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笔下的奋斗者——孙少平
在路遥笔下,普通人的“普通”不意味着沮丧、自卑和放弃,而像一团火那样熊熊燃烧着,升腾着,像一位在人生隧道高举起火把的启示者,走进了众多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们的精神世界。不妨将之解读为“理想”、“奋斗”和“不屈不挠”。在笔者眼里,这就是路遥的作品至今仍长盛不衰的根本原因。
具体来说,他早早在柳青作品中熟悉了“小说的辩证法”,以及艾思奇“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的平衡原理。这种辩证法是,人物与社会有严重激烈的冲突,但到最后又有二者的平衡点。冲突矛盾是小说的戏剧性高潮,然而一旦融会贯通,它又转变为饱满的激情与和谐。用同样熟读柳青《创业史》的陈忠实的话进一步说:“柳青的‘人物角度’写作方法,是作家隐在人物背后,以自己对人物此一境况或彼一境遇下的心理脉象的准确把握,通过人物自己的感知做出自己的反应。”[1]。由于深谙“小说辩证法”,孙少平的难得之处是:他带给读者的不单有生活的窘迫,自尊的丧失,更有在泥潭中的奋发向上,有耀眼的乐观态度,包括对暂时敌人(成长过程中的同学对手)的宽谅和友爱:一种“爱己”与“爱人”相混合着的无比强烈的主旋律,在这个平凡的小人物身上回荡着,直到迸发出渗透到其他人心灵深处,乃至感人至深的人生的力量。李建军将其称之为:“在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里,主要人物不是单个出现,而是群体性地出现,但其中最重要的人物,却非孙少平莫属。他是这部长篇小说中的灵魂性人物,是它的名副其实的主人公和‘英雄’(hero)。也许,有人会说:这个农民的儿子,这个来自底层的青年,既没有深邃而复杂的思想,又没有辉煌而曲折的经历,因此,剖析他的内心世界,揭示他的个性内容,岂不是数语便可蒇其事?”然而其奥秘是:“恶劣的生活环境,苦役般的体力劳动,给他带来巨大的痛苦。但是,他的精神,始终是向上的,甚至可以说,是高贵的。”[2]蔡翔同样指出,“孙少平的出现,建立在这一挫败的基础上,重新出发,寻找一种新的可能性。”因此“孙少平向往的世界,这个世界本质上是伦理的,是善的,也是美的。”不过他确信,路遥是在将撕裂的《人生》与《平凡的世界》进行了缝合,这也意味着他将自己的痛苦与欢欣进行了缝合,“缝合的方法是浪漫主义”。路遥的本事,即借助孙少平来探索和寻找的,“还是人道主义”——“这是80年代无法超越的思想高度。”不过,他仍将孙少平归入“小资产阶级”行列。[3]
进一步说,孙少平何以能在奋斗的过程中获得精神升华,完成自我救赎,这种在一般人看来不可思议、颇为夸饰的戏剧性行为,海波给出的解释是:在县文化馆阅览室:“路遥看到了延川之外的世界:从画报上看到了大都市、公共汽车、火车和铁路、海洋和轮船;从报纸上看到了苏联”……还有“第一个进入太空的航天英雄加加林的名字。这一切令他振奋”(他后来把《人生》主人公命名为“加林”)。[4]厚夫也同意这种看法,“他平时善于读书看报,了解国家大事,有大局意识。”[5]这当然符合八十年代的文化逻辑,即“知识改变命运”的权威结论。但在作品中,路遥是把孙少平当做他和弟弟王天乐这两个“原型”来写的,他在少平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同时也把这影子完全投射到人物身上。在小说第129页,当看到在“县城已经一片灯火灿烂”,家家户户已围坐在一起,开始吃晚饭,而在昏暗的县河边,却“站着一个痛苦而绝望的乡下来的青年”——孙少平时,他立刻用读者很熟悉的那种惺惺相惜地语气写道:“原谅他吧!想想我们在十七八岁的时候,也许都有过类似他这样的经历”(他经常在自己小说里插入这些“画外音”)。而到了这种自然与不自然的别扭关系所酿成的另一种和谐出现时,人们又能感受到它饱满感情的立体感。
与当代大多数乡土作家不同,路遥的小说是把农民当做“知识分子”来塑造的,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文学创作中叙事技巧的形成,也由此构成了其思想底色。所以说,在《平凡的世界》里,读者发现有两个“叙述者”,或说作品是在孙少平与路遥两种“叙事视点”的交相辉映中完成的:一方面,是青年孙少平拼尽全力的“进城事业”——这是为“广大读者”而“写”的;[6]另一方面,是中年路遥对农村青年能否真正在体制身份上“进城”的至深怀疑;[7]。那么,对于如何理解这部作品“进城”与“返矿”之间的深刻矛盾,华莱士·马丁给出了最好的借口性解释:“为了理解叙事,我们必须研究它们是怎样为读者所理解的。”[8] 而网友“林夕”的理解是:
用燃烧生命的激情为平民写作,始终把笔触伸向最基层平民的心灵深处,伸向他们贫穷的生活和高尚的灵魂,细致入微地描写着底层青年成长过程中尖锐的心理矛盾,和痛苦的心路历程,为当代中国的千百万平民读者,特别是农村青年塑造出一个个充满力量和道德之美的精神偶像。(这是)……使他获得读者经久不息的钟爱之所在。[9]
这进一步说明,路遥是把孙少平当做知识分子来描写,并且把自我反思的能量赋予了这位愿为底层民众——惠英母子而献身的年轻人。他也能想到,孙少平返回煤矿是一个惊人的、也出乎意外的结局;但与此同时,他就与小说中的人物一起得到了精神的净化与升华。对此类现象,乌纳穆塔曾用“生命悲剧意识”进行过剖析。他说,必须相信康德的观点,“我们必须把人看成是目的,而不是手段”,也由此,矛盾痛苦、甚或死亡,它们本身并不具有任何悲剧性,唯有付诸行动、唯有能极端忍受苦痛的灵魂的受苦才是悲剧。而这,最后推向的都是人类情感的“共感”效应——一个人看见梭伦为一位死去的孩子哭泣,就说,如果哭泣不能挽回什么,你又何必如此哭泣呢?梭伦回答:“即使上帝听不到我们的哭喊,但是,它是愿意倾听我们的哭泣的。圣殿之所以尊贵庄严,就因为它是人们共同前往哭泣的地方。”[10]……
注释:
[1] 陈忠实:《寻找自己的句子——〈白鹿原〉写作自述》,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89页。
[2] 李建军:《去吧,摩西;来吧,西西弗——论孙少平》,《文艺争鸣》2021年第8期。
[3] 蔡翔:《怎样才能成为小资产阶级——从〈人生〉到〈平凡的世界〉》,《文艺争鸣》2023年第7期。
[4]海波:《我所认识的路遥》,长江文艺出版社2014年版,第15页。
[5] 厚夫:《路遥传》,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第47页。
[6] 路遥曾像对他作品介入较多的陕西资深批评家说过,他对自己创作的定位,是为“广大读者”来写作。
[7] 参见梁向阳《由新近发现的路遥1980年前后给谷溪的六封信看路遥当时的创作和思考》,《路遥研究》2016年秋冬卷。例如在致这位友人的为弟弟求矿工指标的信中,。而且进一说,在八十年代,在当代中国,除非像路遥这么过硬的社会关系,有几个普通的农村青年能如王天乐幸运?已有大量的社会史实表明,他们终生都会重复父母的命运,被体制身份隔离在农村,或是城市的边缘地带。
[8] (美国)华莱士·马丁:《当代叙事学》,伍晓明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18页。
[9] 李建军编著:《路遥十五年祭》,新世界出版社2007年版,第251页。
[10] (西班牙)乌纳穆塔:《生命的悲剧意识》(内部参考资料),《上海文学》杂志社编,1986年10月第1版,第10、2(译序页码)、17页。沪内刊登记证177。当时,该书作为“写作参考系列之五”在内部发行流通,未署名译者。在《柏林谈话录》(译林出版社2011年版,第177页)里,以赛亚·柏林谈到在牛津听过乌纳穆塔的一次演讲,认为他这部著作“是一本好书”。不过,他也承认前者的人生观像俄国诗人阿赫玛托娃一样悲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