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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笔记里的东海往事
来源:文汇报  | 盛文强   2026年02月03日08:23

去远洋船上做海员,并不是轻松而又浪漫的旅行,更不是为了猎奇与炫耀。在风浪里,直接与大海碰撞,当然是为了谋生。上海渔业公司的老船员杨火根在青年时代出海作业,有了一段海上生活的经历。在船上的空闲时间里,他画下了沿途见闻,记录船上的趣事,还做了一些海洋动物的图绘。他从小就对图画有着强烈的兴趣,这让他从工作里跳脱出来,在马达的轰鸣中,在人来人往的甲板上,在暗夜船员熟睡的船舱里,他体内另有一双眼睛赫然张开,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六十年后的今天,他翻开当年的航海日记,海上岁月历历在目,每一个细节都是簇新的。他在耄耋之年又做了大量彩绘,装满了几大箱,早年航海日记里的图画重新激活,经历了记忆的打磨,那些场景早已变得光彩夺目。

途中的岛屿

船头右前方出现了一丛绿色的山峰,那是露出海面的岛屿,它们本来是海里的山峰,大部分沉在水下,只露出尖顶。其中有一幅是花鸟岛,又称花鸟山,岛屿横向绵延,一高一矮两个山头,靠近海面的低平处散落着房屋,渔船正从码头出发。遥远的海岛上,还有不为人知的日常生活。杨火根在画面上方写道:“花鸟山属嵊泗县,位于泗礁东北,长江口外南侧,岛长三点七公里,宽零点九公里,面积三点三平方公里,山之前坑顶为嵊泗列岛最高峰236.2米,环山港湾南、北、西三湾均可为避风锚地,水深二到十米。”

海岛是行船的重要标志物,古人航海时会记下岛的形状,并用罗盘针的角度标记方位,形成一套完整的航线,谓之“针路”,指针所及之处,多是露出水面的山石岛礁。在无尽的海面上航行,看到陆地总是令人喜悦,于是,那些奇形怪状的凸起,就变成了古老的地标,千百年来迎送着往来的渔人。在杨火根的笔下,东海的岛屿青翠可爱,绿色的浓淡变化,既是光影的和地势的起伏,也有植被种类的变化,偶尔裸露出明黄的山石,折射着耀眼的阳光。

古人在绘制地图时多用立体的实景山水画,虚拟的观察点半悬空中,从而将更为广阔的视野纳入进来。杨火根画的海岛是古代的图式,海面漂浮的轮船和雷达网船提醒我们,这海岛显然又是现代的,绘图方式处在新旧交汇的节点上。在杨火根早年随身携带的一个绿塑料封皮的笔记本上,有圆珠笔随手涂抹的岛屿形状,甚至还列出了表格,依照笔记本的横线格,又画了几列,分别是距离、舷角、航向,以及山形和山名。山形一栏是海岛形状的速写,似乎是后来那些彩绘岛屿图的前身。那些都是从航船中望过去的轮廓线,有唐脑、大陈、小陈、鱼腥脑等东海小岛的名字,其中多数是无人岛,他用排线标出了明暗关系,山头的弧度和转折,都抽象为符号,连续的山头令人想到低缓的颤音,而那些高耸出水面的石柱则是突然升起的高音。形状奇特的山石,一眼就能记住,平平无奇的很难记起,就像人一样。直到如今,起伏不定的岛屿还在他睡梦中漂浮,环绕在他身边左右。只有航海者的梦里,才会出现这样的景象。

后来我也看到杨火根画的一些平面的东海岛屿图,他似乎并不追求岛屿轮廓的精准,而是用自己的方式使用线条,转角处圆融可爱,带有天真意趣。就在群岛旁边的空白位置,杨火根添上了他所在的渔轮,船后拖着长长的尾迹,是刚从群岛中驶出,正向着更深远的外海行进。那条渔轮仿佛在向我们招手致意:“看,我们在这里!”

船上的日常

一名海员自登船开始,未知的世界扑面而来,陆地上养成的习惯和经验全然失效,取而代之的,是风浪,鲨鱼,伤病,暗礁,台风,饥渴,而最先遇到的,却是看似微不足道的晕船。安稳只属于陆地,海上的波浪动荡不安,贴在水面的船也会随之摇摆,就连暖瓶和杯子都要用支架固定,防止摔碎。人在船中走,就是走在波浪上,风浪大时,走动起来东倒西歪,像喝醉酒一样,这时海员们就会怀念在陆上脚踏实地的日子。晕船,是走向海洋的第一道坎。用现在的眼光来看,人在船上颠簸晃动,体内耳前庭平衡感受器受到刺激,产生过量的生物电,刺激了中枢神经,便产生了恶心呕吐,心悸出汗等症状。

经历过晕船的人,都会留下深刻的记忆,杨火根也不例外。他的绘画带有自传的趣味,毫不避讳自己首次登船时的狼狈:画面中一位少年扶着船舷呕吐,远处是黑礁石和刚露出海面的太阳,还有海鸥成群飞舞。他手指着画中的少年,说:“这就是我。”十八岁少年出海的第一次晕船来得突然,他无心欣赏海上日出的美景,俯下身子,眉眼拧成一团,张着大嘴,吐出的污秽也在半空中定格,画面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刻。他在画面空白处写道:“出海捕鱼,首先要刻苦渡过克服晕船和能吃饭两关,初,几天风浪,常息于甲板观大海,徐惠龙、密友弟等人关心鼓励,我吃了吐、吐了吃,三航次后就基本克服了晕船,后十余年期,在岸时久,而出海即遇大风浪也不晕船了。”同伴的帮助,也可以看出晕船是习以为常的事情,新入职的船员都要过这一关。经历多次晕船之后,症状会逐渐减轻,但反复呕吐的过程是极为痛苦的。他还画过在船上作业时被钢索打伤腰部,留下了长期的隐痛。与大海长期磨合的过程中,他的身体也被大海暗中改变。

船上的生活艰苦,船员的居住条件不容乐观。长期的海上生活,更放大了这种局促。杨火根在另一幅绘画中描绘了自己和另外两个船员在卧铺上的情景,横向的上下床铺,三个船员或趴或坐或站,构成了视觉上的变奏。而他们的头上,是纵横交错的管道。杨火根没有受过专业的美术训练,这种构图安排应当是出自天性中的自觉,而非刻意安排。他写道:“渔业公司的2字头小铁甲和1字头的小木轮的船员生活舱在艉仓后下部,故连着轮机间,舱内紧狭而腥臭,和喷油味,腥。睡后舱船员粘着鱼腥气而不洗的衣服,臭。高筒套靴内的脚汗味,油味,柴油机对着卧铺一天到夜,汽缸舌塞伸缩而冲来浓浓的油味。”当他们在船舱内部沉沉睡去,船已经到了千万里之外。

除了难以忍受的气味,空间的逼仄也是考验,“我的铺在船尾的最后且上铺,铺狭而短,一头还沿着船边上翘,铺围置着水管,油管,排水排气管等,连个身舒觉也没法睡。”船上生活在这里有了具体的描绘,当我们品尝着鱼虾,却不知道渔轮上的海员有着何等的困顿和艰辛。为了捕鱼,船员们甚至在节假日也不能和亲人团聚。《除夕风浪中作业》一幅,画的是捕捞作业的场景,船头向上扬起,船尾被蓝色的海浪挡住,刚驶上浪峰又从高处俯冲而下。

遭遇海洋动物

在杨火根的笔记本里,还有很多海洋动物的描绘,堪称现代版的《海错图》。出生于上海金山嘴渔村的他,祖辈靠捕鱼为生,鱼虾都是常见之物,故而能精准把握海洋动物的外貌特征。在渔轮上,他又接触到了平时不太常见的深海鱼类,还亲自烹饪并且品尝其美味。比如他画的鲟鱼,就极为逼真,并附上了亲手捕获鲟鱼的一段记录:“廿四时,我网获一尾百余斤的甲鱼。有密友弟讲过,海鲜名鱼,鲳黄鲥甲,这是俗称,其实甲即鲟鱼矣!我国有名贵的中华鲟、长江鲟两种。”随后又补充写道:“鲟,古称鱏,体圆筒形,青黄色,腹白色,吻尖突,左右鳃膜不相连,体被五行纵骨板,此鱼435亦曾获一尾卅余斤,我讨一段煮,并收取几块骨板,像小孩子手掌大小,板面有点点凹坑,多年后脆碎,其鱼肉切块像猪的五花肉状,不太肥,但肉质香醇无腥味,现在此鱼不可捕食,属珍稀保护物种。”

这里说的甲鱼是东海渔民对它的俗称,实际是指鲟鱼。和一般的动物图绘的区别在于,杨火根画的鱼他多数尝过滋味,出于喜爱,还会收集鱼骨赏玩,且又有现代博物学的成果可供借鉴。他案头摆着《博物学辞典》随时翻阅,参考其中的插图,可使造型趋于精准,古时的博物画家便没有这种条件了。出身渔家,对鱼有着天然的兴趣和喜爱,他画出的鱼往往带有主观的情感,在作画的时候,他想到鲟鱼出网时的昂首腾越,自然也记得唇齿间留下的鱼肉香味,心手两畅,于是每块鳞片上都有欢乐的情绪在荡漾,鱼身微微向上弓起,透着松弛惬意。这是为数不多的渔人自己画鱼,他还认真描绘过大黄鱼、小黄鱼、梅童鱼、马鲛鱼、鲳鱼、海鲈鱼等东海常见鱼类。劳动者拿起画笔,兼顾了精准的形态和质朴的情感,看似难以兼容的特质有了融汇的迹象。他的鱼是活态的,鳞鬣翕张,仿佛正在游动,而鱼周围的大片留白,则是无尽的海水。

再比如《获五千斤大鲨》一幅,起网机的巨大铁钩从画面上方垂下来,挂着的网兜里有一头巨大的鲨鱼,他写道:“六六年二月三日夜,我489轮在起网机隐存故障的不利条件下,吊获一条约五千斤的大鲨。”这一值得纪念的时刻,也在纸上重现,在这里,图像的力量再次超越了文字。画中巨鲨的头部比水手还高,而嘴角下垂,眼神呆滞,两只胸鳍也下垂,经历了痛苦挣扎之后的疲惫显露无遗。现代渔轮的拖网作业,起网机自动起重,五千多斤的鲨鱼轻松捕获。在画面的背后,是渔业生产方式的悄然改换。作为这段历史的见证者,杨火根惊异于机器的力量,却又作了减省,船舷只画出一段,起网机也只画出高悬的挂钩,只把鲨鱼推向了众人面前,古典时期的海洋巨兽,现在只能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