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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君匋与他的《战地组印》
来源:文汇报 | 王琪森  2026年01月28日10:35

“艺兼众美”的钱君匋先生曾亲历了抗战风云激荡的岁月,积极投身于当年的抗日救亡运动,为我们留下了散文集《战地行脚》与篆刻集《战地组印》的双重叙事、印文合璧与笔刀镌录,呈现了可贵的国家记忆、历史图像与民族精神,极具文献作用与时代价值。

《战地行脚》于1939年由烽火出版社出版,桂林文化生活社总代售,1983年被列为“上海抗战时期文学丛书”再版,《战地组印》附录于后(后亦收于《钱君匋论艺》,西泠印社出版社1990年),从而形成了独具匠心的以印载史与精练简括的边款文学。在1985年8月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40周年时,我专门去重庆南路166弄4号“抱华精舍”访问了钱先生。我当时问他怎么会想起镌刻《战地组印》的,钱先生动情地讲:“俗话说金石千秋,印上乾坤。录在纸上的文字不易保存,刻在石上的文字可以传之千年。在那个中华民族最危险的时候,我作为一个印人,首先想到的就是有责任将这段记忆镌刻于石,铭录于章。诚如大先生(鲁迅)所言:石在,火种是不会绝的。”从中可见钱先生的家国情怀、社会责任与创作追求。

钱先生作为文人中的印人,从抗战军兴时起,他就相当敏感地准备以章纪事,充分发挥自己的艺术擅长,拟篆刻一套《战地组印》,以记录在烽火岁月中的艰难险阻和不屈抗争。

整部《战地组印》,除了篆刻艺术上刀笔精严,遒劲俊逸而朴茂奇崛外,在印的边款上或文或诗,文字简练生动,文采斐然,构成了一部相当独特的抗战史述与救亡纪事,可以循着印迹追寻钱先生当年的一路行脚。

《战地组印》中有“廿年尘梦”,先生云:“自余民十年(1921)来沪,至民廿六(1937),已近二十年矣。初以负笈为业,后任书店编辑,再兼大学教授,并研习书画金石。岁月流转,虽得浮名,却不料八一三抗战爆发,美梦破碎,日敌毁我安宁!”此印简要地回顾了他在上海负笈求学、工作的经历及从艺生涯,痛恨这近二十年的安宁生活被日寇的炮火所破碎,为此他发出了抗争的怒吼。

钱先生的回忆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沟壑和曲折时光的长廊,1937年“八一三事变”后,人们的生活、工作、安全乃至生命受到了严重威胁,他只得偕妻带子及亲戚从上海回浙江老家桐乡屠甸。不久,日寇从金山卫登陆,钱先生一家又匆忙逃难,经湖州、安吉转入安徽广德、绩溪。到绩溪后,他还专门去八都上庄拜访胡适老屋,老佣人告诉他,胡适一家早就去广州了。然后是从屯溪到祁门,钱先生有“中宵月黑宿祁门”印,先生回忆说:“在黄山十二村的车程过后,我于深夜月黑之际抵达了祁门,在这幽暗的时刻,林间的豺虎不时发出惊啸,路途的艰险与风寒的侵袭更让我心惊胆寒。此诗记录了我西撤流亡至皖南时的那段担惊受怕的岁月。”诗云:“车过黄山十二村,中宵月黑宿祁门。林荒豺虎频惊啸,路险风寒断客魂。”

离开绩溪经歙县入江西,面前是碧波浩渺的鄱阳湖,为躲避日寇的炮火,钱先生等人连续三晚宿于船上,有印“三宿鄱阳湖上”,先生回忆:“遥望鄱阳湖,万顷碧波荡漾,亭亭玉立的壁屿宛如青螺般点缀其间,千帆竞发,迎着朝日翱翔天际,我亦乘一叶扁舟,躲避着日寇的侵袭。”第四天清晨,冒着冷凛的寒雨,拖着疲惫的身子,他们终于进入了南昌城。数日后继续西行,钱先生刻有“一途寒雨入潇湘”印,其长跋对此行程做了细致描述:“居南昌三日,惊魂未定。欲入湘,苦无舟车,后以六百金得一轿车,于三时渡江过牛行西驰。约行十余里,跛一前轮,时斜日已晡,暮色四合,腹空不能得食。五时修复,再西行。冈峦汹涌,若大海之波涛,道途崎岖,车颠簸几覆……”并以诗为证:“险艰历尽过南昌,浩劫魂惊鬓乍霜。颠沛西行驰夜月,一途寒雨入潇湘。”

1938年1月,钱先生抵达“荆豫唇齿、黔粤咽喉”的中南重镇长沙。这也是钱先生流亡途中的重要转折,他此后不再作单纯的逃难,而是正式加入了抗战文艺的队列。当时长沙的抗日救亡运动开展得轰轰烈烈,钱先生在此遇到了从香港来长沙的茅盾,还见到了作家楼适夷、田汉、张天翼、廖沫沙等人。他积极加入全国文艺界抗敌后援会,担任了由长沙文抗会主办的《大众日报》的编辑,并参与组织声势浩大的长沙抗日群众大会,邀请郭沫若、茅盾前来演讲。“流寓长沙”印的边款述曰:“既抵长沙居‘居之旅馆’,风尘劳顿,狼狈极矣!半月,迁教育会西街潘宅,与天翼兄同处一室。欲去渝,苦无舟车,遂滞行。时茅盾、沫若、寿昌、伏园、春苔、孟克、牧良诸兄先后莅止,客中虽缅怀故里为苦,然得此故知,颇不寂寞矣!”

钱先生在长沙住了将近三个月,每日忙于办报及抗日救亡活动,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每天都要忙得七荤八素”。这时长沙到上海的火车又开通了,为了更好地集中精力投身抗战文艺,钱先生将他妻子的妹妹及另外四位亲友送上了回上海的火车,他和妻子则在长沙继续办报宣传。当他知悉郭沫若在“战时首都”武汉出任政治部第三厅厅长时,就从长沙乘火车到武汉拜访郭沫若,想进第三厅工作,郭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但却婉转地告诉他“名额已满”。他在“汉口半月”印的边款云:“长沙多雨,匆匆三月,放晴不及十日,某日雨中,与胡平女士同车赴汉,居半月,为右任先生治数印。遇沪上书贾甚众……”

登上高高的黄鹤楼,武汉三镇的无限风光尽收眼底,钱先生感到心事浩茫。真应了崔颢在《黄鹤楼》诗中所云:“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就在这时,他接到了巴金从上海发来的电报,说文化生活出版社广州分社缺少编辑,希望他立刻到广州加盟。面对老朋友的召唤,钱先生立即与妻子冒雪前往。“雪行三省到黄花”印边款记曰:“廿七年三月九日汉口大雪没胫,余与采臣兄乘粤汉车赴广州,经湖北湖南广东各站尽为雪封,琼瑶万里,玉屑粘天,列车疾驰其间,似铁龙之逶迤而行也,流亡至是渐脱大苦。”

钱先生到达广州三天后,巴金等人也从上海来到南国花城。钱先生和茅盾、巴金、靳以一起编辑出版了抗战文艺杂志《烽火》及《文丛》,茅盾在《烽火》创刊号上激情澎湃地写道:“大时代已经到了,民族解放的神圣战争要求每一个不愿做亡国奴的人贡献他的力量。”“中华民族开始怒吼了!中华民族的每一个儿女赶快从容不迫地站在各自的岗位吧!”《烽火》一经在广州推出,顿成燎原之势,社会反响热烈,成为岭南抗战文艺的一面旗帜。巴金为此感叹道:“那不是文字,而是正义的呼声和血的实录。”但日寇的炮火随即侵犯到了广州,钱先生只得和巴金、靳以等人乘火车避难于香港九龙。当时茅盾正在香港主编《文艺阵地》。茅公作为钱的同乡前辈,对他多有提携,钱还为茅公的小说《蚀》《虹》及主编的《小说月报》等设计装帧,而今在这动荡的烽火岁月再度重逢,自然是倍觉亲切。茅公邀他为《文艺阵地》设计了简洁庄重而富有战斗精神的封面。钱先生《战地组印》的代表作“广州三月作书贾”(左图)巨印有边款记之:“廿七年三月十一抵广州,所经冰雪载道,奇寒切肤。至此则花叶弥望,娇暖侵衣,卜居盐运西,与巴金、茅盾诸兄,设书肆、出杂志,沪上故人,叙首者甚众。五月十六,寓外落一巨弹,未发,得免于死。是夕即与巴金、靳以诸兄,乘车离广州而赴九龙,计为书贾之日,适得三月。”此方印章不仅是钱先生在现场的真实记录,而且是往事并不如烟的历史留痕,展示了抗战文化艺术圈的集体记忆、群体雕像、全体意志和整体风骨。惟其如此,钱先生篆刻的巨印、长跋与组印,在中国篆刻史上才具有纪念碑式的意义。学者、书画家叶恭绰评谓:“体裁之倡造,艺事之精能,皆昔所未尝有。”

1938年6月,钱君匋与妻子在香港乘法国邮轮“阿杜斯号”回到上海,结束了他漫长而艰辛的流亡生涯,而《战地组印》则成为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史上闪光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