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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迅:泰昌先生二三事
来源:文艺报 | 徐 迅  2026年01月12日16:51

我最早知道吴泰昌先生,是读《吴泰昌散文选》,该书由花山文艺出版社于1985年出版。书上衬有当时并不多见的红色腰封,上面冠了“中国当代作家签名丛书”的字样,扉页有他的亲笔签名。至于我们后来怎么见的面,我却忘记了。也许是在北京,也许是在我的家乡——他是有过两次到潜山的经历的。

我们和他见面时,会围坐在一起听他说话或者吃饭。他很健谈。也确实如许多朋友说的那样,他总喜欢抓住坐在身边的人的胳膊,说着说着,就亲热地用手猛地拍打或捶击一下。他自己没觉得,被他亲热的人却被弄得胳膊生疼,表现就不自然起来。于是,每逢此时,有人就避之不及。我开始与他相聚时,朋友们都谦让着,让我坐在他的身边。我以为是尊我年长,但坐了几回,发觉他们原来是为躲避他这一习惯动作的。看出这些小心思的我,不禁莞尔。

他到我家乡分别是在1994年和2000年,因此知道我家乡是张恨水的老家。于是我们说话,经常就从张恨水开始。他说,他不仅见过张恨水先生,恨水先生的侄子、戏剧评论家张羽军还是他的大学同学。后来读到他的《拜见张恨水先生》一文,看到他写张恨水先生“安静地坐在一张椅子上闭目养神,对贸然造访的不速之客,他没有明显的反应,只睁开眼睛示意请我坐下”,直至“近两个小时,时光在寂寞中流逝”……我就想到,恨水先生之子张伍先生曾经对我说的“父亲生前话很少,有一回朋友来访,两人在房间里一坐就是一上午”的话,十分怀疑说的就是他。几次想开口问问他,却又忍住了。

他仿佛和张羽军先生联系频繁。羽军先生一家居住在成都。我与羽军先生夫人、著名剧作家徐棻女士恰好认识。1994年,我到成都拜望他们,还写了篇《梅花艳艳而开》的文章发表。羽军先生后来给我寄了一本由他自己写序的一位作家的散文集。当时我没在意,多年后竟发现里面夹了一封信,原来羽军先生是要我写文章介绍的,却让我粗心地耽误了。有了这事,我对羽军先生一直心怀歉疚。因此当泰昌先生说到羽军先生时,我总是很亲切。这样,过了一些时间,泰昌先生将收藏的1944年万象周刊社出版的张恨水随笔集《水浒人物论赞》给了我。我当即表示将转赠家乡的张恨水研究会。他因此记挂在心,差不多见我一面就会问一回,还和我的朋友们嘟囔。直至我拿到收藏证书送他,他乐滋滋地捧着证书,要我给他照相存念。

他是中国散文学会的创始人之一,后又担任名誉会长。我们见面更多的场合是在中国散文学会的一些会上。他见到我,眯眯地笑着招呼一下,就被许多人拉去合影了。他因此又让我帮着把这些合影发给他。开始和他微信联系时,他用的是语音,结结巴巴的,我总听不清晰。后来他也学会了用文字,这样谈酒、谈散文、谈张恨水、谈吴组缃、谈老家过年、谈他获得“徐迟报告文学奖终身成就奖”……他都是以文字示我,看得出他用得顺手,也很开心。逢年过节,有时他竟率先发来问候与祝福,让我一阵惶恐,感叹老一辈作家的平易与品格的高尚。他和茅盾、巴金、沈从文、张恨水、钱锺书、冰心、孙犁、阿英等一大批大师作家都有交往,也有一肚子的故事,所以文坛称他为“中国现当代文学的活化石”。他因此出版了不少这方面的著作,比如《亲历文坛》《艺文轶话》等。他送过一本《亲历文坛五十年》的书给我,书是毛边书。

到过他家的朋友都说他书多。他家从卧室到客厅里,书七七八八地晒了一桌一地,多且零乱。人走进去往往是插不上脚。有一回,我试图帮他收拾一下,他立马紧张了起来,说:“不要动,不要动,一动,我就什么也找不到!”这样,再次去他家的时候,我就老老实实地找一张椅子,正襟危坐地听他说事或聊天。我并没有感觉到这些零乱给他带来不便和烦恼,他也没半点老之已至的惆怅……但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位爱书写书又很健谈的老人,竟是说走就走了——得知他逝世的消息时,因为照顾摔伤了的老母亲,我正在老家。想到刚在八宝山送走德高望重的周明先生,却无法为他这位乡贤送行,我便有深深的遗憾和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