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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对灯阴忆子规” 鲁迅亲情生活的欢与悲
来源:北京晚报 | 王嘉龙  2022年12月13日10:36

由于生长在儒学气氛浓厚的家族中,又有着良好的家教,鲁迅自少年起就显出重亲重情的秉性。十三岁时,鲁迅的祖父因科考贿赂案入狱,父亲因病卧床,为了搭救祖父,也为了给父亲治病,周家不得不变卖家产,从此走向衰落。此时尚稚弱的鲁迅,一面抱着至亲病愈的期望,一面担着家族受辱的忧伤,几乎天天出入于当铺和药店之间。他在《呐喊·自序》中写道:“总之是药店的柜台正和我一样高,质铺的是比我高一倍,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十八岁时,鲁迅到南京求学,第一次与家人道别,念乡思亲之情难以抑制,他在《戛剑生杂记》中写道:“四顾满目非故乡之人,细聆满耳皆异乡之语,一念及家乡万里,老亲弱弟必时时相语,谓今当至某处矣,此时真觉柔肠欲断,涕不可仰。”

成年后,作为长子长兄的鲁迅责无旁贷地担起家中顶梁柱的重任。虽然他常年漂泊在外,但对母亲、对兄弟始终牵挂于心,始终尽己所能管顾着千里万里之外的那个家。鲁迅在日本留学时并不想很快回国,“我又想往德国去,也失败了,终于,因为我的母亲和几个别的人很希望我有经济上的帮助,我便回到中国来”(鲁迅《自传》)。《鲁迅日记》是鲁迅一九一二年五月五日到北京那天开始记的,五月八日他记道:“致二弟信,凡三纸,恐或遗失,遂以快信去。”十三日记:“午阅报载绍兴于十日兵乱,十一犹未平。不测诚妄,愁绝,欲发电询之,终不果行。”十四日记:“晨以快信寄二弟,询越事诚妄。”十九日记:“苦望二弟信不得。”那些天,他对兵乱中家人的安危忧心如焚。以前的情况无处知晓,但从《鲁迅日记》中可知,他自一九一二年十月起每月都往家里寄钱,且多以百元计;当时,这钱是一笔很大的数目。

虽然鲁迅与母亲分居两地的次数多、时间长,但对母子亲情一刻也不曾忘,“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无论相隔多么遥远,无论世事怎样变化,他都坚持抽暇专程去探望母亲,为母亲祝寿、为母亲请医,给母亲带来快乐和安慰。一九一九年在购置了八道湾胡同的住所后,鲁迅亲自回绍兴迎奉母亲和家人来京团聚。从此以后,但凡母亲身体不适,鲁迅都亲送就医,或延医来诊。鲁迅在母亲和家人来京后的第一个除夕的日记中写道:“旧历除夕也,晚祭祖先。夜添菜饮酒,放花爆。”而他一九一六年除夕的日记是“旧除夕也,伍仲文贻肴一器、馒首廿”,一九一七年除夕的日记是“旧历除夕也,夜独坐录碑,殊无换岁之感”。

由于年少即赴南京求学,自身又具重情而敏感的气质,鲁迅品尝到与弟弟的别离之苦,他写了《别诸弟三首·庚子二月》:

*其一

谋生无奈日奔驰,有弟偏教各别离。

最是令人凄绝处,孤檠长夜雨来时。

*其二

还家未久又离家,日暮新愁分外加。

夹道万株杨柳树,望中都化断肠花。

*其三

从来一别又经年,万里长风送客船。

我有一言应记取,文章得失不由天。

以及《别诸弟三首·辛丑二月》:

*其一

梦魂常向故乡驰,始信人间苦别离。

夜半倚床忆诸弟,残灯如豆月明时。

*其二

日暮舟停老圃家,棘篱绕屋树交加。

怅然回忆家乡乐,抱瓮何时更养花?

*其三

春风容易送韶年,一棹烟波夜驶船。

何事脊令偏傲我,时随帆顶过长天!

在诗后他附记:“仲弟次予去春留别元韵三章,即以送别,并索和。予每把笔,辄黯然而止。越十余日,客窗偶暇,潦草成句,即邮寄之。嗟乎!登楼陨涕,英雄未必忘家;执手消魂,兄弟竟居异地!深秋明月,照游子而更明;寒夜怨笳,遇羁人而增怨。此情此景,盖未有不悄然以悲者矣。”鲁迅仅弱冠之年,却为兄弟亲情而凄迷感伤;二弟周作人也把这几首诗抄录在他的日记中,并在送别兄长的日记中写道:“执手言别,中心黯然。”

在此之前,因为年龄的原因,鲁迅与小他四岁的二弟周作人联系得更紧密一些。鲁迅少年时即喜好阅读、抄书和绘画,这喜好自然也传给了二弟,兄弟俩经常在一起探讨切磋。后来,鲁迅带着二弟先后去了南京、日本、北京,终于把二弟领上文学界、思想界的高地。读《鲁迅日记》可知,他与二弟几乎是两三天就有一封书信往来;阅读二弟的信、给二弟写信,是鲁迅日常生活的重要内容。有时候兄弟俩刚刚分别,就给对方写信,他们还经常互寄书册典籍、衣食包裹,兄弟怡怡令世人艳羡。一九一七年四月一日晚,二弟从老家到北京,带来《古镜图录》等书册,兄弟俩“翻书谈说至夜分方睡”。而后,兄弟俩同观游同访客同购典籍同赴饭局,形影不离。在此期间,二弟生了病,这可吓坏了鲁迅,他告假为之送医请医,方才得知是麻疹。鲁迅的小说《兄弟》就是据此而创作的。一九二○年底,二弟因患肋膜炎住进山本医院,鲁迅几乎每天前往探视。待病情有所好转,鲁迅亲自带工人到西山碧云寺为二弟整理房屋,二弟养病的四个月里更是多次前去探视,路远迢迢,早出晚归……这次患病,鲁迅先后借款七百多元用作医疗费用。

鲁迅长期负担着全家人的生活开支,即便是两个弟弟结婚后,鲁迅仍在接济他们。不仅如此,他还长期给两个弟弟在日本的岳丈羽太家寄钱。查《鲁迅日记》,从一九一二年七月到一九一九年三月,鲁迅大约汇款二十七次,近七百元之多(不包括二弟去东京接妻子期间,鲁迅汇去的四百元旅费),其中几次特别注明有福子(信子小妹)的学费。可能是出于感激,又或是其他原因,二弟的妻子信子、三弟的妻子芳子经常给鲁迅写信,鲁迅也给她们回信,这是中国传统习俗中所罕见的。我把这些难以理解的现象看作鲁迅对两个弟弟挚爱亲情的一种表达。

鲁迅与三弟周建人的感情同样亲密,书信往来和二弟一样频繁,他不仅为三弟的学术研究提供支持,还帮忙推介工作。一九二七年十月偕许广平到上海定居后,鲁迅与周建人两家人的往来极为密切——先是鲁迅迁入景云里23号,与周建人一家合伙烧饭,共十一个月;次年,鲁迅移居景云里18号,邀三弟一家搬来同住,共五个月。即使不在一地居住,两家人也是你来我往,经常同餐共饮,经常一起观影看戏,经常有“三弟及蕴如携阿玉、阿菩来,留之夜饭”,经常有“分与三弟泉百”的资助。几次避难时,两家人连同女工共赴一处,“十人一室,席地而卧”。有三弟一家在侧,有温暖的亲情陪伴,对晚年的鲁迅是一个极大的安慰。

众所周知,鲁迅与原配夫人朱安的婚姻是不幸的,直至与许广平相恋并同居,他才找到了真正的感情寄托,找到了自己人生的另一半。他对许广平的情爱之深,在《两地书》和他的日记中,可略窥一斑。鲁迅与许广平是一九二五年三月开始通信的,当时他们是师生关系,经常见面;短短的五个月,他们就通了三十五封信。六月通信的时候,鲁迅的落款就由先前的“鲁迅”变成“迅”,再后来,两人通信时的称呼更是用了充满爱意的英文缩写。他们的爱有多深呢?鲁迅于一九二九年五月从上海回北平探亲,在北平住了二十天,其间两人通信二十二封。五月十五日鲁迅到家后,当天夜里他就给许广平写信,简要叙述旅途和母亲的情况后,他写道:“下午发一电,我想,倘快,则十六日下午可达上海了……此刻是夜十二点,静得很,和上海大不相同。我不知道她(指许广平)睡了没有?我觉得她一定还未睡着,以为我正在大谈三年来的经历了,其实并未大谈,却在写这封信。”鲁迅在五月十七日夜给许广平的信中写道:“我的身体是好的,和在上海时一样,勿念。但H.(指许广平)也应该善自保养,使我放心。我相信她正是如此。”五月二十九日夜十二点,鲁迅“原以为可得你(指许广平)的来信的了,因为我料定你于廿一日的信以后,必已发了昨今可到的两三信,但今未得,……今天虽因得不到来信,稍觉怅怅,但我知道迟延的原因,所以睡得着的,并祝你在上海也睡得安适”。

一九二九年九月二十七日,周海婴出生,这为四十八岁的鲁迅带来极大的安慰和欢乐。他特意买了一盆文竹,送给刚刚生产的许广平。本就繁忙的鲁迅,有了孩子以后就更繁忙了——他带孩子去公园、去医院、去照相、去观影看戏、去参加宴饮、去吃刨冰……很多朋友赠给周海婴衣物和玩具,鲁迅都欣然记入他的日记。一九三三年的除夕,鲁迅带着三岁多的周海婴到楼顶去燃放爆竹,可见其舐犊情深。周海婴生性活泼,当父亲的自然喜爱,他对好友许寿裳说:“这小孩非常淘气,有时弄得我头昏,他竟问我:‘爸爸可不可以吃的?’我答:‘要吃也可以,自然是不吃的好。’”鲁迅那首著名的《答客诮》:“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就表达了他的“亲情观”,描绘了爱妻怜子的心境,展现了周海婴活泼可爱的性情。

鲁迅不仅爱自己的儿子,也深爱他的几个子侄,得到他们出生的消息后,都把分娩的时辰记到日记里,以“可喜”二字来表达他对周家添丁进口的喜悦。他之所以在八道湾胡同买房,是因为“空地很宽大,宜于儿童的游玩”;当时鲁迅并没有孩子,他将子侄们视如己出,给他们买玩具、发学费。在周家,鲁迅俨然一个慈爱的“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大家长。

读鲁迅,知鲁迅,我被鲁迅的亲情之重深深打动,也被鲁迅所受的亲情之伤而深深痛惜。

一九○六年六月,鲁迅与朱安结婚,他并不喜欢朱安,但唯母命是从。鲁迅只在家待了四天,就与二弟返回日本。这是一场无爱无性的婚姻,而婚姻的名分却维系了二人的一生,对此,鲁迅非常凄苦:“爱情是我所不知道的。”看着身边的好友、自己的两个弟弟携妻带子出现于眼前,他那颗敏感的心怎能不为自己的孤独而忧伤?对鲁迅,世人应给予充分的理解;对朱安,世人更应给予深切的同情,他们都是内心受伤很重的人。

鲁迅在亲情生活中遭受的又一重大伤害就是他与二弟的失和。当我在《鲁迅日记》中读到他们失和的文字时,内心感到针扎一样的刺痛——从小到大携手相伴、分居两地天天通信、身处一地形影不离,在兄弟俩都成年的时候,在他们都有很高的文学成就和社会地位的时候,说失和就失和了,多年的兄友弟恭转眼间就变成兄弟阋墙了,真令人扼腕长叹。

鲁迅的面容和眼神为什么那样冷峻、那样孤傲?除了他对黑暗社会的激愤之外,与他所受的亲情之伤是不是也有关系?

让人扼腕长叹的还不止于此,鲁迅逝世后,周家发生的一系列事,为周家蓊郁的亲情之树投下了一重又一重的暗影阴云:最初是周作人“七七事变”后的附逆,之后是周建人与羽太芳子生的儿子周沛闹翻,自此与芳子和芳子所生的三个子女再不往来,十九岁的小儿子周丰三因对父亲不满而开枪自杀。新中国成立后,虽然周建人仕途顺利,但前房子女们和父亲的关系并没有好转……倘若吟诵过“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鲁迅泉下有知,他的内心将会是怎样的悲伤?

“风波一浩荡,花树已萧森”,嗟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