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帕斯卡的辩证娱乐观与“精神贫困”
来源:文艺报 | 沈大力  2023年11月09日08:43

今年6月15日,笔者应约在巴黎新索邦大学主持《金庸与大仲马》博士论文答辩,适值该校“科研之家”开始举办布莱兹·帕斯卡诞辰400周年纪念活动。活动为期三天,除巴黎大学外,参与的还有来自法国蒙彼利埃、勃艮第、里昂、南锡、里尔,以及巴西、日本、英国、美国等地的学者。在新索邦大学科学研究院,众人聚集一堂,讨论帕斯卡学说的精萃《思想录》和《致外省友人信札》在全球的传播。

帕氏不仅是大文豪,而且在数学、物理学和哲学,尤其是概率论上作出了巨大贡献。物理学上有关于密闭流体传递压强的“帕斯卡定律”,压强的国际制单位“PA”(帕)是以他的姓氏缩略定名的。帕斯卡受宗教家庭,尤其是皈依天主教的妹妹雅克丽娜影响颇深。1654年11月,他对天主“恩典”神醉情迷,开始接近尼德兰神学家冉森主教创立的天主教“冉森派”,隐居巴黎近郊的道院“王家港”(Port Royal),遂以这个冉森派中心为据点,就天主“恩典”观念与耶稣会士展开激辩。他强调“微妙精神”,申明只有通过直觉才能洞察宇宙真相,主张要获得上帝的恩典来施行救赎。

冉森派的主张触犯了正统天主教的罗马教廷,被列为异端。路易十四亲政后,下令封闭王家港隐修院,囚禁大批冉森派教徒,帕斯卡困厄可知,可他并不屈服,援笔挥毫,斥贵显时流,写出了《致外省友人信札》,抵御宗教当局对冉森派的压制,其影响一直持续到启蒙纪元。不幸,他英年早逝,在39岁病卒。他殁后八年,另一代表作《思想录》得以问世。伏尔泰称此书是“法兰西前所未有的巨著”。

上世纪90年代末,我和妻子董纯应法国国际电视台主播菲利浦·德桑约请,造访“王家港博物院”。德桑夫人是该院院长,亲自陪同我们参观道院旧址。这座女修道院建于1204年。其时,神学家安托尼·阿尔诺被索邦大学开除,到王家港隐居,成为冉森派首领。他为帕斯卡的《致外省友人信札》提供文献依据。正是应他要求,帕斯卡撰写出《致外省友人信札》,在十八封信札里展开关于天主“恩典”的神学辩论,批驳耶稣会士滥用神学理论,指责保守派死守壁垒,从而维护了冉森派宗教改革的严肃性。在安托尼·阿尔诺支助下,帕斯卡的《致外省友人信札》于1657年完稿,起初匿名发表,不久后才以《给一位外省友人的信札》命题印行。

在王家港道院参观中,德桑夫人引导我们细看了帕斯卡的《致外省友人信札》手稿。王家港还珍藏有帕斯卡的《空集新体验》《论爱的激情》和《说服的艺术》等不同原始版本,以及逝者关于概率论和系数规律、液态平衡、气态重力,数学三角等方面的重要文献。

作为文化传递爱好者,笔者最感兴趣的当数他的巨著《思想录》。这是一部详尽阐述本体论的经典,其中蕴含的浓烈诗意感染了后来的法国大文豪夏多勃里昂。在《思想录》里,帕斯卡特别表达了他的“文化娱乐观”。他声称“人无上帝会陷入精神贫困”。他在思想上超越了法国16世纪的思想家蒙田,更深层次地揭露了人性腐化,感觉盲目,理智无法理解“本体事实”的现象。

帕斯卡的“娱乐观”非同寻常,表述在“人之贫困”篇里。他认定,“我们在贫困中唯一的安慰是娱乐,然而娱乐反倒成了我们最大的贫困”。他进一步诠释,“烦恼促使我们寻找一种可靠的摆脱。但是,娱乐却潜移默化地导致我们的死亡。”质言之,帕斯卡在这里将“贫困”与“娱乐”两个概念联系起来深入思辨:人们最大的贫困是娱乐。贫困不仅是一个简单的人性特征,它正是人自身所为,是其无法选择、无法摆脱的结果。

这一论述中包含的悖论,构成帕斯卡的思想体系。人见自身贫困,产生烦恼。然而,烦恼无论多么可怕,却能促使人为改变境遇寻找出路。与之对应,娱乐看似为一种禆益,给处于贫困中的人以慰藉。可是,娱乐逐渐将人引向死亡,恰是最深沉的贫困。

“娱乐”与“贫困”是帕斯卡洞照社会万象,从哲理上阐明的两个概念。人要娱乐,为的是忘却贫困,追求幻想,却陷入虚无。它的第一悖论是:娱乐能助人摆脱贫困中的烦恼,但它并非解药,故其本身就是一种贫困。帕斯卡的论断是辩证的,毫无夸张之处。“贫困”对人说来是本原,无药可救。人性中没有任何因素能带来抚慰。第二悖论是:人只有在被娱乐禁闭、对其实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才能感到安慰。由此可见,娱乐颇似一张人为的罗网。人被禁闭其中,自身固有的贫困,加上人为因素,实为咎由自取。

对此,帕斯卡提出,与其徒然求索不真实的娱乐,不如正视人类自身的贫困问题。帕斯卡在此所指的贫困,无疑是“精神贫困”,而今已成了现代时髦社会一大特征,尤其是西方病态世界的不治之症。

当代哲学家汉娜·阿伦特在1961年发表论著《过去与未来之间》,她在书中警示世人:大众文化转变为休闲目标,切勿将艺术置于消费社会的逻辑之中。据她分析,文化的偏离并非源于大众化本身,即使文化归属于社会精英,社会与文化之间的关系都是功利主义的。没有文化修养的人藐视文化产物,认为文化无益,直至他们之中有水平者立意将文化当钱币,为自己换来在社会中的优越地位。

大众社会抓住文化产物,就出现大众文化。文化产品消费的大众化,势必造成消费相应的变化,逐渐让一切艺术作品萎缩成社会消费品,结果是大众休闲完全依靠社会大众文化产物滋养。依阿伦特看来,大众文化变成消费文化,形成大众娱乐文化。实际上,纯娱乐势必产生人的“精神贫困”,这正是文化商品化的恶果。以古观今,阿伦特的文化娱乐观跟17世纪哲学家帕斯卡的思想一脉相承,是对帕斯卡娱乐观的强烈回应。

回望前程,帕斯卡的《思想录》论述文化娱乐,发出人类娱乐发生异化的先声。今人重读帕斯卡的《思想录》,思考这位先哲的娱乐观,或会有所感触。400年后的今天,其著作尚存,会让冷静思考者逆流穷源,恍见“隔帘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