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书剑”，几度潮声
笔者收藏的不同版本《书剑恩仇录》上右为百花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
前不久，在金庸先生的故乡，笔者参加了《书剑恩仇录》“故乡新修版”的发布仪式，便想起自己关于这部书的阅读经历。
他们当年都在偷偷读金庸
上大学之前，我对武侠的印象基本来自电视剧里的刀光剑影。真正翻开金庸的第一部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是上了大学念中文系以后。原本以为不过是江湖恩仇、儿女情长，读罢却怔了许久——原来武侠可以写得这样开阔大气：个体情感就像藏在桂花糖藕中的幽香，心怀天下、为家国谋才是英雄侠士所追求的最高境界。
从出版的角度来说，《书剑恩仇录》与金庸的其他作品有一个非常大的不同。大家都知道，金庸的武侠小说全集在内地最早的版本，是由北京三联书店于1994年出版发行的。鲜为人知的是，早在“三联版”之前，《书剑恩仇录》就已经单独拿到授权，在内地正式出版过了。
彼时内地与香港文化交流有限，出版法规制度也尚不完善，加之主流话语对武侠小说有所排斥，因此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内地图书市场出现了大量盗版金庸小说。这些图书质量参差不齐，一些正规出版社也出过未经授权的金庸小说，民间盗印本更是错漏百出，甚至还出现了诸如“金庸新著”“全庸著”等蒙骗读者的伪书。其中只有一套是金庸亲授的内地首版，即1985年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的《书剑恩仇录》，分为上下册，封面是古树黑色剪影图案，书名为红色印刷字体，首印高达50万册。
这部书得以出版，是在1981年邓小平同志接见金庸先生后，由相关部门推动促成的。这是内地读者最早的金庸武侠“实体记忆”。近十年后才有三联的普及版，再往后是广州花城新修版。我上大学那会儿，读的还是“三联版”，后来从家族九旬老人处继承了一套“百花版”，我当时着实也被震惊到了——原来他们当年都在偷偷读金庸。
曾经历三次大修订
《书剑恩仇录》1955年至1956年连载于香港《新晚报》，是金庸开笔之作。今年也是该部著作连载完成七十周年。这期间，它和其他金庸武侠小说一样前后经过三次大修订。第一次修订始于1970年左右，金庸陆续在《明报晚报》推出修订版报纸连载，也称“明晚版”；第二次修订从1974年开始，香港明河社结集出版《金庸作品集》，至1981年修订出版完毕，俗称“明河版”或“修订版”，内地“三联版”亦基于此。第三次修订始于1999年，金庸对自己1972年封笔前创作的15部武侠小说再次进行全面修订，花了7年左右时间才结束，这个跨世纪修订版本被称为“新修版”或“世纪版”。
旧版连载时，沿章回说书体例，回目偏白话、单句，有些情节程式化，个别人物扁平化，如周仲英为保全江湖义气亲手掌毙幼子，张召重坏得很彻底；七十年代修订版把回目改成联语，情节也有微调，如周仲英误掷铁胆丧子，避免侠义与人性发生矛盾；新修版将早年模仿性段落删除或改写，人物形象更加立体，又补入“魂归何处”一章，让陈家洛的自卑被看见，让张召重临死前用身体护住师兄，恶人也有一瞬回光。
观潮悟得群侠风骨
金庸在《书剑恩仇录》的后记里说：“我是浙江海宁人。乾隆皇帝的传说，从小就在故乡听到了的。小时候做童子军，曾在海宁乾隆皇帝所造的石塘边露营，半夜里瞧着滚滚怒潮汹涌而来。因此第一部小说写了我印象最深刻的故事，那是很自然的。”
在海宁的盐官镇，我循着书剑之路，经金庸书院来到钱塘江畔。等潮时江面还平，随着天际一道白线越来越近，潮水如百万大军冲锋般奔涌而过。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金庸先生《书剑恩仇录》多主角的设计。武侠小说惯常思路是突出一两位或少数几位侠客或英雄，其他都是配角，可金庸一开笔就是红花会十四位当家人。陈家洛是总舵主，却不是一枝独秀，十四个人，各有性情，各有来路，最终同归于一面旗帜之下。个体锋芒都在，但合力奔赴一个方向——家国大义。这不正如钱塘江的大潮吗？那奇伟壮观的景象从来不是一朵浪的力量，而是千千万万朵浪头互相推涌、彼此成就，前浪未息后浪已至，才撞出玉城雪岭的磅礴。
我猜想，少年查良镛（金庸原名）站在海宁江堤看潮时，心里种下的不只是“壮观”二字，而是一种关于群体的直觉：真正的磅礴，从不靠一人孤峰突起，而靠千帆并进、万浪同奔。陈家洛的武功也叫“百花错拳”，百花齐放、交错辉映。尽管这种群体性主角设计也被人诟病个人形象不突出，但作为开笔之作能有此格局，也是气度相当不凡了。
2024年3月金庸诞辰100周年之际，《书剑恩仇录》故乡版在嘉兴南湖畔首发，采用金庸先生最后修订的文字版本，增加海宁盐官海神庙御碑、陈阁老宅等遗迹彩色插图。今年10月，《书剑恩仇录》故乡新修版在海宁袁花金庸故居武侠文学周发布，新增海宁实景影像，配赠李志清《海宁观潮图》藏书票和历代咏潮代表作品别册，精装本采用布纹烫金工艺。
一部《书剑恩仇录》，从旧版到新修版，再到故乡版，从香港到北京、广州，再到海宁故土，版本会老，纸页会黄，可家国情怀和钱塘潮声不会老。我从大学初读到中年重读，故事还是那个故事，但在先生的家乡我也算获得了新知。所谓重读，不是重新读情节，是隔着岁月，读懂先生的童年观潮、读懂先生的群侠意象——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家国需要我们每一个人去守护。正如央视网报道此次活动时所说，金庸的作品之所以能够雅俗共赏，关键在于他将“武”的技艺与“侠”的理想，纳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价值体系之中。
（作者为作家、中国武侠文学学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