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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尼根的守灵夜》的语言万花筒
来源:文汇报 | 戴从容  2025年08月13日09:03

《芬尼根的守灵夜》是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的最后一部作品,用乔伊斯自己的话说,创作完《芬尼根的守灵夜》,除了等死,他已经没有其他事情要做了。可见乔伊斯对这部作品非常满意,认为写尽了文学所能写的一切,也达到了他的创作巅峰。

由于书中大量充斥着乔伊斯自己制造的词语,《芬尼根的守灵夜》一度被认为是不可读的天书。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谈起这本书,引用这本书。不仅专业的研究者如此,通俗文学的作者同样如此,比如美国科幻作家詹姆斯·布利什在他的科幻小说《事关良心》中就让主人公桑切斯神父不但熟悉《芬尼根的守灵夜》,而且“解决了书中提出的道德难题”。

后现代理论家伊哈布·哈桑在他定义后现代的名著《后现代转向:后现代理论与文化论文集》中把《芬尼根的守灵夜》专门地、也是唯一地列为一章来分析,指出了《芬尼根的守灵夜》的很多后现代特点,使得《芬尼根的守灵夜》成为后现代文学的鼻祖。用伊哈布·哈桑的话说:“‘倘若没有它那神秘的、幻觉式的闪光在每一页中的每一个地方滑过……’后现代作家们就完全可能和他们的前人毫无差别,而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正因为《芬尼根的守灵夜》中的后现代特点,使得这本在1939年出版的书直到当代才被越来越多的人理解和接受。

《芬尼根的守灵夜》是乔伊斯继《尤利西斯》之后文学思想和艺术手法的再一次本质性飞跃。这既是乔伊斯对自己过去创作的一次超越,也是对当时文学的一次超越,是从美学到观念的一次重大转变。在书中乔伊斯放入了爱尔兰勇士芬·麦克尔的传说、中世纪亚瑟王传奇中特里丝丹和伊瑟的故事、基督教文献中圣帕特里克的故事、圣凯文的故事,还有其他爱尔兰神话和传说、中国的历史风俗、埃及和印度的神话、穆斯林国家的典籍等不同民族的历史传统,还放入了从莎士比亚到斯威夫特到叶芝等从古至今一大批作家构成的文学史,放入政治、经济、物理、数学、音乐、绘画等各类知识。因此按照乔伊斯的说法,他是在用《芬尼根的守灵夜》写一部世界史。

什么样的语言才能在如此有限的字数中容纳从古至今、从西方到东方、从宏观到微观的世界文化?那就是《芬尼根的守灵夜》的语言。《芬尼根的守灵夜》的语言其实是整个人类历史的语言,是世界历史的语言,这个语言不但必须具有一般文学语言的指意性、含混性,还必须具有现有语言所没有的多义性、包容性、衍生性,必须能把历史和当下融合在一起,把个人和整体融合在一起,把已知和未知融合在一起。因此《芬尼根的守灵夜》的语言不能是单一的,必须是历史和文化的合唱。乔伊斯把《芬尼根的守灵夜》称作一个“万花筒”,这个万花筒指的正是其中的语言,是“在看过了所有言辞之花的景致后”的变化多义的语言。乔伊斯早就意识到word(词语)就是world(世界),他最后终于找到了这个与世界等同的语言。

所以用单一的语言来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势必失去原书的语言特色。乔伊斯不惜大量使用无法辨识的混成词(portmanteau word)来打破单一阅读的期待,迫使读者接受一个多元的、不确定的、具有可塑性的语言世界。英语版的《芬尼根的守灵夜》不断挑战着读者的阅读习惯,迫使读者在阅读的时候,在一种解读之外读出更多的含义。为了忠实于原著,中译本同样应该挑战读者的阅读习惯,提供给读者一个不同于一般文本的阅读体验。

乔伊斯通过自造词使得一个个词语本身就成为一个个万花筒,中译本如何才能体现出语言的这种多义性?一个办法是也自造词,将不同的含义纳入一个个自造词中,而我采用的是另一种更简单可行的办法,就是将一个词的不同含义并置在一起,通过大小字体加以区别。大字部分连在一起成为一种解读,但是这个解读不是唯一的,它同时可以被小字替换。小字的存在正是要打破读者的单一阅读期待,使得读者必须像在英语中那样加以思考。《芬尼根的守灵夜》的翻译并不追求情节小说的流畅感,因为《芬尼根的守灵夜》本身就是无情节、不流畅的。词语在《芬尼根的守灵夜》中不再只是传达意义的工具,不再是在不知不觉中指向意义,词语在《芬尼根的守灵夜》中就是意义本身,它本身就是多元世界的体现。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这样的文本,必须找出它的多重含义,并在翻译文本中呈现出来。

一开始翻译时,我还是按传统的内容翻译的方式,把找到词语的含义视为翻译的目标。因此对于《芬尼根的守灵夜》里经常出现的一个词在不同语言里有不同的拼写、但是意思相同这种情况,我满足于只选取一种语言,解释出这个意思。随着翻译的深入,我开始意识到在乔伊斯这里每一种语言的存在都是有意义的,重要的不是它们表达的意思,而是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显示出多元文化对话的主旨。因此现在我会把所有的语言都放入文中,在翻译时用中文的近义词把它们略作区分。

乔伊斯不仅通过自造的多义词来破坏原来英语的单一含义,即便是常用的英语单词,乔伊斯也让它们在文中表达不同的含义,从而迫使常用的英语词语也获得多义的效果。有一种看法认为这是乔伊斯这个爱尔兰人对英国殖民文化的反抗。这种看法在一定意义上是正确的,但并不是全部,否则乔伊斯的作品也不可能在这么长的时间有这么广泛的影响力。乔伊斯既是颠覆的,也是建设的,他所建设的就是一个多元文化共存的万花筒。

《芬尼根的守灵夜》就好像一个大沙龙,不同的文化在这里共存、对话,语言的多元立场在这里终于得到了直接呈现。当然,由于乔伊斯的母语是英语,在这个词语的沙龙里,英语依然占据主导位置,但是通过自造词和改变英语词语的含义,乔伊斯已经体现出他对语言的一元主义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