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刚刚过去的2025年依旧是一个国际形势纷繁复杂的一年。除了世界上绵延不断的战火，以及政治、经济与能源等领域多方博弈和重组带来的影响之外，在意大利，被称为“觉醒文化”的思潮持续升温，似乎愈演愈烈的针对女性的暴力，仿佛老调重弹的腐败、环境及老龄化问题，加上疫情之后经济和生存危机尚未化解，凡此种种都加重了由来已久的消极感。带着对于和平和安定生活的渴望，意大利文学仿佛依旧沉浸在对于往昔的追忆和重新诠释，仿佛要从中找到生命的意义与希望。

记忆的房间

家庭永远在意大利人心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分量，也是作家们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影响着他们不同人生阶段的成长与成熟。继《家园之书》之后，作家安德烈·巴亚尼（Andrea Bajani，1975-）再一次聚焦家庭生活，并且凭借《纪念日》一书获得2025年斯特雷加文学奖。这个所谓的“纪念日”，是十年前作者离家出走并再未与父母谋面的日子。长期身处大洋彼岸的他，在所教授的文学课程中恰恰要面对“家庭”这个主题，而两种文化对于家庭的概念又截然不同：在美国文化中成长起来的青年，是那么享受被父母“赶去考文垂”，因为那意味着自由；与此相反，意大利文化极度重视家庭的黏性。这种巨大的文化反差，促使他重新思考自己原生家庭的生存环境，尤其是父母那一辈人的生活方式。站在一个男性后代的立场，作者并没有也不愿意继承那种传统，甚至那正是造成他离家出走的重要原因之一。除了回顾自己的成长环境以外，作品最终的着力之处，是为那个沉默的母亲发声。这位母亲本来是一位愿意而且可能通过学习和工作获得存在感的女性，最终却要忍受一个暴力的丈夫，继而沦为一个仿佛无形的、“幽灵”似的存在。作品并未止步于此，而是以此为基础，揭示出一种表面看上去正常的家庭生活：暴君式的父亲，低声下气的母亲，以及对于那些家庭秘密的缄默。这种传统的家庭生活方式，在意大利人看来可能是再正常不过了，但可能恰恰是意大利和美国之间这种巨大的文化差异，以及逃离家庭甚至是自己出生和成长的环境后获得的这种距离，使他能够相对自由地借助亲身经历，对传统的意大利式家庭生活方式进行剖析甚至苛责，以此提醒读者对家庭生活和关系中那些约定俗成和似乎合理的传统与惯性进行反思。

伊丽莎白·拉西（Elisabetta Rasy，1947-）的《失落之海》同样是在回忆家庭中上一代人的生活，不过这些回忆更加侧重对于父亲角色的回忆。在亦师亦友的著名作家拉法埃莱·拉·卡普利亚去世后，作者突然回想起那个原以为被自己遗忘的父亲。两个男人都出生在那不勒斯，并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作者的父亲曾经是二战中的空军飞行员，战后返乡却一蹶不振而又自我封闭，妻儿也因此离他而去；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拉法埃莱·拉·卡普利亚却成为著名的作家和编剧。小说围绕着作者与两位男性的关系展开：一份艰难的父女关系和一份充满张力的忘年交。不过，作品并没有停留在对于“两位父亲”的回忆及与作者的关系上面，而是将叙述扩展到多位父亲：下到地狱去寻找父亲安喀塞斯的灵魂，以便确认自己的命运和未来，由此也表现出儿子对父亲的至爱的埃涅阿斯；卡夫卡那封写给父亲却从未寄出的书信，父亲的专横暴虐，他对儿子过高的期待和对其敏感个性的鄙视，诸多因素都致使父子关系极度紧张，也造成了作家的很多心理问题；还包括作家拉法埃莱·拉·卡普利亚与其父亲的关系，以及他作为父亲与自己女儿的关系。所有这些父亲的角色构成了一个“父亲的王国”，从而在更加广阔的领域内对父子关系进行探讨，显示出一种更加复杂而又厚重的情感关系：快乐与忧伤，深爱抑或仇恨乃至抛弃。作为这一切背景的是一座在战争中破败，又被历史遗忘，却永远散发着魅力的城市：那不勒斯，还有赋予它灵魂的大海，以及那个对于不愿意循规蹈矩的女性来说并不友好的意大利社会。与这一切并行的，同样是作者对于自身成长的回顾，以及对其所经历的意大利社会变迁的反思：具有高远文化理想的那一代文化人逝去了，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终结。那不勒斯的大海虽然美丽，却有很多过往都无法追回。

从为沉默的女性发声这个方面来讲，女性作家显然具有更多的先决条件和敏感度。在纳迪亚·泰拉诺瓦（Nadia Terranova，1978-）的新作《我所了解的你》中，作家选择了一个沉默的、甚至成为家庭禁忌的女性：她的曾祖母。这位母亲不慎跌倒并失去腹中的胎儿，因此认为自己不配做母亲。极度的自责令她显得沉默、孤僻而神经质，最终甚至被称作“疯子”并关进精神病院。在自己的女儿出生之后，作家与这位曾祖母在梦中相见，对她的生存状况进行了更深层的探寻和揭示，继而探究初为母亲的处境：“分娩后的日子如同一座悬崖峭壁：有些女性可能被困在其中，另外一些则在峡谷的墙壁上刮擦，抓住岩石努力爬升，向着那一线空气、那第一道缝隙前进。我知道她们看到了什么，我知道我们永远无法完整地走出那里。”即使在女儿出生两年之后，她仍然会不时地感受到恐惧、不安，令人窒息的责任感，以及内心的某种愧疚与懊悔，也依然在自问：关心与疏离，担忧与歇斯底里，它们之间的界限到底在哪里？面对如此的人生考验，很多丈夫表现得无能为力，而且，此后经年“当我的女儿长大时，时间和真相将化作风中的砂砾，家族传说成为了弹性的词语，痛苦也将变得无害”。初为人母的焦虑，令作者与曾祖母之间产生了共鸣和对话，也得以对几代女性的处境，以及折射出的社会与家庭生活的变化进行了更加深入的思考。

他者记忆与时代侧写

旺妲·马拉斯科（Wanda Marasco，1953-）的小说《背离尘世》讲述了费尔南多·帕拉施亚诺和他的伴侣的故事。这位意大利民族复兴时期的外科医生，率先提出对于战争中伤者应该保持中立的原则，为随后的《日内瓦公约》和红十字组织奠定了基础。从1876年开始，他先后被选为新成立的意大利王国的众议员和参议员。然而，他与当权者之间始终意见不合，虽然在战场和国际领域获得了很多荣誉，但也树立了很多敌人，他的先进实验室也遭到破坏，而且被迫离开了大学的岗位。1887年，72岁的他甚至因为精神病发作而被送进疯人院。出院后，他和妻子住进了自己建造的一座塔楼里面，过起了“躲进小楼成一统”的生活，直至生命的尽头。很多知识分子朋友都始终支持他，而且经常前往塔楼探望，其中就不乏当时的著名画家、诗人和政治家，甚至得到过他医治的加里波第也始终与他通信。小说以两条平行的线索展开。一方面是妻子的回忆与担忧，用第一人称讲述妻子自身的故事，及其与丈夫的相识和共同生活；另一方面是丈夫的疾病与住院的经历，用第三人称的形式追忆这位伟大医生的生平事迹，但第一人称逐渐被第三人称对丈夫的回忆所代替。作品并没有停留在传记式的讲述，而是借助想象赋予两个人物鲜明的个性特征，也使得作品的笔触更加细腻和富于文学性。作品中的男主人公自幼憎恨死亡，因此执拗地要成为医生，并试图从中得到救赎。然而，那个时代的不公却令他这种伟大的志向无法实现，甚至最终走向疯癫。妻子奥尔加有个脆弱的母亲，始终对女儿保持疏离的状态。奥尔加曾经试图离家出走，却因为跛脚而无法如愿。成年后，虽然科学和丈夫的爱治愈了她，但丈夫的不幸使得她重又开始跛脚。作品中的两个人物都不得不在这种身心的不完美中生活，同时又表现出一种倔强的生命力。作者通过对战争、疾病、爱与友谊，以及人类对幸福的追求，对人类的过去和今天进行了探讨。

雷纳托·马尔蒂诺尼（Renato Martinoni，1952-）是瑞士意大利语文学的代表人物，始终致力于意大利文学与艺术的传播，创作了多部相关内容的叙事文学作品，并于2025年携新作《声与光的回忆：一位画家与他的疯狂之路》入围意大利斯特雷加文学奖前12名的决赛名单。小说主人公的原型是意大利著名作家兼诗人迪诺·坎帕纳（1885-1932）。作者此前主编了该诗人的诗集《神秘诗篇》，出版相关专著《野性的奥菲欧：迪诺·坎帕纳的文化与神话》，并展开想象的翅膀，对于诗人及其周围的人物进行了自由的塑造。迪诺·坎帕纳被认为是20世纪意大利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但在他生活的时代却被边缘化，而且作为疯子被关进了精神病院。诗人曾经多次出逃，游历了意大利很多城市和瑞士、法国、比利时和阿根廷等很多国家，又多次被抓回去。这位过着或流浪或失去自由的生活的诗人，将他对诗歌的极致热爱和信仰，都写进了他的诗集《神秘诗篇》。在介绍这部小说的时候，马尔蒂诺尼喜欢引用作家达西亚·马拉依妮的一句话：“一本痛苦和令人心碎的小说，在传记和抒情童话之间摇摆。”作家将这两个世界称作“两极”，一个是现实的世界，另一个则神奇而充满幻想。作品中所讲述的故事发生在1915至1932年，涵盖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和意大利法西斯统治的初期。这个时代背景为作品及主人公注入了另一份分量，也就是反对战争的思想，尽管这种思想越发令他陷入孤立的境地。这种悲哀的生活中也加入了爱情的调和剂。诗人在现实生活中爱过的唯一女人——著名作家西比拉·阿莱拉莫，在作品中化身为诗人萨米亚。虽然他们之间的爱情为时短暂，但两个充满诗情和人文情怀的诗人之间发生了激烈的灵魂碰撞，呈现出浓烈的情感温度。

2007年，马可·马瓦尔迪（Marco Malvaldi，1974-）出版了《光之酒吧探案集》系列侦探小说的第一部《五人牌局》，以此开始了一系列围绕着酒吧主人马西莫和另外四位老人的牌局展开的侦探故事，每个案件都在一次次的牌局中得到侦破。他的新作《突然自由》依旧发生在这间光之酒吧。60岁的邮局女职员在市中心的公寓停车场被勒死。她所居住的公寓里面的所有住户都讨厌她，而这不仅因为公寓事务上的纠纷，还包括传闻中利用邮局职位进行的敲诈。闲言碎语、知情人的缄默、错误的线索和埋藏已久的怨恨，使得案件的侦破异常困难。在嫌疑人当中，不仅包括公寓中的住户，甚至一个看似并无关联的指挥家，以及五人组中刚刚过世的阿尔多都牵涉其中。这个混乱的局面显得无法避免而又难以控制，必须找到合适的线索才能解决所有问题。一个人的死亡炸出了一系列人生悲喜剧。老人们的担忧与疑问，也代表着众多人的担忧。在这个“非场所”，针对意大利当代社会的政治和社会文化问题的思考，都以破案的形式在这个“微型宇宙”中展开：政治风云的动荡、家庭问题、亲情与死亡、友善的语调与痛苦的微笑，以及仿佛老生常谈的交通、停车、非法抢占民居等问题。如同那些希望通过讲述个人经历来揭示我们生存的社会现状的作品一样，想象中的小城中的一个小酒吧，显得如同宇宙的中心，人物的交谈中充满了人性、矛盾与反讽，以及不可或缺的典型意大利式幽默。意大利式的侦探小说，通常并非通过编织各种富于悬念的情节和抽丝剥茧般的侦破来吸引读者，而是将一桩案件及其牵涉的人物置于所处的社会背景当中。这部作品中的主角都是些“业余侦探”，但他们也是富于人生阅历的社会生活中的主角。由此，案件的侦破过程也就变成了一次社会学实验，针对社会热点和重点话题进行了深刻的探讨。

救赎的阶梯

无论作品涉及哪个主题，也不管故事发生在哪个时空，对于个人经历的叙述都试图展示自身所处的历史背景，进而为提出的问题找到出路。无论这条出路是现实的，还是仅仅存在于精神层面，都是主人公抑或是作者笃定的救赎之路。

自从2006年出版了针对犯罪组织卡莫拉的调查性著作《蛾摩拉》之后，作家罗贝托·萨维亚诺（Roberto Saviano，1979-）陆续出版了一系列以犯罪组织为主题的作品。他的新作《我的爱不会死》，讲述了发生在佛罗伦萨女大学生罗塞拉·卡西尼身上的真实事件。出于对大学生弗朗切斯科炽热的爱，罗塞拉奋不顾身地想要将他从有组织犯罪的世界中解救出来：无论是与警方合作揭露事实，还是协助他摆脱同样从事犯罪活动的家庭，将为了报父仇而身受重伤的他带回佛罗伦萨医治，甚至是只身面对敌对家族的教父并试图说服他停止两派之间的血腥争端，都表现出罗塞拉身上那种圣女贞德式的大无畏精神，尤其是对于爱情所具有的拯救力量的笃信。作者将读者带回了上个世纪70年代的意大利，借助对当时社会背景的介绍，更加具象地描述出这个只留下学生证上那张照片的女大学生的形象，让她能够发声，也使得这个事件化作某种形式的集体记忆。作品建立在真实的史实基础之上，但并没有仅仅为读者提供那个最有可能的结果，也就是女孩的惨死和毁尸灭迹，而是基于当时来自很多渠道的消息，为作品设计了三个不同的结尾。不可否认，罗塞拉的做法不乏天真的成分，但年轻的她体内迸发出的那种正义感，以及对抗暴力的勇气，同样能够感染和鼓舞读者，也谱写出一首爱情力量的赞歌。

姜卢卡·戈托（Gianluca Gotto，1990-）的小说《黎明将至，一切会好》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寻求和提供救赎的著作。作品设计了一个因为无法承受痛苦而逃离到澳大利亚的女性主人公维罗妮卡，实则反映的是作者本人的心路历程，因为在经历了几次短暂的旅行之后，他同样决定来到这个遥远的国度生活，以便摆脱生活中无法承受的不幸。然而，数次逃离的经历告诉他，救赎并非逃离令我们痛苦的人和事，也并非通过惨烈的革命性动作改变人生。书中的主人公虽然表面上逃离了过去，而且过上了令人羡慕的生活，但记忆和孤独始终折磨着她，内心的压抑令她几近崩溃。终于，在朋友的帮助下，她理解到救赎之路并非否认痛苦，而是首先要承认自身的软弱，承认它是生命的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继而找到内心的力量，带着自身的觉知去改变它，进而得到自由与解脱。此外，本书也利用大量篇幅介绍了印度传统医学阿育吠陀，并探讨如何通过自然而温和的手段对身心进行疗愈。

罗莎·马泰乌齐（Rosa Matteucci，1960-）的小说《祷文板》，表面上是挚爱的父亲去世引发的一场朝圣之旅，实则讲述了一场人间悲喜剧：这位一生放荡不羁的父亲，甚至连他的葬礼都喧闹荒唐。发生在他身上故事既撕裂人心，又充满着某种怪诞的气息。甚至连这段由死亡引发的旅程，都变得滑稽可笑。作者踏遍了欧亚大陆的许多地方，也回顾了自己的一些人生经历，实则是在执着地穿越以往人生的每个瞬间，试图重新找回自己。

安德烈·包莱托（Andrea Pauletto，1982-）以他作为夜间货车司机的亲身经历为基础，创作了小说《崩溃》，并获得了2025年的卡尔维诺文学奖。这是一个发生在万籁俱寂后的故事：在那些人群、灯光和思绪仿佛都已经消失，大街变得冰冷而荒芜的时刻，作者从事着一种在远程操控下的“半奴隶式”的工作。他生活的世界主要是封闭而孤单的驾驶室，还有破旧的高速公路服务区。作品完全遵循作者在夜间的生活节奏，描述他的日常生活与思维，他的孤独、辛劳和内心感受，在对于过去痛苦的家庭生活的记忆和眼下自我毁灭的冲动之间徘徊，同时对当今世界中灰暗的一面进行全新而必要的审视。借助公众对于现实生活及其人物经历的好奇与关注，越来越多的社会主体得到了发声的机会，其中也不乏所谓的“边缘人物”。他们的经历朴素而又真实，往往展现了聚光灯以外更加广阔的空间，那个空间中生活的心酸与无奈，以及面对这种生活窘境的不同态度，无论是积极还是颓废，都表现出一份活下去的顽强。

写到这里，就一定要提到2025年非常畅销的一部著作：维托里奥·林嘉尔迪（Vittorio Lingiardi，1960-）的《人的，身体》。林嘉尔迪具有长期的医学和心理学的教学和研究经验。除了撰写学术专著以外，他还与多家报社合作，撰写有关精神分析的文章和专栏。这部作品分为三个部分：被唤醒的身体、被剖析的身体和被寻回的身体，带领着我们走上一条深入身体内部的神秘之旅。作者将对身体的物理和生理学剖析，与它所具有的象征性和携带的记忆结合在一起，借助科学的知识与手段，文学的语言和艺术的画面，将有形的肌体反应与无形的精神层面紧密结合起来。作者将自身经历、心理分析和诗意的想象相结合，使我们的身体变成了一个进行多方面研究的实验室：政治、社会、文化、宗教、美学，充满活力或者疲惫不堪。通过一页页文字，将我们的身体进行重建。日复一日，我们的身体承载和见证着我们的人生碎片。作者所追求的，是通过对于人类身体的描述，使人体不仅仅作为精神的附属品，而是与人类的灵性与理智一起，从整体上反映人类生活，是在人类遇到深刻精神危机的时候，对身体进行重新认识和细致讲述，是通过对人体本身的重建，进一步达到精神层面的救赎。

（作者系北京外国语大学副教授、意大利文学翻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