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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师者与引领者——怀念饶芃子先生
来源:《世界华文文学论坛》 | 刘登翰  2026年01月29日08:35

怎样定位饶芃子先生?这是个看似不是问题的问题。

当然,饶芃子先生首先是位学者。她1957年从中山大学毕业,师从过王季思先生、肖殷先生,从古代到当代,学术视野十分开阔,60多年来,涉及文学研究的许多领域。她从文学评论和文艺理论起步,进入比较文学研究,拓展了比较文学一个新的分支:中西比较文艺学和中西比较戏剧学;继而走向华文文学研究,依然从个案到整体、从实证到理论,也把比较文学的理论和方法带进华文文学研究,成为这一新兴学科的一面旗帜。然而同时,饶芃子先生还是一位师者,终其一生,从未离开教育岗位。三尺讲坛,是她驰骋的天地。她虽在岭南,但她的及门弟子何止跨越九州,从国内到国外,从港澳地区到东南亚,数以百千计;而以她的著作、讲学、演讲,影响所及的门外弟子,更何其数!再者,饶芃子不仅是学术上的引领者,也是广东高等院校的一位优秀的领导者。在暨南大学,从中文系主任到大学副校长,包括学位委员会主席,她分管全校的科研,创办暨南大学出版社并亲任社长……暨大的发展,渗透着饶芃子先生的辛勤付出!

学者、师者、领导者,哪一个身份对饶芃子先生而言都是实至名归,都为她的名字增添一道华彩。

1982年5月,第一届香港台湾文学研讨会在暨南园举行,我曾以为,这次会议是华文文学研究从个人行为到学科建设的转折。当时她虽尚未介入台港文学研究,但作为暨大中文系主任,以主人的身份前来致辞;当时我也只是带着耳朵前去“听”会,虽然恭逢其盛,却无缘与她相识。直至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在完成《中国当代新诗史》后,决定将学术重心转向台港澳和海外,开始尝试写了一点文章,发觉饶芃子先生也在这时把学术关注点移向台港及海外,遂成为同行。那些年,常有各种会议,从国内到海外,我们见面的机会多了。会上会下,从学术到生活,可以轻松地交流、聊天。饶芃子先生虽只大我两岁,但我一直将她视为长者。她待人亲切,随和。她有个弟弟,与我同岁,亦同年考进北大,不过他在生物系,我在中文系。有次偶而谈起,她便视我如弟,我亦称她为姐,彼此多了一份亲近。我曾经邀请她到福建,指导在武夷山举办的台港暨海外华文文学青年学者座谈会。她做了主旨发言,还与难得一聚的年青学者们嘻笑打闹在一起。平素不苟言笑的饶老师,尽显青春本色。

当时进入这一领域的研究者,均属初涉,难免稚嫩,不被看好的闲言颇多。然而,由于是一个年轻而新兴的学科,拥有一份蓬勃的朝气与新鲜,也吸引了许多眼球,加入这一学科的研究者日渐增多。其分布,自华南、东南,跨过京沪宁、豫鲁皖、两湘,到东北和西北,几乎遍及全国。当时这种分散的各自选择的研究状态,极需有个具有号召力和影响力的成熟学者,不仅在学术上,同时也在学科的整体建设上,予以引导和领导。曾敏之先生曾是最早推动这一研究领域的备受尊敬的长者,他能来领导当然最好;但他人在香港,对于内地而言,难以在体制上通过。恰在这时,饶芃子先生介入这一领域,真是人逢其事、事逢其人,她是这一学科等来的最为合适的引领者和领导者。她所在的暨南大学,是广泛招收台港澳暨海外华侨学生的高等学府,拥有以她为首最早开展这一研究的庞大的学术资源和力量。众望所归,暨大自然成为华文文学研究的中心,饶芃子先生成为学科的引领者和领导者便也水到渠成。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来,特别是世界华文文学学会筹委会的醖酿、成立,到2002年学会经民政部正式批准,饶芃子先生从筹委会主任到担任学会会长,经历了业内人所共知的艰难而烦琐的“八年申办”,排除干扰,才拿到一纸批文。饶芃子先生任会长一直到75岁,其后按规定必须辞去会长职务,她才卸下重任,但仍以名誉会长之名参与学会的一些重大决策。

在这20多年时间里,饶芃子先生一方面领导学会,从全国学者中推荐、完善了学会的组织机构,顺利举办了两年一届的年会和各种中、小型研讨会;另一方面,坚持自己的学术研究,主编了《海外华文文学教程》,出版了《比较文学与海外华文文学》等多部著作,推出了一批学术研究论文。深厚的理论背景,使她高屋建瓴地对学科建设提出了许多宏观论述,又在微观的作家作品的品鉴中,感性地将她内心的感悟和感动,以美文般的精确文字感染读者。她是以自己的学术典范来实现对学会的领导的。在全国林林总总数以百计的各种学会、研究会中,华文文学学会致力于学术的纯正学风,常受学界同仁的肯定和赞誉,我想这与饶芃子先生的学术坚守与风范不无关系。

饶芃子先生将她学术人生最后一程的20余年时间奉献给了华文文学研究,这是华文文学的幸运,也是每个华文文学研究者的幸运。她为华文文学研究竖起了一根标杆,为华文文学研究留下丰厚的财富,也留下了殷殷的期待。记得当“世界华文文学”刚刚从“台港澳暨海外华文文学”的命名中脱颖而出时,她就指出,新的命名不只是文字的改动,而是意味着新的学术视野的扩展和新的学术内涵的深化。她在第十届世界华文文学研讨会上的“学术引言”中深刻指出:“要从人类文化、世界文化的基点和总体背景上,来考察中华文化和华文文学。无论从事海外华文文学研究还是从事本土华文文学研究,都应当有华文文学的整体观念。”这是她的期待,也是我们未竟的学术目标。对于饶芃子先生最好的纪念,就是继续饶先生的未竟事业,拓展和深入华文文学研究,无论宏观的整体论述,还是微观的个案分析,皆更上层楼,展现出华文文学研究的崭新成绩和崭新风采。

2025年11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