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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冲 × 毛尖:所有的痛苦都是我们的粮食
来源:《上海文学》 | 陈冲 毛尖  2026年01月27日07:57

毛   尖:《猫鱼》翻开第一个词就是“朋友”,“朋友发来三张照片”,我想问一下,这个朋友是不是金宇澄啊?

陈   冲:这个朋友就是金宇澄。

毛   尖:大家都知道金宇澄是《繁花》的作者,是这些年最红的一个作家,他在你的写作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陈   冲:老金是这本书的催生剂、接生婆,也是每一篇文章的第一个读者,所以我很幸运,这样一个茅奖得主,那么好的一个作家,能够这样认真地来看我这种初出茅庐的作者的作品。

毛   尖:你应该已经不是初出茅庐吧?你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文学创作了。

陈   冲:我是很有用文字去叙事的欲望,但一直等到今天才算真正实现。我很尊重老金,他有时候给我的写作提意见,会问“你是不是嫌我烦了?我讲多了”,我就说“你多讲,一定要多讲”。连载专栏时曾经删掉了一些历史档案里的资料,是因为我也有一些偷懒,就是把资料放在引号里,整篇都直接贴上去,当然我也花了很大的功夫去挖掘这些历史资料,但是老金说我现在不是在写历史书,我是在写它们给我的感受,我从中得到了怎么样一个感觉。

毛   尖:我自己在看《猫鱼》的时候真的很惊叹,感觉陈冲用一己之力提升了整个文艺圈的地平线。你的写作里有很多镜头蒙太奇,我觉得这可能是这个行业的人特有的,我们等会来讲你怎么建构镜头蒙太奇的。我想先问一下,你自己是怎么定位你这本书的?我觉得它是我今年看到的最好的一本非虚构和一本往事录,老金在评价这本书的时候,把它定义成像《巨流河》那样的作品。你自己会怎么看这本书?你觉得就是一个家族回忆吗?还是你有更大的野心呢?

陈   冲:自己很难评价自己的文字。当时“理想国”一直在催我说,我们要下厂印刷了,可我一直还想改,第二天早上起来一想,又觉得要改动,有时只是一个标点,反正就是永远都会觉得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我想每一个搞创作的人可能都会有这种感觉,所以很难给自己评价。但我特别幸运的是,得到了一些陌生读者的反馈,那些读者也由此开始回忆他们的往事、他们的童年与少年时代、家族的历史,这对我来说是最大的欣慰,尤其没想到读者中还有许多年轻的一代。印书的时候我还在说,字体要大一点,因为我的影迷都是我这个年龄的人,已经老花眼了。出版社说字体太大了,书就太厚了,人家拿不动。

毛   尖:老金说,这本书填补了上海文学叙事的某些空白,我不知道你自己对这样一种文学史的定义怎么看,或者就是不自觉,或者也不一定在乎,但你有文学偶像吗?

陈   冲:文学偶像当然也是有的,或者说不是偶像,就是你爱读的作者。其实我是你的上一辈,我成长的年代的确没有读什么书,在那样特殊的历史时期,很多时候是用不着读任何书的。等到十四岁的时候,我就去了上影厂。恢复高考以后,我们全家都说,好了,现在你可以不用演戏了。因为全家都觉得演戏绝对不是一个正当职业。现在也不用靠演戏逃避插队落户了,还是应该读书,去高考。我想我什么书都没有念过,怎么去高考?我妈妈希望我去考医学院,我说我数理化一点都没有学过,怎么考?好在我从小跟妈妈一起听英语广播,所以英语还比较好,就拼命复习文科。我记得历史或是地理有一门是不及格的,但是其他科目分拉上去了,考进了上外。今天毛尖跟我说她在教文学史,乔叟、莎士比亚什么的,我羡慕死了。

毛   尖:不不不,你不用羡慕我,我其实蛮羡慕你的,我觉得在你们那个年代虽然没有读很多书,但是谈了很多恋爱。我们因为被读书耽误了,反而没有时间用身体去经历。很多感情你们都用身体去经历的,我觉得特别好,而且就是这本书中最好的一部分。陈冲非常坦诚地、真实地讲述了自己的很多情感故事,就像你现在手臂上还很有肌肉。我们这些人读了很多书,人都松掉了,而你还很有肌肉感,让你很有力量去进入所有的故事,和生活短兵相接。你写了好几个丈夫以外的恋人,这些人后来找过你吗?

陈   冲:有一些是还有联系的,有一些已故了。

毛   尖:有没有更深刻的恋情没有被写出来?我们经常说能说的都是已经过去的,不能说的是还在进行中的。

陈   冲:哈哈,恋爱应该说是一个人最本能的东西,它其实并不是一个人的欲望,它其实是生命对自身的一个欲望,它是最自然的一件事情。当然了,真正爱到深入的时候,你是有责任的,你是有承诺的,但你心中可以始终保有爱的能力,你不一定用行为去表现出来,可能你恋爱的对象并不一定知道,但是它让你有所憧憬,它让你能够处在一种甜蜜的折磨当中。它仍然给予了你美丽和创作的动力,它让你的心是涌动着的,让你的生命是有活力的。

毛   尖:我就希望这段话能被全国婚恋指导中心采纳一下,发给全国的青少年看一看,因为现在我们的学生都是“爱情冷淡”,他们都不愿意谈恋爱了。

陈   冲:前段时候,我听说我女儿的一些朋友通过网恋结婚了,还蛮幸福的。我就问我小女儿,会去网上认识对象吗?她说,我绝对不会。她今年二十三岁了。她说认识的就认识了,不认识就不认识,而且现在也不想做这件事情,难道你还希望我去认识网友?其实我觉得对年轻人来说,欲望是上帝赐给你的礼物。如果说爱的代价是失去,那不爱的代价就是虚度此生啊。

毛   尖:爱情真的是上帝的礼物,欲望也是啊。我们先来谈一下《猫鱼》中我最喜欢的一篇,是写外婆的,题目叫《没有女人会因此丧命》。整本书中,陈冲写女性都写得特别好,其中最好的这篇是写外婆的,我觉得你一定要把它拍成电影。我给大家举个例子,里面写到三十五岁的外婆带着九岁的孩子,就是陈冲的妈妈,从上海去重庆。在那个年代,从上海去重庆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果是个男的,她也说了如果换作外公是绝对做不到的,但外婆就做到的。她怎么做到的?她就是很轻描淡写地说,睡过去的,陪人睡觉过去的。这一笔非常有紧张感,但是又用轻描淡写的方式把它结束掉了。我就觉得在这一刻,陈冲完成了从一个书写者到一个作家的飞跃,我觉得很少有作家能在有很多可以展开的时候把它收束掉,这个能力我觉得太强悍了。因为现在是一个女权在上升期的时代,很多时候我们也对自己的身体有很多叙事,会有很多其他的说法。但是陈冲就一句话,就过去了。这里面,她把时代的严酷,把女性的力量,全部展现出来了。我想问的是,如果你外婆还在世,你敢写吗?或者说你会这样写吗?

陈   冲:外婆如果还在的话,我不敢这样写。我从小跟着外婆长大,她在世的时候,我也没有欲望写。写这篇其实包含一种后悔,就是弥补一下从未表达过的对她的敬意和感情。在发表前我其实犹豫过,我问老金要不把这句删掉,老金说这句不好删的,然后我就加了一句自己的心情,就是说我怕我妈妈是不是记错了,也许一路上有别人这样,是不是并不是我姥姥?当时我也看了很多很多资料,从敌占区跑到后方,这一条路有多难走。她们真的是绕过了很多省市,有很多人就死在了路上。当时要去后方真的非常非常艰难,要交通工具,要通行证,所有的这一切都很难得到。我母亲和我回忆这些时已经得了健忘症,但她脱口而出的时候,我的确特别惊讶,我在心里重新把我姥姥审视了一遍,想到这样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带着一个九岁的女儿,要做这样的事情。但是我知道我姥姥的个性,她觉得只要对自己有一种尊重,别人是没有办法来污染你的。不管他对你做了什么,你就像穿着一件雨衣,所有浇上来的水都滑落了,触碰不到你。我觉得姥姥一生经历了很多艰辛,但她是个快乐的人,是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人,当我要把我认识的姥姥和妈妈告诉我的这件事放到一起的时候,我其实是肃然起敬的。

毛   尖:后来是不是还有朋友告诉你,姥姥确实是一个时代先驱,她当年曾经三次登报和父亲断绝关系,我觉得在那个年代,这太厉害了。我可以给大家读一段书里的话:“我也可以想象另一个场景,女人的衣服被撕开,纽扣被扯掉,她被压在水泥地上,背上的皮肤已经碾破,事后男人还在喘息,裤子狼狈地堆在脚腕。女人已经穿好大衣,拢起头发,拿起通行证,平静地转身离去。她挺拔高傲的背影让他突然自惭形秽。”就是这种力量特别厉害,而且我觉得你姥姥的力量也传递到了你母亲身上。你妈妈是研究神经科学的,她有一个研究特别有意思,她说有些能忍受酷刑的英雄也许只是基因赋予了他们异常富足的内啡肽(天然止痛药)。她说,有些禁不住酷刑的叛徒,也许并不一定都像《红岩》里的甫志高,也许就是缺乏了同样的天然化学物质。当然这个话站在革命史的角度,可能太解构了,但我觉得陈冲的妈妈身上有种特别理性的东西,而当理性走到极端的时候,她又变得特别浪漫。书里写到,陈冲的爸爸在写检讨,妈妈就很痛心,就对他说你不用难过,我会嫁给你的。陈冲就写到,那一刻很难想象父亲大声哭泣,她说那是怎样的一种幸福啊。我觉得陈冲在这一点上,作家的自觉特别饱满。她说也许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幸福,它的前提是足够的痛苦。这个说法特别厉害,你能为大家解释一下吗?

陈   冲:我爸爸是一个很内敛的人,不怎么表达情感。写检讨的那件事情在当时是很大的,那个年代批胡风反革命集团,我爸爸在读大学,算其中一个小集团里的头,前途全毁了。那时我父母关系还没有完全定下来,是我妈妈答应他说,我反正是嫁给你的。她自己把这个关系定下来了,在那个时刻,我爸爸就在图书馆里哭了。我能感受到这是怎么样的一种幸福,真的是抑制不住的一种幸福。我从来没看见我爸爸痛哭过,但我妈妈说他那时候痛哭。如今我自己也有感觉,就是如果没有经历过那么多的磨难,肯定不会知道幸福是什么。

毛   尖:你妈妈身上是不是有一些上海女性的特质?通常认为上海女性很理性,但是又有浪漫的一面,我觉得在你妈妈身上是高度统合的。我还看到书中有一节写到妈妈杀蛤蟆,你能跟大家说一下这个细节吗?

陈   冲:我哥哥当时是划船队的运动员,每天在长风公园训练,那天他抓了大概有十个蛤蟆回来。因为那时候物资很匮乏,没有足够的肉吃,而我是在家里管烧饭的。因为家里的老保姆已经被遣送回乡了,不可以用保姆,所以我很小就开始烧饭,但那些蛤蟆的确令我束手无策。我哥把它们放在一个澡缸里,它们就在澡缸里蹦来蹦去,我只是觉得很好玩。我妈妈回来了以后就很冷静地看了一眼,回到房间拿了一把剪刀,就在蛤蟆嘴唇这里剪了个口子,整张皮就撕下来了。我爸爸一直跟我讲,我妈妈原来是想去读鲁迅艺术学院的,但是我外公希望她去读医,她才去读医的。大一的时候在上海医学院,第一节课就是解剖,那节课我妈妈一直在呕吐,她原本不应该从事这一行的。但是那天她杀蛤蟆的动作那么麻利,好像是她每天在做的一件事情,也许因为是在孩子面前,她表现出这种毅力,是要告诉你们,这个事情她可以做,你们也可以做,就是这样。

毛   尖:你外婆也好,妈妈也好,身上都有强烈的理性之光,也有母性之光,可以为了孩子做很多事情。那你遗传了妈妈和外婆的这些特质吗?我觉得你还是一个超级浪漫的人,你在书中会写很多类似这样的话,就是你能承担很多苦难,比如说在耻辱的熔炉里炼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个人。然后你也很喜欢引用里尔克的文字,只有困难的事情才是可信和值得去做的。你身上有非常强悍的和生活对决的姿态和能量,你有没有遗传到外婆和妈妈理性的一面呢?

陈   冲:我想总有一点吧?基因的传承是很神秘的。你会在生命中经历不同的事件,会对自己有新的发现,会无意中发现自己与长辈的相同与不同。基因把不同的东西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新的东西。

毛   尖:你外婆和你母亲的理性更多与知识相关,而你理性的一面是与生活相关。我很喜欢你的一个电影叫《意》,很遗憾它在国内没有公映过,但是《意》这个电影特别重要。女主人公虽然跟你的命运完全不同,但是我觉得在玫瑰这个人物身上是有很多你自己的东西的,它是你自己写的剧本吗?

陈   冲:不是我写的剧本,人物原型其实是导演自己的妈妈,他是想通过这部电影跟妈妈和解,所以他写的玫瑰并不是我,但是我确实跟玫瑰有很多共通处,尽管她的生活经历跟我是完全不一样的。

毛   尖:《猫鱼》整个叙述中的女性视角很有意思,外婆的视角、妈妈的视角、你自己的视角,还有你女儿的视角。其中有一段,写到陈冲带着女儿去旅游,她让女儿看看风景。你能跟大家讲一下女儿的反应吗?

陈   冲:我们去的是北加州的海边,灰黑色的,不是阳光灿烂的那种。海边有很多树,看上去也很阴暗,有一点恐怖,但对我来说好像特别美丽。我就站在海边,我大女儿就说,你在干什么?你要我们干什么?我说看风景。她说,你让我们看风景?我们只是小孩哎!我的大女儿是一个非常早熟的孩子,这句话真的一针见血。人对美景的感悟,被美景所感动——美景怎么会感动你?是需要人生经历的。美丽的景色也许只是一张明信片,它怎么会打动你的心?你想一想,一个癌症晚期病人站在它面前会是什么感受?是会非常感动,可能有哀怨,可能有感激。这种深刻的感受和感动,需要人生的经历,需要有过磨难或者正在磨难当中得到的某一种升华。

毛   尖:所以在那一刻我就理解了,你为什么那么喜欢William Blake写的《天真之歌》。从你的视角看姥姥、妈妈、孩子,包括写妈妈的弥留之际,我觉得特别动人。其实妈妈那时候已经非常痛苦了,你和你哥哥大概都愿意她能够早点解脱,但是你父亲就是不愿意她离去,一直挽留着她。然后你就写到,很奇怪妈妈从来没有提出来要安乐死,她一直用非常痛苦的状态和父亲在一起。你说不知道这是因为爱还是因为什么。你觉得现在能多理解一点母亲当时的心情了吗?

陈   冲:当时她的确是太痛苦了,所以我就真的不忍心。但是我父亲就是不舍得。我的两个姨妈也跟我说,哎呀太残忍了。我就答应我的姨妈,如果妈妈清晰地跟我表达,我冒生命危险也会去帮她解脱。我试探过她,但她一点都没有表示,所以我怀疑,是出于本能地不愿失去生命,还是出于对我爸爸的爱。我妈妈最喜欢阅读,得健忘症以后她无法阅读了,因为读到后一章就已把前一章忘记了,所以没有办法从真正意义上去阅读。那天我就看她拿了一本书,然后跟我讲,活着没有什么开心的事情,没劲。当时她还站在阳台上。以前她一直提醒我们不要靠着阳台,万一“豆腐渣工程”的话,人就翻下去了。当时我看她靠着阳台,就觉得她是不是在想这件事,但是她好像感应到我的想法,她自己就说,我不会去死的。她说我不会对你爸爸做这样的事情。她就告诉过我这一句。

毛   尖: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还蛮触动的,因为作为医生,接受安乐死应该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她就是用非常超人的意志忍受痛苦,把自己的生命痛苦地裸露出来,一步步走到最后。在这本书中确实能看到女性以第一人称、第二人称、第三人称、第四人称,甚至可以说进入了全部的叙事,我觉得这是《猫鱼》特别强悍的一部分。另外一部分我觉得特别好的就是陈冲自己的演艺生涯,她既是演员,又是导演,然后也做过编剧等其他工作,好像电影圈里的所有岗位,她都去轮过一遍了。我想问的是,当人家说到陈冲的时候,你希望演员是你的第一属性吗?

陈   冲:演员做的时间最长,我十四岁就进上影厂了,所以这好像是最熟悉的一件事,也是大家最熟悉我的一件事。我一路都在想改行,一直到过了三十岁生日,我终于跟自己妥协了。我说哎呀,这下没办法改行了,因为太晚了,没人会再要你去做任何其他事情,你也不会做任何其他事情。再回想一下我才知道,原来我其实很热爱表演,我很热爱电影,电影给予了我太多,教了我太多,赋予了我许多丰富的经历。我是个很宅的人,电影把我带到了全世界各地,跟那么多不同的人交流,然后创造出那些时刻,那些在生命当中很少有的、欣喜若狂的时刻,是电影赋予我的。所以我对电影很有感情。导演当然是叙事,就是人想讲故事——表演也是叙事,你只是叙事了你自己的角色。我也很喜欢编剧,是因为我觉得编剧就是为导演做的最好的准备工作。所有的这一切都给予了我太多。

毛   尖:还好你没有改行。在你自己演出过的那么多角色中,大家最熟悉的可能就是小花的形象,但是在电影史中婉容的形象可能更有名,尤其有一个婉容吃花的镜头,已经是一个载入影史的片段。你自己在你所有表演过的,或者包括你导演过的那些电影中,你最满意哪一刻?或者说哪个形象你最满意?

陈   冲:我对《末代皇帝》的记忆的确是非常不同,因为当时我不是一个特别认真好学的人,我从小拍戏也不会去注意技术上的东西,但是《末代皇帝》的每一个主创都是世界级的大师,你好像不得不去关注。就从那个时刻开始,我开始真正爱上了这个行当。我觉得拍摄现场那种混乱,有秩序的混乱,或者是混乱的秩序,的确是一个最美丽的地方。拍《小花》的时候的确是初出茅庐,正好碰到了这样一个角色,也还没有学会太做作,就这么懵懵懂懂本色出演,的确是时代造英雄。

毛   尖:你在贝托鲁奇的片场,非常出色地把婉容的各种生命状态给演绎出来了。你觉得贝托鲁奇让你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陈   冲:他的确是一个天才导演,有才华、有思想、有诗意。我觉得我学到最多的是他的诗意。他父亲是个有名的诗人,他自己也是个诗人,他的电影有一种梦的感觉。今天有很多导演,会说这场戏我们从这个角度拍了,特写中景全拍了,最后就变成是剪辑师在选择。当年拍胶片的时候不是这样,事先已经基本上分好镜头了,像贝托鲁奇这样的导演,机器运动都是他自己控制的。他不一定掌机,但是他会说,我决定要怎么样去动,节奏是怎么样的。蒙太奇是很厉害的。如果说这个人的表情完全是中性的,但是我镜头给你分好了,所有的观众都会自动去填补她的情感,因为他把一个镜头跟另外一个镜头接到一起了,这就是电影的魔力,所以电影表演的确和舞台表演不一样。贝托鲁奇也是最懂得电影表演的导演,是可以用动词去引导演员的。很多导演用很多高级的形容词的话,真的会把你搞得云里雾里,你真的不知道怎么去演这样一个形容词,但动词是可以演的。比如说某个人物特别狡猾,狡猾怎么演啊?但是他会说,你现在就不停地观察所有的一切,你不出声,你在观察。观察是可以演的,你就马上知道了是这样的一种狡猾。贝托鲁奇跟姜文两个人,他们都比较会用动词。

毛   尖:我也看到你在写姜文的,姜文是你的好朋友,也确实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人。你在他的《太阳照常升起》里面演了一个挺特别的角色,就是林大夫,是有很多诠释度的一个角色。你也说姜文是一个能用动词来抓演员的导演,那他和贝托鲁奇之间的区别在哪里呢?

陈   冲:一个导演跟另外一个导演的差别,他肯定就是两个个体之间的差别,他们的基因已经造成了差别。姜文自己是一个特别棒的演员,所以他有时候会做给你看。他做跟我做肯定是不一样的,但是他一做,我就完全明白他的意图了。比方说林大夫摸屁股那场戏,就是她站在一个可以移动的椅子旁边,一个个人摸完了以后,她觉得还没有摸够,她说我还吃不准,要人家再摸一次。姜文就说,你就绷着腿把这个有轮子的椅子往边上一踢。特别传神。如果没有这个动作的话,这场戏会差很多。他给你的这些具体的东西是很管用的。

毛   尖:我其实不是想问他们俩的差别,同样是用动词来辅导演员的导演,贝托鲁奇的动词是不是幅度小一点,姜文的幅度会大一点?他们俩人都是特别爱做梦的导演,在姜文的梦想和贝托鲁奇的梦想之间,是不是贝托鲁奇的梦想更具有某种世纪末的东西,更灰暗一点,而姜文的梦想更明亮一些?

陈   冲:我觉得你讲的蛮对的。毛尖是个很棒的影评人,我自己都总结不出来。对,姜文有一种特别向往阳光的东西,他向往阳光并不是说他不知道阴暗,但是他有一种向往阳光的东西。

毛   尖:陈冲写到的很多电影人里,还有一个让我印象特别深刻,就是与她一起合作的人,叫Pan。Pan在拍《红玫瑰与白玫瑰》的时候,要给她做一副耳环,她写道,Pan给我试了好几副耳环。最后选定的耳环,必须要能表达她的情感状态,要让银幕上的一景一物为她抒情。你后来说Pan的这个电影方法论对你启示特别大,对吗?

陈   冲:Pan真的是我的老师,我做导演其实就是他教的。他是美术总监,能够一个人把置景、画服道、服装、道具、造型等等视觉的一切都融为一体,都是一个人做,而且做得那么好,上班时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就是这么投入。从置景到造型,他所谓的“好看”都有一层更重要的更深的东西,一种用镜头看的好看。他要想象这个镜头在电影里的寓意是什么,所以当时试了大概六副耳环,都很好看的,而他当时需要的是一个小小的颤动。那场戏是振保把她往钢琴上一按,第一次要去吻她的时候,她在那里躲,耳环在那里动。其实能抖动的耳环也不止一副,但Pan真的很用心,抖动幅度要恰到好处,不能太大,又不能太小,这很微妙,既有红玫瑰的天真,又有妩媚,有她心里的一种颤动。有这样的人给你造型,他看到某一样东西会激动。后来我跟他合作,我做导演,他给其他演员造型的时候也是这样,花很长的时间,一直要他自己的心在那里颤了,才会满意。我记得《末代皇帝》的造型服装师也是这样,最后拍大婚的时候,第一次把喜服都准备好时,他好激动,一定要亲自把婉容的三个耳环帮我戴上。尊龙的瓜皮帽也做了好几次,一定要和他脸型的弧度协和。这种激动、热爱,让我关注到电影可以是这么有魅力的一样东西。如果只是请了一位著名造型师,把设计图全画好了,甚至今天AI都可以给你画设计图,画好了给你戴上了,他就走了,这和用爱做出来的电影是不一样的。这个爱就是你对某事或某人关注的程度。

毛   尖:世界上非常多的重要的导演跟你都合作过,说拍过戏也好,或者说你自己后来导戏也好,你遇到过的最难弄的导演是谁啊?

陈   冲:基本上都蛮愉快的。如果在进组以后不久就发现说,哎呀,我不是特别信任他,这时候会觉得有点难了。因为你如果完全信任一个导演的话,你就可以做很多疯狂的尝试,因为这个戏可以这样演,也可以那样演,你知道他会把你稳在哪里,他会做出最后正确的选择,你就可以非常开放自由地去创作。当你觉得不能完全信任这个导演的审美,你一下子就保守了,就开始监督自己不要出错,会有这种感觉。

毛   尖:我主要是想问李安,你都没怎么提到李安。

陈   冲:哈哈哈,如果我继续写,可能会写到他。我今年六十四岁了,怎么可能一本书里把故事都讲完呢?

毛   尖:最后想问一下,在《猫鱼》中,其实能感受到“爱情”是整本书的一个连词,一些特别好的段落都是被爱情这件事给引申出来的。然后你自己也说,爱情是你迄今为止最重要的生命内容。那么爱情的发生给了你演艺生涯怎样的情感准备呢?比如你进入贝托鲁奇的剧组时,你说发现以前所有的痛苦都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的,我就特别感动,你能再多说一点吗?在生命中接受的其他情感教育也好,为你的演艺生涯做了什么样的情感准备?

陈   冲:这都是一个不自知的过程,是潜意识里所积累起来的,因为创作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有直觉的感知,它其实也是你一生积累的东西。人家说原创,天底下每一个字都是别人早就用过的呀。什么叫原创?就是你发生了一个联想,别人以前没有把这几件事情放在一起过。比方说《末代皇帝》的时候,我正好是婚姻最不幸的时候。我当时并不知道自己的婚姻马上就要破裂了,但是旁人可能感觉到了。我后来在演婉容吃花这场戏的时候,我突然间明白了,它给了我这样一个时刻,让我表达、宣泄出来,然后就把最悲痛的东西变成了很美丽的东西。所有这些是和你的生命结合在一起的,就是你自己所有的情感。我相信很多年轻人不想谈恋爱,可能就是太痛苦了。他/她也许在爱情来临前就已经被灼到了,自己不能承受,就觉得不值得了,就去回避这件事。而我觉得,我们真的很幸运,所有的痛苦都是我们的粮食,都是将来能够为我们的创作积累的财富,所有的痛苦就变成了财富。

毛   尖:对,我觉得这也是《猫鱼》中特别动人的地方,全部受过的伤,最后在陈冲笔下,都变成了生命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