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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文井同志,文井先生,文井
来源:中华读书报 | 靳飞  2026年02月03日08:27

严文井同志是中国文化界的大人物,1938年5月奔赴延安,参加过延安文艺座谈会,曾被毛泽东主席召到窑洞内征求意见。他一生中五次得到毛主席接见。他的后半生,客厅里一直安放着毛泽东主席的半身白瓷像,摆在电视机上,他看电视的时候,同时就能看到毛主席。但是,两人五次会面,第一次交谈最多,他向毛提出一个问题:“听说主席喜欢中国古典诗歌,你喜欢李白还是杜甫呢?”毛主席回答说,我喜欢李白,但李白有道士气。杜甫是站在小地主的立场。毛泽东主席从此记住了他。严文井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从东北调北京中央宣传部,丁玲任文艺处长,严任副处长。那时的处长是很高的职务,列入高级干部行列,他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协助丁玲筹建中国作家协会。倘若称他是中国作家协会的创始者之一,以我在野之身,没资格说这样的话。我只能描述为,他至少是为中国作协接生的护士长。中国作协成立,他的职务是书记处书记、党组副书记。他以这一身份陪同亚非作家去中南海菊香书屋,毛泽东主席在迎候客人时,周扬站在毛主席身边,逐一介绍客人的姓名职衔。介绍到严文井时,毛主席称认识,说“严文井是小京派”。周扬忙接一句,“他算什么京派啊”。严文井回忆此事时感慨地说:“周扬是保护我的。”周扬拿不准“京派”标签,对于严文井而言会意味着什么。事实上,毛泽东主席没说错,严文井是沈从文的弟子,严第一次在报刊发表文章,是1935年夏天发表在《大公报》副刊的《我吃了一串葡萄》,那是沈从文转给编辑萧乾的。他与沈从文、萧乾维持了终生的友谊。沈从文、萧乾都是“京派”,严文井理所应当是“小京派”。严文井、萧乾都年过八旬以后,我与严文井去看望萧乾,萧乾更是直接说严文井是“京派”作家,连“小”字都略掉了。萧乾仅比严大五岁,属于同龄人。顺便说件佚事,萧乾赴欧洲之前,希望严文井接替他,编辑《大公报》副刊,严文井则因决定要去延安,拒绝了萧乾。

严文井兼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萧乾成为他的下属。这时萧乾的名字是写进另册的。萧乾、文洁若新婚当晚,严文井亲自登门,送去一盆花表示祝贺。

严文井虽兼人文社社长,平时办公还在作协,出版社日常工作由副社长许觉民、韦君宜负责。许觉民告诉我,那时遇有大事,要郑重其事地向社里要一部车,“去请示文井同志”。上世纪90年代初,我邀严文井、张中行、吴祖光、范用、许觉民、牛汉、舒芜、姜德明等在北京朝阳文化馆聚会。严文井是最晚到的。我向大家报告说,严文井马上就到,老先生们竟自觉地按顺序站成一列迎候。严文井进门,与大家一一握手,那场面极具仪式感。坦白地说,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严文井是一位大人物,我甚至为平时与他过于随便而有些惭愧。当然,事情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解读,是,严文井在这些老先生心中,有着崇高威望。老先生们没有人直呼他的名字,也不叫“严老”或“老严”,都是称呼“文井同志”。与之相映成趣的是,所有人称呼吴祖光先生,又都直呼“祖光”,仿佛满嘴牙都掉光了的祖光先生,依然还是当年的神童剧作家。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气氛,而今忆及,恍如隔世。

严文井长期担任文学界的领导工作,他那一代人该经历的风风雨雨,他不仅都经历过,而且常常是身处旋涡的中心。他从没有用权力整过人,没有用权力谋取过自身利益,就他所能承担责任的范围内而言,我们对他无可指责。现在很多档案资料都已公开,有兴趣的朋友和研究家们无妨查阅,可证我言不虚也。作为“官”的严文井,他始终小心翼翼地遵守着共产党官员的纪律和良知。

我的年纪决定我根本没有经历过“文井同志”时代,在我们相识之前,我仅是肤浅地认为他是儿童文学作家,代表作是《下次开船港》。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从北京旧城的安定门内,搬家到几近荒郊野地的“燕京八景”的“金台夕照”附近。尽管居住条件得到改善,周边的配套商业设施不多,更无景致可言,倒是有条气味不大好的河沟,我们也算是住上河景房。我家在河之北,河之南是文化部为照顾老同志而盖的宿舍楼,王朝闻、张安治、周汝昌、朱屺瞻、宋步云、梁树年等等,都住到了这里。我在没事做时便过河去东家走西家串,老先生们乐得有我这样一个年轻人使唤,什么梁家要给张家送本书,李家给赵家送封信,陈家老太太想吃六必居咸菜,全是我的差使;我成了大伙儿封的“金台路行走”,还不时为老先生们举办聚会活动。

我听说严文井也住在文化部宿舍,就对牛汉说,想要去拜见严,求一册签名本。牛汉是诗人,又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老编辑,主编《新文学史料》杂志。牛汉住在比我们更往东、更偏僻的《农民日报》宿舍楼,他为人本很豪爽,却有两件事情不敢应我,一是见严文井,一是见绿原。牛汉听说我要见严文井,吓得马上摇头,“他不见人,他不见人”。好在我的愿望不过是要本书,便不再难为牛汉。

某日,我骑自行车到红庙邮局取稿费。说句不怕见笑的话,自从我发现发表文章能挣钱,几乎每日都要写,而且给全国各地的报刊写。北京报纸还只付千字三五十元时,如广州《家庭》那种畅销杂志,二三千字的文章,能给到我千元以上,后来还为我开设专栏,成了我的一份固定收入。

我揣着一叠汇款单到邮局,排队取款的人不多,排在我前面的是位老者,头发掉光了,背心短裤凉鞋,腿脚不大好,走路是小步小步向前蹭着走。柜台工作人员与他确认钱数时,我听到大约是取了三十几块钱。他取完款就轮到我,工作人员扔出几张汇款单,说这几张要到较远的慈云寺邮局取。我问为什么,工作人员也不搭理我。我取到钱后转身,看到前面那位老者因为行动迟缓,还没走远,这时正回过头来看着我。他一字一顿地对我说:“五百元以上的大额汇款,要到慈云寺邮局去取。这件事情,我有过几次经验。”

我望着老者,他全身都衰老了,连语言能力似乎都退化了,唯独一双眼睛,双眼皮,大眼睛,长睫毛,俊美,眼神中带出敏锐与穿透力。我忽然生出一些不忍之心,问:“您也是取稿费吗?”

“是的。”

我说:“我认识不少家稿费给得多的报纸杂志,您有文章,我帮您介绍给他们。”

老者不答,问我:“你叫什么?”我报上名号,老者说:“我听到过这个名字。”

“您怎么称呼?”

老者还不答,用颤动的手从短裤兜里掏出工作证递给我。我打开看,顿时耳根发热,原来眼前正是严文井,我竟不知天高地厚地要给祖师爷级的前辈介绍报刊发表文章。我忙掩饰尴尬:“早听说您住在这边,一直想去看您,我认识牛汉,但牛汉说您不见人。”

严文井神色漠然地说:“你可以来看我。但是,我不会请你吃饭,你也不要请我吃饭。”

我被他的态度弄晕,摸不准他是要我去,还是不要我去。好在我惯于“倚小卖小”,凭着年轻,不怕丢面子,请他留下地址电话,没过几天就登门拜访,由此结下一份果然如童话般的奇缘,我们竟成为莫逆之交的忘年之交。书面上表述,或是在社会上宣称,我是严文井晚年的弟子,其实没这么简单。前不久,他的女儿严欣久大姐整理严文井日记,把关于我的,一条条用微信发给我。我没看过他的日记,在他身后近二十年,我每看一条都有要落泪的情绪波动,更让我回忆起一幕幕场景,这些日记将要出版了,他的日记,也是我的人生的一份纪念。

牛汉曾经为《新文学史料》杂志约稿,要我编写《严文井年谱》,也有出版社要我为严文井写传记,这却是我做不了的工作。理由之一是,写严文井,相当于是写半部现代文学史加半部当代文学史,我的能力达不到。理由之二是,他在晚年,确实常常对我吐露心声,说了许多他一辈子都未曾对人说过的话。他知悉种种著名事件的内情与著名人物的隐情,掌握的多是第一手资料,而他坚决不肯对外公开,他因此对得起他所交往的朋友、熟人,以及其他大人物,乃至他的对立者。他既不说,我亦不说,我要对得起严文井。

我所能谈的,不过是我所了解的一些严文井的晚年的生活状态。中国画中学习画树,要从画老树枯枝开始。严文井的晚年,就活成了一棵枝叶凋尽的老树,极简洁,极清晰,极沉静。吃饭,经常是一包方便面,要不是一瓶啤酒,一包麦当劳买的薯条,放到颜色都发黑了,还在当酒菜。我每隔一段时间,接他出去下馆子,改善改善伙食,但他懒得动,约他十次,他至少推掉七次。只有一回,他主动对我说,想吃烤鸭。我带他去了东大桥吴祖光先生楼下的烤鸭店,顺便把祖光先生喊来,让两位老先生再多见一次面。那天饭后,严文井主动要爬上四楼去看望新凤霞阿姨,把凤霞阿姨高兴坏了,说她从大字不识的文盲,动笔写作,叶圣陶与严文井是最早鼓励她的人。

还有一回吃饭很有意义。严文井与我去探望萧乾文洁若夫妇,这算是出了趟远门。我们从萧乾家告辞出来,严文井在车里问我带钱没有? 我说带了啊。他又让我拿出钱包,数数有多少钱。我数出两千多人民币。我的司机说,他口袋里还有三百多。严文井点点头说“够了”。他提议,我们去找杨宪益,说杨宪益是喝洋酒的,我们把他接到酒吧去喝一杯威士忌。这是严文井罕有的主动要看谁,当然要听他的。到了杨宪益家,杨惊喜,哪里让走,我们就在杨家喝到晚九点,临别时,严还要求我起个头,我们三个合唱了京剧《空城计》里的“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再说他的睡眠,与我一样的作息,夜里不睡,上午不起。他整夜读书,无书不读。他不像范用、姜德明似的坐拥书城,家中藏书不算多,他是在街边书摊上买书,读着没意思的,转手就交我处理掉。他在书摊上发现王小波,连着读了好几本,对我慨叹说,“王小波那么年轻,就明白这么多事”。

我白天事情多,每每忙到午夜才回家,有时是不直接回家,先到严文井家绕个弯,给他送点夜宵,陪他说会儿话。他喜欢我的深夜到访,这时他的话最多,大脑转速极快,逻辑清楚,与白天的他判若两人。看他兴致勃勃地说起陈年旧事,或是神采飞扬地表述他的新的觉悟,我需要如于谦的相声捧哏,及时搭上几句,以助谈兴。说来令人难以置信,他的兴趣集中在宇宙,最关心对宇宙的新的认知。我的天文学的知识,竟是他亲授的。他还为我解读过《金刚经》,自创了数学公式般的语言,对《金刚经》做出概括。他给我推荐杨绛译《斐多》,要求我读后与他讨论精神与肉体的关系。我们一老一小丰富多彩的夜读生活,彻底打破了我这个不无僵化的京城“遗少”的狭隘,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大一笔财富。

他不是没有烦恼。他早年的烦恼,写进了他的小说《一个人的烦恼》,茅盾到延安时,大概是周扬,把严的小说交给茅盾,茅盾带到重庆后,辗转送香港出版,茅盾为之作序。他中年的烦恼,他没怎么写过。他晚年的烦恼真是常人所不能忍受的,他在日常生活中饱受折磨。他的身体上满布皮癣,神经性皮炎,因生活的折磨而不断恶化。我要带他去医院,他说他找过许多医生,根本治不好,不管它了。后来我听人说片仔癀药膏有效,买来让他用,起初效果明显,他也有些高兴,时间久了,有了抗药性,片仔癀也不管用了。严欣久对我说,父亲去世时,体无完肤。我在离开北京,搬家到东京前,心里最放不下的是严文井。我谋划着帮他做了一些生活上的安排,他本来同意我的做法,后来却反悔了。他说,他如单独去住,等于是把属于自己的问题,推给了社会,推给了国家。我理解不了他的高尚,气得我好几天不理他。他把烦恼完全留给自己,却仍然愿为社会贡献热忱。

聂震宁同志接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他去出席了见面会。他率先大声喊着说,“聂社长,我支持你的工作”。外地读者寄来首日封要他签名,他会认真地用颤抖的手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地写上名字。某年儿童节,女作家庞旸要办什么活动,要我带她来请严文井题词。严文井用粗大的水笔,用足全身力气,写下一句令我和庞旸目瞪口呆的话,“全世界的孩子们都来了。你让路吧,忧愁!”这哪里是题词,是他用残余的生命在呐喊。这一句,就是一篇惊世的好文章。

他晚年基本不动笔,不写文章。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文章好到了几乎又回到《我吃了一串葡萄》的时代。文学上,作为作家,他画完了一个圆。他最后的文字,亦即他的绝唱,写于他逝前三四年,题目是,《我仍在路上》。

现在我仍然活着,也就是说,仍在路上,仍在摸索。至于还能这样再走多少天,我心中实在没有数。

我仅存一个愿望,我要在到达我的终点前多懂得一点真相,多听见一些真诚的声音,我不怕给自己难堪。

我本来就很贫乏,干过许多错事。但我的心是柔和的,不久前我还看见了归来的燕子。

真正的人正在多起来。他们具有仁慈而宽恕的心,他们有眼泪,但不为自己哭。

我仍在路上,不会感到孤单。

我不会失落,因为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容我失落。

那个时候,牛汉和我都以为,一大批老先生们重新拿起笔,致力于散文随笔创作,出现了“老生代散文”现象。现在,我想说,严文井这篇短文,堪称高居“老生代散文”之冠,他让每个字都沉甸甸,承担的意义超越了字的本身,其实也超越了文中的“我”。在他身后的二十年,我不时会读一读这篇短文,作为他的弟子,我想努力让我的心也柔和起来;作为他的弟子,我渴望着我们的世界,真正的人,越来越多起来。《我仍在路上》,是严文井留给后人的遗言,说是诗,也不错。他病逝时,严欣久电话里与我商量如何操办后事,我提出,把短文题目改一个字,变成“你仍在路上”,作为告别式上的横幅,严欣久问我,要不要把“你”换成“您”。我坚持我的意见,说严文井一辈子说话不用“您”字。这句话说服了欣久大姐。

“您“与“你”两字的不可置换,是要彰显严文井的平等意识。我与严文井的无数次交谈中,他多次要求我喊他文井,这怎是刚入世俗中的年轻的我所能叫出口的。我移居东京前夕,夜晚,我到他家辞行。他把我叫进里间的卧室,指着书桌上摆放的照片说,“原来这里放的是萧乾的照片,放了一年了,有点儿看腻了,今天下午,我把他换成了你”。我心里冲动得想拥抱他,想对他喊,“文井,我也舍不得你”。然而,传统的束缚,北京人的规矩,不允许我这样做。他逝世后,我写了文章,《一个人的烦恼与一个不烦恼的灵魂:东京旅中悼严文井先生》,我引了他悼念茅盾的话,“我这棵小草不禁折下了腰,久久直不起身子来。我感到背脊上一股寒冷”。我在文章里为他拟写了墓志铭:

作为一个文学家,很多不应该得到的,不应该遇到的,包括那些没必要得到不应该遇到的,他得到过也遇到过。作为一个文学家,不应该失去的,他始终没有失去。

在他逝后这二十年间,科技又有了无比迅猛的发展,科学又有了无数的新的发现,在宇宙的平行理论发表时,我就想到,严文井应是已经到达了他更感兴趣的宇宙。我期待着,科技再有飞跃,最低限度,可以与严文井恢复电波联络。假若真有此时,我的第一封用电波发给他的信,要写的是:“文井,你能告诉我,宇宙里也有烦恼吗?”

(本文2025年中秋日写于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出席中国现代文学馆“纪念严文井诞辰110周年座谈会”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