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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莉·史密斯“季节四部曲”:现代生活的寓言与神话
来源:文学报 | 瞿瑞  2023年02月28日08:26
关键词:阿莉·史密斯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一个冬日清晨,你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孩子的头颅漂浮在半空中,它正看着你。如果将这一幕拍成电影,大概率会是恐怖片中的惊悚桥段,下一个镜头将切回主人公惊骇的表情,暗示着主人公刚刚经历了一次疯狂的梦魇。

阿莉·史密斯

对于现代小说家而言,语言中存在更多可能性。英国作家阿莉·史密斯就为这样一个怪诞的场景赋予了超乎寻常的现实感。在她的长篇小说《冬》的开头,小说主人公——一位独居的老妇人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样一颗头颅的存在,她耐心地观察着它的样貌和动作,与它对话,并兴致盎然地描述着这颗头颅的可爱之处——比起阴森的鬼魂,它更像是一个奇怪的孩子——以至于这位老妇人认真思考起来:需要怎样特殊关照,才能将这颗头颅融入自己的正常生活。

不过,这次奇特的邂逅并没有持续太久,以至于我们来不及辨别这是真实或是幻象,一切就烟消云散了。阿莉·史密斯打碎时间和空间的秩序,以碎片化叙事来构造小说,而她轻盈迅疾的语言,仿佛一枚灵敏的探测器,游离于赛博时空与现实世界之间,收集着无数偏见和冲突的话语,拼贴出现代人破碎的心灵图景……在阿莉·史密斯的小说里,事物的界限渐渐模糊,一切随时诞生、随时消亡。

一、《秋》:在现代主义的秋天

“季节四部曲”中的第一部《秋》创作于2016年,阿莉·史密斯以英国脱欧为故事背景,讲述了一段奇妙而动人的忘年交:一位年轻女士去养老院寻回了她童年时的老朋友,而那位老人如今正昏睡在临终的幻觉里,携带着欧洲大陆的沉沉历史,漂流在一个人的记忆孤岛上。相比于主人公对英国的政治孤立政策感受到的绝望感,穿插于叙事之间的童年记忆像是一个失落的怀旧之梦。在那个世界里,老人和少女即使隔着半个世纪的岁月,依旧可以共享对世界的记忆和感受。

某种事物正无可挽回地走向分崩离析。当十九世纪那些伟大的现代主义者看清这一点,尚可以大声疾呼,传递着他们先知式的洞见。然而,当一位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作家表达自己的感受时,只有见证过人类历史进程的感伤和反讽。我们生活在一个无法诞生箴言的时代:人们凝视深渊太久,以至于无法掩饰自己的疲惫感;人们在孤岛上声嘶力竭,却只听到自己空荡的回声;人们意识到自己不仅生活在世界的秋天,也生活在现代主义的秋天。

阿莉·史密斯的小说《秋》,正始于这样一个秋天,这是关于一个人如何接受现代世界的衰颓的故事。主人公充满了疲惫和失落,我们知道她再也无法寻回曾经珍贵的事物。然而,这并不是一部后现代主义小说,阿莉·史密斯虽然以嘲讽的目光注视着这个世界,却不曾以游戏的心态解构现代文明。正如故事中的女主人公,虽然面对着衰颓的现代世界,却依旧从艺术的历史——被遗忘的英国女性波普艺术家保利娜·伯蒂的艺术故事——中获得了启示性力量。小说风格也颇具有波普艺术式的开放和明亮,每一个故事碎片都尝试与另一个碎片建立联系,并且向着过去和未来的空间敞开。

二、《冬》:在永恒的矛盾之间

《冬》的故事始于平安夜。作为西方传统中最重要的节日,这一天颇具精神象征意义:当一年中最寒冷,也是最漫长的黑夜过去,人们要放下仇恨和芥蒂,怀着爱和祝福相聚。阿莉·史密斯的反问足够尖锐:为什么只有在这一天里,人类才能做到这些?

在这部小说中,现代政治生活从背景走向了舞台,引导了人物的命运:主人公名为亚特(Art),时刻抽离出现实生活,为他的博客文章寻找灵感,然而他在赛博空间的言论被未婚妻指责为政治冷漠,两人因此关系破裂,以至于亚特不得不临时雇用一位移民少女冒充未婚妻去母亲家过圣诞节。而亚特的母亲带着幻觉独自生活在一座空荡荡的大房子里,视与她政见不合的姐姐为洪水猛兽——很多年前,那位政治上过于激进的姐姐因参与抵制核弹抗议运动而被赶出家门,姐妹二人早已断绝来往。而在这个圣诞节,出于偶然,这些人——世界公民、艺术家、传统西方文明守护者、移民——在亚特母亲那栋废墟般的房间里相遇了。虽然故事汇聚于一次圣诞聚会,然而,小说的叙事时空却被切割成无数破碎的段落——每个人都仿佛活在属于自己的时间线里,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四处挖掘,胡乱破坏,给自己埋地雷。

只有这个家庭的外来者,来自克罗地亚的移民女孩,在人们围绕政治与艺术争吵不休时,提供了另外的视角:

我们眼下就跟戏剧中的人物一样,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但又彼此分离,就好比他们自己的世界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其实已经很不协调,或者早已脱离了彼此共存的世界,各自独立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但是,如果他们能够勇敢地走出自己的世界,或者哪怕只是稍微觉醒过来,听见并且看见发生在他们眼前的一切真实,听到那些旁白,看见台下的观众,他们就会发现,自己和其他所有的角色正处于同一部戏剧当中,面对的是同一个世界,他们都是同一个故事当中的组成要素,不可分割。我们眼下的情况就是这样。

意味深长的是,故事之中只有移民——失去过祖国和身份,甚至失去名字的人——才能这样看待人和世界的关系。换言之,人们只有尝试放弃自己的固有的立场,才可能赢得一个和彼此握手言和的机会。也许,正是在这种永恒的矛盾之间,诞生了人类历史不断变化的张力。

三、在幻象、寓言与神话之间

如果《秋》是一则现代生活的寓言,那么《冬》更像是一则现代生活的神话,阿莉·史密斯在这个故事里倾注了理想主义的激情,让故事里的人——甚至那些故事里看不见的人——从背景走向故事的舞台,从撕裂走向联合。

正如美国学者马歇尔·伯曼曾在《一切坚固的事物都烟消云散了》写到这样一种现代性体验:“现代人类发现自己处于一种价值的巨大缺失和空虚的境地,然而同时又发现自己处于极其丰富的各种可能性之中。”阿莉·史密斯也是如此,她直面现代主义带来的空虚和失落,却仍然试图从现代主义文学和艺术中寻找启迪:波普艺术,现代电影,雕塑,绘画……对艺术家和艺术作品的描写常常带来灵光一现的时刻。阿莉·史密斯也在她的小说中创造着类似的灵启段落。比如文章开头提到的那个头颅,当女主人公凝视着那个头颅,她想到人类历史上针对头部或脸部的暴力,想到教堂墙壁上那些被烧毁、被刮掉的脸,那些曾经是偶像,是面具,是谎言的脸……全部汇入这颗陌生的头颅,太多的面孔重叠在这张脸上,以至于我们认不出它来。

因此,小说中出现的那些离奇幻象——索菲亚邂逅的那个头颅,亚特看到悬在头顶的巨型海岩——并不仅仅是一个充满想象力的玩笑,它们是现在生活的寓言,有时,会召唤出神话般的巨大能量。而在阿莉·史密斯写过的神启时刻里,最令我感动的是下面这个:

一天,女孩看见了自己在树状族谱上的位置——在大树的最底部,她挨个看了看自己上方的其他所有名字,每一个都曾经是一个真实的人。很多年后的一天,女孩走在街上,突然发现头上顶着数百个层层叠叠的篮子。每个篮子都堆满了人骨。这些篮子是如此沉重,以至于几乎将女孩压垮。女孩说:“真希望自己手里能有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炬啊,实在没有的话,哪怕有一盒火柴也是好的。只需要在这黑暗中划亮一根小小的火柴,我就可以看清自己下一步究竟该往哪里落脚,怎样才能好好站稳。”

这些“幻象”,无论你是否能够看到,它们一直就在那里。

阿莉·史密斯的小说就好像一盒火柴,我们划亮一根根火柴,去照亮身处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