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南碎影里的文脉余韵


叶祖孚(左一)与张友渔等在一起
昔读叶祖孚《燕都旧事》,唯留心市井琐事;此番重读细品,方觉其中还藏着未曾深察的文脉余韵,张伯驹病榻的手书、琉璃厂书肆的残卷、古藤书屋的藤影等等,那些被叶先生以史家之笔实录的碎影,竟比初读时更显鲜活。而逐页展阅,又恰似穿巷而过,旧人风骨、市井烟火皆从字间漫出,遂拾掇这些浮现在字里行间的人与事,草成小文,以存重读温故之感。
浸润在笔墨中的精神气节与文化赤诚
张伯驹乃民国“四公子”之一,其风流倜傥至今仍为不少人称道,我对他的逸闻趣事也向来颇感兴趣。叶著中所记张伯驹先生绝笔事,读来心折。一九八二年二月,伯老离世前数日,应北京市政协文史委征稿之请,抱病撰《北京国剧学会成立之缘起》,稿成旋即归往道山,华章终成遗作。此文述北伐后中华戏曲音乐院创办始末,庚子退款多拨作建院之资,分院设北平、南京两处,梅兰芳掌北平,程砚秋主南京。叶祖孚暗引《北平国剧学会章程》残稿,谓李石曾偏倚程砚秋,北平分院常遭经费克扣,伯老乃联合同人发起北平国剧学会,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传习所开学,梅兰芳等名角反串《八蜡庙》,梅先生饰褚彪戴髯登台,一生仅此一回。文中隐涉两院不和之由,实系张嘉璈与冯耿光各拥一方、政客争权所致,并称伯老以笔墨载史,不添褒贬,唯藏赤诚,晚年病榻犹念国剧传承,这份执念,堪当文人对文化最深沉的守望。
书中也写了邵飘萍、林白水事。邵、林二公皆笔锋凛凛,见骨见筋。邵飘萍创办《京报》,以“铁肩辣手”自励,恪守“新闻为国民喉舌”之责,笔锋直抵世事真伪。一九二六年四月二十六日晨,携改定社论出门,竟成永诀,一腔热血洒于乱世。其夫人汤修慧未坠其志,于京华印书局复刊《京报》,沿用邵先生旧铅字,油墨续承旧香,报页不绝文脉薪火。林白水文风凌厉,《官僚之运气》一文直指权势虚弊,无所避讳;一九二六年八月六日赴刑场时,囊中尚藏遗嘱,文字从容坦荡,浩气风骨长存。三月之间两位杰出报人相继殉道,宣南笔墨的锐度虽稍减,却永远记下了他们以笔赴义的决绝,乱世良知,本就有滚烫底色。而这份浸润在笔墨中的精神气节与文化赤诚,并非孤悬于世,在琉璃厂的书肆间,它便化作了另一种温厚绵长的模样,那里正是承载千年文脉的重要场域。
乾隆三十四年(一七六九年),山东进士李文藻入京谒选,五月有余竟日日流连琉璃厂书肆,抄书觅籍,离京后作《琉璃厂书肆记》,详录街面格局,为燕都重要街道立传,遂成研究北京地方史之珍籍。后缪荃荪作《琉璃厂书肆后记》,孙殿起补《三记》,雷梦水续《四记》,四书串联数百年书街变迁,文脉流转清晰可循。后来的琉璃厂闻名天下,或也有赖此“四书”的广播。
《琉璃厂杂忆》一文,多记书肆中人风骨。孙耀卿精版本目录之学,所编《贩书偶记》一书,曾闻名遐迩,一版再版。昔年大先生及周知堂、郑西谛、朱自清等皆因买书与他结为友人,其间多有护籍之举,自不待言;王晋卿著《文录堂访书记》,记觅书藏书点滴,字里行间皆是对古籍的珍视;松筠阁刘际唐有硬骨,昔年日本人强迫辞退学徒,他宁弃生意不逐人,掷书拒售,墨溅衣袖亦不让步。古玩商多具匠心,邱震生辨书画真伪眼光独到,黄百川、黄镜涵通晓铜器与封泥,张樾臣开同古堂制墨盒,工艺精湛,尝与齐白石、陈师曾、姚茫父友善,这些画师为其绘稿,经其巧手镌刻墨盒,便成精致艺术品。琉璃厂匾额多出名家手笔,孙贻经题“翰文斋”,祁隽藻书“隶古斋”;翁同龢所题最受推崇,“宝古斋”旧匾原为“赏古斋”,翁帝师改“赏”为“宝”沿用至今,一块木匾亦是街史印记。叶先生记自己逛厂肆旧事,一元购残本《金瓶梅词话》,数角收《麻姑仙坛记》碑帖、同治旧墨、清初残纸,偶遇青田石章、鸡血石便满心欢悦,市井细碎之乐,藏着最纯粹的文化温情。今琉璃厂经修复仍存古意,其书香未散,文脉绵长。
文人故居 虽历经变迁仍留存治学雅韵
这种对文脉的坚守,更藏于宣南深处的寻常巷陌,那些文人故居,虽历经变迁,仍留存治学雅韵。叶祖孚在“旧地”单元里,记述诸多会馆和名人故居,我偏爱的,是写王渔洋和朱彝尊故居的两篇。王渔洋故居在太平巷,叶先生引戴璐《藤阴杂记》所载:“厂东门内一宅,相传王渔洋曾寓,手植藤花当存,近程鱼门晋芳移居”,云此院先后住过王渔洋与《四库全书》副编纂程晋芳,程氏居住时作《太平巷新居四首》,“薛荔为墙槿作门”之句,可想院落清雅;一九一九年徐石雪购得此院,建楼而居,石雪擅画兰竹,为中央文史馆馆员,一九五七年辞世后,遗孀徐夫人将其作品、收藏尽数捐赠故宫,连未刊手抄诗集四册亦献出,一片无私之心,侧映其亡夫的文人本真。叶祖孚尝亲往踏勘并拜访徐夫人,见藤花已谢,唯古树尚存,遂生文脉悄然接续之慨,其所述当多可信。
朱彝尊古藤书屋在宣武门外海波寺街。康熙初年,朱竹垞自嘉兴入京,一六七九年应博学鸿词科入翰林院修《明史》,一六八四年因私携小吏入宫抄书遭弹劾被降级,谪居于此。院中两株紫藤苍劲虬曲,宛若游龙,遂名“古藤书屋”。贬居两年间,竹垞采辑一千六百余种典籍,编撰《日下旧闻》,为燕都留存下珍贵地方文献;又于书屋对面建曝书亭,晴日摊书于亭下,墨香裹着日光,乃竹垞治学的日常。晚年归乡嘉兴,仿建曝书亭,曹寅为刊《曝书亭集》,集中多记宣南岁月。今古藤虽无,曝书亭毁于动乱,然匾额尚存,蒙尘的字迹里,似仍可见其沦谪不改的治学初心。
而这份书香的流转,在虎坊桥的一栋旧楼中,得到了另一种延续,京味书楼的砖墙,也刻着文脉相传的痕迹,《京味书楼的历史沿革》篇专记此事。叶先生说此楼与康有为、梁启超渊源颇深。康、梁变法失败后于琉璃厂开长兴书局,不久因故歇业,资产归通学斋、直隶官书局;直隶官书局因不景气转售给上海商务印书馆并改名京华印书局,印书局复于一九一八年建四层钢骨水泥楼,一九二O年落成,遂弃木版用铅印、石印,后涉彩色石印,鼎盛时职工四百余人,承印清华、北大书刊及故宫画刊,印刷机声响遍宣南。抗战后衰落,解放后复苏,“文革”中并入工厂,后归中国书店作书库,终成京味书楼。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中期,书楼每两周设文化讲座,作家义务授课,读者盈门,延续了叶圣陶、朱自清等文人亲近读者、传布思想的传统,书香愈发醇厚,所承载的始终是文化传承之责。
我于此处所以不惮辞费复述叶祖孚文中内容,乃因京味书楼也曾给我留下美好体验。上世纪九十年代我住香厂路,而单位在西安门大街,书楼不仅距家较近,其所在的路口也是我骑车上下班的必经之地。日记显示,三年内,我曾二十余次踏入京味书楼,选购了好些心仪的书籍,差不多配齐了已出版的“北京古籍丛书”,此外如金受申《老北京的生活》、周一民《北京现代流行语》、徐城北《品戏斋夜话》、施连方《北京街巷地名趣谈》等等也于此处淘得。后来我搬了家,距离远且俗务繁杂,便再未前往,惟念及此楼今已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正修缮为承载近代印刷史与新文化运动史的文化空间,也算不负昔日书香传承之诺。
不妄增一字褒贬 只以平实笔墨铺陈人事
扯远了,继续说书。叶祖孚记赛金花生平凡四篇,大致拼缀出她浮沉人生的本真样貌。她早年沦落风尘,后嫁状元洪钧为妾,随夫出使德、俄、奥、荷四国时习得德语,眼界自此跳出市井风尘的局限。八国联军侵占北京之际,因与联军统帅瓦德西有旧,她挺身居中斡旋,为城中百姓减免了不少侵扰;时人热议的“瓦赛情案”满是流言,叶先生却不避争议,将这段史实如实载入文中。这种不避流言的实录,恰与刘半农的存史之心相呼应:刘半农感其生平跌宕足资存史,遂与商鸿逵合力搜集她的事迹,撰成《赛金花本事》,让这段乱世往事从流言中抽离,有了可考的具象载体。赛氏晚年寓居陕西巷榆树巷的陋室,生计窘迫却始终守着体面,言语间既无当年随使欧洲的锋芒,也无迟暮落魄的怨怼,只剩岁月沉淀后的平和淡然,仿佛以半生际遇默默回应着世间的褒贬与好奇。叶先生这四篇文字,剥尽坊间传奇的油彩,平铺直叙不掺主观评判,字字都透着史家笔墨的克制与温润。
通观全书,叶祖孚之笔当真不妄增一字褒贬,只以平实笔墨铺陈人事、实录旧迹。他写张伯驹病榻书国剧学会缘起的赤诚,写邵飘萍携社论赴死的决绝,写琉璃厂孙耀卿护籍、刘际唐拒售的风骨,写古藤书屋藤影斑驳的清雅,虽无波澜壮阔的叙事,宣南的文脉与温情却已悄悄浸满纸页经纬。此次重读我本无宏愿,只为捡拾那些散落在字里行间的宣南碎影。原来所谓文脉余韵,从来不是尘封的过往,而是琉璃厂未散的墨香、古藤书屋残存的匾额、京味书楼延续的讲座,是旧人以赤诚守下的初心,是旧迹以静默存下的历史,在岁月里代代相续。《燕都旧事》的可贵,正在这份“真”与“淡”:不煽情,却让乱世良知自显滚烫底色;不妄议,却让文人风骨具可触质地。那些藏在纸页间的温软与凛然,早已顺着宣南的文脉氤氲开来,融入寻常岁月的褶皱。因想,旧书重读的意义,或许并不在刻意求索,而在不经意间与那些碎影重逢。笔墨会老,旧迹会残,但只要还有一页纸、一缕香在,宣南的文脉便不会断绝,燕都的余韵亦会于岁月中静静流淌,绵长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