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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 为二十四节气开篇
来源:北京日报 | 刘浩然  2026年02月04日07:16

今日是立春。中华先民在四季流转中创立了二十四节气,立春是开篇。东风吹化冻土,草芽钻出地面,天地间最柔软的生机开始涌动。3000多年来,它是自然节律,更是文化印记。

古人如何“捕捉”立春

立春,是农耕时代农民田间地头的经验,是中国人时间秩序中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刻度。

在没有精密仪器的时代,这个刻度并非凭空想象,而是古人通过精妙的方式“测量”出来的。最古老可靠的方法是“圭表测影”。早在公元前20世纪左右的陶寺遗址时期,我国中原地区已使用圭表测影法计时。后来,古人通过测量正午时分标杆影子的长度变化来确定节气。一年中影子最长之日为冬至,最短为夏至。立春,正是日影从冬至最长向夏至最短过渡中的一个关键转折点。当影子缩短到特定长度,即太阳到达黄经315°时,立春便至。考古学者沈志忠在《二十四节气形成年代考》中提到,这套方法在商周之际(约公元前11世纪)已相当成熟,用于确定立春等关键节气,以指导国家祭祀与农耕。

在中国最早的农书《夏小正》中,已有“正月启蛰”的记载,这被视为立春节气最早的雏形。至战国,《礼记·月令》正式确立了“立春”的名称,书中描述“蛰虫始振”,土地下的生命开始萌动。除了这些基于现实观察的记载,古人对春天的认知也充满了浪漫的想象。《左传》中提及一种叫“青鸟”的神鸟,传说它专司“启春”,它的出现便是春天来临的信号。从观察物候到确立节气,古人对春天的认知在秦汉时期凝练为完整的二十四节气体系。

对于节气的“测量”,还有一种更富想象力的方法是“律管候气”。东汉《后汉书》记载:“为室三重,户闭,涂衅必周,密布缇缦。”在这样一间做好各种防风措施的三重密室中,内设木案,按十二方位摆放十二律管,对应十二个月份。律管内填入嫩芦苇秆内壁薄膜烧制成的灰,管口覆以轻薄丝织品。当对应节气的“地气”来临时,相应律管内的灰烬便会被气息吹动,甚至飞扬而出,这便是“气至灰飞”。立春对应的,便是正月之律“太簇”(十二律之一,阳律,取万物动生,簇地而出之意)。

除了严谨的实验,亦有天才的直觉。《隋书》记载,北齐能人信都芳不仅精于律管候气,更能仰观天象云色而知节气将至。一次与人交谈,他忽指天空:“孟春之气到了!”旁人急去查验对应的律管,管内灰烬果然飞扬应验。他甚至制作了二十四具“轮扇”埋于地下,每至一节气,相应轮扇便自动转动,堪称古老的“节气自动化监测系统”。

从测量日影到聆听地气,立春,从缥缈的自然气息,变成了可观测、可验证、可期待的时间坐标。

周代迎春大典“授民以时”

自周代起,迎春便成为国家最重要的典礼之一。其核心逻辑,是用一整套庄严的青色仪轨,向春天致以最高敬意。

《礼记》载,立春前三日,太史令需禀告天子:“某日立春,盛德在木。”天子随即斋戒,以示虔敬。到了东汉,这套迎春仪典已发展得极为完备隆重。据《后汉书》记载,立春当日,皇帝需亲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前往东郊举行迎春大典,祭祀的主神是执掌草木萌发的“青帝句芒”。

整个仪式现场,堪称一片精心布置的青色海洋:皇帝乘坐的是青色的“鸾路”车,仪仗高举青色的旌旗,所有参与的官员都必须身着青色朝服。乐官奏起象征春季的《青阳》之乐,64名舞者庄重跳起《云翘》之舞。仪式结束后,太傅、司徒以下官员都会按品级获得细绢赏赐。这场盛大的青色典礼,既是对天地节律的崇高致敬,更是朝廷向天下宣告其“顺应天时、授民以时”的仪式。

在“迎春”活动之外,还有更为质朴的“迎气”活动。同样在东郊,百姓们举着青旗、头戴青巾,一个穿着青衣的小童预先站在田野中,当人们感觉春意萌动时,便向他行礼。整个过程简洁如与春天的一次默契照面:“我们准备好开始新的一年了。”更具劝农色彩的“鞭春牛”习俗也由此演化而来,成为立春日一项重要的仪式。

宋代翰林殚精写“春帖”

唐宋时期,立春的迎春仪式从庄严的国家祭典轻盈地跳入了热闹的市井生活。它不再仅被仰望和恭迎,更被巧妙地戴在头上,贴在门上,成为一场全民参与的美学实践与文学狂欢。

最引人注目的是佩戴在头上的春意。女子云鬓旁,彩帛裁制的“春幡”随风轻扬;男子所戴的幞头(一种头巾)上,也多了几枝应时的罗帛花朵。晚唐温庭筠的“碧烟随刃落,蝉鬓觉春来”,便描绘了女子巧手裁剪、簪戴春幡的生动画面。这股风潮源自汉代仪仗中的青旗,在唐宋时飞入寻常百姓家,成了人手可及的时髦饰品。连八十岁的南宋诗人刘克庄都欣然赶潮,幽默赋诗:“都忘满镜星星发,带了春幡便出嬉。”

宫廷自然引领着更高规格的时尚。唐代《文昌杂录》记载,立春日要赏赐高官“彩胜”,大臣需列队大明宫紫宸门外谢恩。宋代将此制精细化,《梦粱录》详载按品级“簪戴”:宰相可得十八朵大花配十朵栾枝,最低级的祗应人(宫廷或官府的专职侍从)也能得两朵。材质亦分等级:高官用罗帛,中阶用杂色罗,将校用绢花。立春日朝会,百官冠盖之上花团锦簇,殿堂瞬间化作“御花园”。而寻常人家则发挥巧思,“剪纸为春幡”,用彩纸剪出“闹蛾儿”“斗蝶”“长春花”等花样,亲切又活泼。

同时,一种张贴于门户的迎春方式——贴“春帖”,在宋代宫廷发展为一项雅致的文化仪式。它源于晋代“贴宜春”(贴称颂春天或春天祝福的条幅),宋代则由翰林学士在立春前创作五言、七言绝句,再由工匠以金线绣于红绸,张挂于宫门。据宋代周辉《清波杂志》记载,这些春帖“不特咏景物为观美”,更常暗含规谏之意。欧阳修、苏轼等便善用此道,北宋名臣司马光有四首春帖诗,因为格调高雅,甚至成了后世的标准范文。比如“璧带非烟润,金铺霁景鲜。绣功添采缕,和气入繁弦。”整首诗通过“璧带”“金铺”等意象,展现了宫廷的奢华,又以“和气”“繁弦”传递出祥和的氛围,是宋代宫廷诗的典型风格。

创作春帖是件凝聚才思与智慧的“苦差”。宋代僧人惠洪在《冷斋夜话》中记有一桩趣事:某年立春正好赶上温成皇后的丧期,按理说可以不用进献诗帖了,但宫里要求照常。欧阳修正在发愁怎么写才得体,他的同事王珪已经张口吟出一首:“昔闻海上有三山,烟锁楼台日月间。花似玉容长不老,只应春色在人间。”通过海上仙山、不老花容等意象既含蓄致敬逝者,又自然点出春回人间,在礼制与诗意间找到了完美平衡。欧阳修对王珪的才思敏捷大加赞叹,此事后来成为翰林院的一段佳话。因创作春帖费心费力,南宋诗人杨万里曾在诗中感慨:“一生幸免春端帖,可遣渔歌谱大章。”这份庆幸,恰恰道出了翰林学士们年复一年完成这项“命题作文”的殚精竭虑。

明清舌尖上的“咬春”

立春,不仅是一场视觉与文学的盛宴,更是一次唤醒味蕾的盛宴。中国人用“咬春”这一生动说法,将迎春的喜悦,实实在在化为美食享受。

明清时期,“咬春”已成为跨越阶层的全民习俗,并拥有了这个极具动感的名字。其实早在晋代,就有“食春”的记载——“五辛盘”,将葱、蒜、椒、姜、芥等辛辣蔬菜合食,意在驱寒振阳,并因“辛”与“新”谐音成为迎春符号。宋代时,此习俗升华为宫廷礼仪。据《宋史》记载,立春日,皇帝要向重臣赏赐“春盘”,盘中装有萝卜、春饼、生菜等新鲜时令食材。这份来自皇宫的仪式感,如同种子,将“立春食鲜”的习俗播撒到广袤的民间。

明清时,“食春盘”发展为更大众化的“咬春”。明代《酌中志》记载:“立春之时,无贵贱嚼萝卜,曰‘咬春’。”一枚清脆的萝卜,成了春日信物。清代“咬春”的内涵愈发丰富,据《上海县志》载,立春日“茹春饼,以生菜作春盘”蔚然成风。地道的吃法,是用烫面烙得薄如蝉翼的春饼,卷上水灵的生菜和爽脆的萝卜丝,一口咬下,满嘴都是早春的清新。

“咬春”亦成为亲友欢聚的由头。康熙时期的《登州府志》载,民间观春后“约亲厚者聚饮,名曰‘春宴’”;道光时期的《招远县志》也录有“戴花饮酒,谓之‘吃春宴’”的场景。这类聚会,江西称“会春客”,在湖北则雅称“春台席”,名称虽异,其乐融融共享春意的内核却相通。

地域的广阔更催生了“咬春”的百般花样:北京人讲究用春饼卷“盒子菜”,集酱肉、肚丝、豆芽、韭菜等食材于一卷;南方地区流传“啃甘蔗、咬白萝卜”的俗语,取甜头、好彩头之意,还有地方将春饼精致化为油炸春卷,因其形态之美还被列入清代的满汉全席。舌尖之上,一幅立春食俗的斑斓地图缓缓展开,并流传到现在。

清代压轴大戏“彩亭”闹春

吃饱喝足,春天最热闹的戏码才真正开场。立春的压轴大戏,从来不在宫廷与室内,而在热闹的街头。清代,一种叫作“彩亭”的全民狂欢,将迎春的庆典推至高潮。

这场热闹,往往从官府的仪仗队伍开始。清代的《帝京岁时纪胜》记载,清初的北京,迎春仪仗中已有“舁(音yú)以彩亭,导以仪仗鼓吹”的记载。到了地方上,花样就更多了。就像康熙年间《汾阳县志》里写的,迎春队伍里,街坊邻里扮成渔夫、樵夫、农夫、书生等模样,戏曲艺人表演着各种戏剧片段。他们组成十二个行当,各自手持道具或旗帜作为前导队伍,后面还跟着装饰华丽的彩楼,引得城里乡下的男女老幼聚集围观。

最有看头的,还得是四川的“高妆”。据清光绪年间的《筠连县志》和《射洪县志》记载,这可不是简单的游行,而是技术活:当地人挑选年幼的艺人装扮成仙童仙女,立于高达丈余的铁架之上,由数名壮汉抬着,在鼓乐声中巡游街市。孩童凌空而立,向下方人群挥袖致意,其惊险与炫目,堪称古代街头“高空艺术”。

在浙江一带,又不一样。清代乾隆时期《缙云县志》里说,不光大人看热闹,小孩儿也参与进来。他们朝游行的队伍抛撒茶叶、米和豆子,觉得这样能保一年平安健康,无病无灾。这场面,既像是祈福,又像是一场盛大的街头游玩。

从北方的仪仗,到四川的杂技,再到江南童子的祈福游玩,“彩亭”的形式千变万化,但那份全城沸腾的热烈与喜悦,却别无二致。清代光绪年间《梁山县志》里“城乡老幼竞看”的描述,把那种翘首以盼、摩肩接踵的现场感写得活灵活现。这已经不是官府单方面的仪式,而是成了街坊邻里共同出力、一起欢乐的年度大戏。此后,立春的庆祝形式愈发贴近生活,除“彩亭”外,还演化出“春官”送福等富有烟火气的习俗。

如今的立春,春饼、春卷仍是餐桌上的“咬春”主角,而汉服爱好者簪戴春幡,孩子们的立春手作活动,则为传统习俗增添了更多新意。“立春登山”“公园观鸟”等迎春方式日渐流行,短视频里的节气知识、社交平台上的时令分享,更让这份春意在数字时代鲜活生动。当春风拂过柳梢,我们听见的不只是季节的脚步,更是祖先穿越时空的低语:“春来了。”

民俗趣谈 火舞春归的“燂春”

在许多地方,迎春不靠“看”,而靠“火”。这把火,名“燂(音tán)春”,亦称“焜(音kūn)春”,是浙江南部立春时的传统民俗。清代文献中记载,浙江丽水立春日,家家抱来樟树枝、皮、叶,与杂柴共置堂屋点燃。人们提着枝叶在其中燃烧的铁镬(音huò,类似平底锅)穿行各室,樟木烟香裹挟着驱湿杀虫的实效,将冬日湿气一扫而空,更令人心旷神怡。火焰噼啪如春雷,民间信其“霹雳”声能震退邪祟。仪式后,便是从早到晚的“春酒宴”——走亲访友,开怀畅饮,醉卧路边亦成趣事。

人们用这把“立春火”,既务实又浪漫地完成了寒冬向新春的跨越,藏着“顺时而为”的生活智慧与对春天的热切期待。

2024年1月的山东省枣庄年货大集上,一名小姑娘在挑选民间手工艺人缝制的“春鸡”。

立春日,最俏皮的要数“春鸡”头饰——唐代宫廷用彩绸羽毛扎成小鸡,戴在孩童鬓边,取“鸡鸣报春”之意。

宋代更添雅趣,《岁时广记》记载,宋太宗亲制《斗春鸡》小曲,让宫中乐工在立春日奏响。这股风潮很快吹入民间,汴京街头更是人人争戴“春鸡”。民间戴“春鸡”讲究“男左女右”,彩布缝制、棉花填充,缀着彩线尾巴和红辣椒,寓意“祛病消灾”。现在,很多地区还保持着这种习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