  2026年02月04日07:24

秦观是大家非常熟悉的宋代大词人。但秦观的“观”到底该怎样念呢?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不妨先看一看南宋陆游的字“务观”是怎样念的。

陆游字务观,山阴人,同样是大家熟悉的宋代诗人、词人。他的字务观,据说就是“努力成为秦观那样的人”的意思。这个说法出自同为南宋人的叶绍翁的《四朝闻见录》乙卷:“陆游,字务观,山阴人,名游,字当从观(平声),至今谓观(去声),盖母氏梦秦少游而生公,故以秦名为字而字其名。或曰公慕少游者也。”以为陆游母亲梦见秦观而生陆游,故为陆游取名、字如此。叶绍翁的记述明确了务观之“观”是去声guàn,也点出了读陆务guàn的逻辑是秦观的“观”也念去声guàn。陆务观之“观”念去声,也可以得到陆游本人的佐证。南宋刘克庄《后村诗话》记载,当时有个叫王景文的人,写了两句诗:“真翁自了平生事,不了山阴陆务观。”陆游见诗笑道:“我自务观,乃去声,如何把作平声押了?”既然陆游的字务观要念成务guàn,而“观”字又从秦观而来,那么秦观当然要念成秦guàn。但叶绍翁所记的故事,同为南宋人的王应麟就有不同说法。《困学纪闻》卷二〇《杂识》云:“《列子》曰‘务外游不如务内观’,陆游字务观,本此。”清查慎行《得树楼杂抄》卷六亦云:“陆放翁名游,字务观,其义出于《列子·仲尼篇》:务外游不如务内观,外游者取足于物,内观者取足于身。”那么内观的“观”又该怎样读呢?

无论叶绍翁如何理解秦观的“观”该怎样读,他认为游与观是同义词,则没有疑义。因为在《四朝闻见录》中,叶氏明确说“字当从观(平声),至今谓观(去声)”,他认为在同义复词“游观”一词中,“观”念作guān,只是因为陆游的字是从秦观的名而来,所以陆务观才念作陆务guàn。然而叶绍翁对游观的“观”的理解却是错误的。

游观是同义复词,游即是观,观即是游。《诗·有杕之杜》:“彼君子兮,噬肯来游。”唐陆德明释文曰:“游,观也。观,古乱反。”明确游观之“观”读去声。在《列子》一书中,“务外游不如务内观”这一句当中的“外游”与“内观”是对文,也就是意思相同而对仗的词,所以这里的内观,就是内游之意。那么内观的“观”也当然读去声guàn,即陆德明所注的“古乱反”。

而秦观本字太虚,后因慕东汉马少游之为人,始改字少游,他名中的“观”也是游的意思。原字太虚,与名相属,是游于太虚之意,而慕马少游而改字,当然也是因为他名“观”,“观”与“游”又是同义的对文。所以无论是秦观字少游,还是陆游字务观,他们的名和字都与“游观”一词有密切的关系。既然“游观”的“观”念去声guàn,秦观的“观”、陆务观的“观”也都得念去声guàn。

游观一词,在建安七子之一的刘桢的《杂诗》中,就念游guàn。诗云:“职事相填委,文墨纷消散。驰翰未暇食,日昃不知晏。沉迷簿领间,回回自昏乱。释此出西域,登高且游观。方塘含白水,中有凫与雁。安得肃肃羽,从尔浮波澜。”“观”与散、晏、乱、雁等字押韵,当然也是去声。而波澜之“澜”,在诗中也是一个去声字,读“烂”的音。这个读音在《广韵》《集韵》等书中都有明确记载,它的意思与平声的“澜”一样。唐人诗中,“游观”一词连用,大都读游guàn,如令狐楚《夏至日衡阳郡斋书怀》:“褰帷罕游观,闭阁多沉眠。”李德裕《追和太师颜鲁公同清远道士游虎丘寺》:“茂苑有灵峰,嗟余未游观。”南唐徐铉《寒食日作》:“京都盛游观,谁访子云家。”推之诗的平仄、押韵,“观”字都念去声。惟牛僧孺《玄怪录》记梁天监元年,武昌小吏顾总,性昏戆不任事,常为县令鞭扑,一日逃于墟墓间,遇二人,自谓王粲、徐幹,而指顾总为刘桢后身,并赠刘桢诗文集,嘱顾总熟读。顾总读后果然文思大进。《玄怪录》谓顾总所得刘桢集,有刘桢去世后的作品。其中一篇题为《从驾游幽丽宫,却忆平生西园文会,因寄修文府正郎蔡伯喈》,中有句曰:“监抚多余闲,园囿恣游观。”与安、鸾等字押韵,始是平声。这是在唐诗中能找到的惟一一个游观之“观”明确读平声的例子。而宋人将游观之“观”读作平声的就多了起来。王禹偁《扬州池亭即事》“用冀鱼鸟驯,熙熙肆游观”,梅尧臣《谢宾客挽歌》“自昔居门下,游观必许偕”就都念平声了。而韩琦《再葺双硙》“已作州人游观地”,韩维《寄题秀州槜李亭》“昔为干戈地,今以游观来”的“观”仍读去声。秦观自作诗《再赋流觞亭》“仙山游观甲寰瀛”,也仍读去声。

总结一下,无论秦观之“观”,还是陆务观之“观”,都是“游观”之“观”,也即“游”的意思。表示“游”之意的“观”,《经典释文》明确为去声“古乱反”,即guàn,汉末刘桢诗中正念guàn。唐人诗作,除牛僧孺托名刘桢的一首,皆念guàn,至宋代始多平声读法,但秦观自己诗中“游观”的“观”念guàn。故正音仍当从《经典释文》。从《四朝闻见录》的记载看,叶绍翁是认可秦观之“观”念去声的,而我们从“游观”一词的正音来看,秦观就应该念秦guàn。

那么我们能不能还找到宋人明确把秦观读作秦guàn的证据呢?当然是有的。刘克庄《实之倅庐陵二首》其二:“黄本何堪处秦观,白麻近已拜申公。”“观”字正作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