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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犁千字评《现代书局图书总目》
来源:中华读书报 | 吴心海  2026年11月05日16:28

偶翻天津《大公报》旧刊,于1934年6月6日第13版发现一篇署名“芸夫”的《现代书局图书总目》千字书评。“芸夫”是孙犁先生早年在《大公报》等报刊发表文章时使用的笔名,这一史实,段华所著《孙犁年谱》(人民出版社2022年)与刘运峰主编《孙犁年表》(百花文艺出版社2024年)均有明确记载。不过,这两部书均未提及这篇书评,而此前出版的《孙犁文集》《孙犁全集》亦未收录此文。在网上检索,尚无论者释读整理过这篇书评。该文应为孙犁的集外佚文,填补了现有孙犁文献整理中早年书评类文章的稀缺,完善了孙犁早期文论的留存体系,为孙犁研究提供了全新的原始文本支撑。

因我最初检索到刊载此文的报纸扫描件字迹漫漶、辨识困难,还存在扫描缺行的问题,致使全文释读受阻,于是求助于上海图书馆资深馆员祝淳翔,获得一份相对清晰的报纸原件扫描版,得以将孙犁这篇尘封多年的集外佚文完整释读,还原其文字面貌与核心观点。孙犁书评的释读过程中,我修改了明显的错字和冗字。

现代书局图书总目

芸夫

为了适应客观环境在出版界中占有着比较进步地位的现代书局,也做起整理搜集的工作。在《中国文艺年鉴》(一九三三)出版后的不久,一九三三年《图书总目》又问世了。这不消说,是与“幽默小品”的风起云涌受着同样的现实的决定。但是,我们并不因此而判定这种工作无聊,正和我们并不一律抹杀有清一代“汉学家”的功绩一样。

这册图书总目,对我们并不是毫无帮助的,只要我们能够正确的去理解它去应用它。所以,我很高兴的来写一篇介绍。

在过去,哪一家书局,都有它自己的图书目录,那只是广告,对于文化,是没有多大意义的。现代书局编纂的这一本并不限于该局出版的书目,而是全国出版物的汇编。

本书收集的书籍,是一九三三年五月以前出版。现在,一九三四的五月又到了,当然有许多新的出版物它是没有编进去。

这本书的编排程序,概依“S.T.T.图书分类法”。其纲目为:总类,社会科学类,哲学类,文学类,艺术类,自然科学类,应用技术类,语言学类,历史类,地理类。这是采用的杜威十进分类的方法(Decimal System)。这个分类法,自然不是最标准的分类法,但这本书能拿它来分类,比起漫无界限的书目,是相当的进步了。

据在本书凡例说:“各书均载有书名,定价,出版处,必要时加注版本,译本并载有原著者及原书名,俾便查考。”但我翻阅以后,发现许多很“必要”的原著者姓名及原书名,是并没“载”。这里,当然我们不能一一枚举出来。

同时,有许多很重要的书籍,是被遗漏了。

并且,有许多的书,并不是属于它所在的那一“类”的。这全希望出版者,在以后有所修正。

这里,我要提出一点意见,请大家来探讨。我认为在书籍的编目工作上,书籍的出版年月或译述年月的标明是非常重要的。其理由,请注意下面的话。

我们所以说这本图书总目并不是无意义的东西,就因为它很忠实的尽了一种职责。

在现在,一切都需统计的时代,无疑的,这本书是国内整个文化界的反映,这是横的反映。就因为它忽略了年代的记载,使我们不能清晰的看到那纵的进展。

在这本书里,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国内文化的整体,也可以说是解剖。最使我们感到兴味的,是在我们细心的把各类的数目,理论的体系的以及作者的立场,分析和统计好了以后,我们便能正确的把握住中国现阶段文化的水准,而且,从这里,我们还得到中国社会的前途的暗示。

这本书,最大的效用,在这一点。

一九三四,四,二十九,北平。

细读这篇书评,可见青年孙犁敏锐的文化洞察力与严谨的评论态度。文中所提及的现代书局,1927年创办于上海,是民国时期颇具影响力的进步书局,曾出版诸多进步书刊、刊载多位进步作家作品,著名的《现代》杂志便是其1932年创刊出版的核心刊物,这也与其“比较进步地位”的评价相契合。值得一提的是,据《孙犁年谱》记载,1935年(孙犁二十二岁)春季,田汉被捕后,他曾撰写文章驳斥国民党御用文人王平陵对田汉的攻击,并将稿件投寄《现代》杂志,可惜未能刊用——这一细节恰好印证了孙犁对《现代》杂志的持续关注,与本文所发现的这篇1934年评论现代书局图书总目的佚文相呼应,可见他对现代书局及旗下《现代》杂志的关注是一以贯之的。孙犁在书评中首先明确肯定了《现代书局图书总目》的出版价值:该书突破了传统书局限于自身出版物、仅具广告性质的狭隘定位,首次系统性汇编了全国范围内的出版物,为世人了解1933年前后国内文化的整体面貌,提供了一份珍贵的“横的反映”,其开创性意义值得肯定。

与此同时,孙犁并未因肯定其价值而回避缺陷,反而以客观审慎的态度,一一指出了该书的不足:既有重要书籍遗漏、分类体例不当等细节问题,更有关键疏漏——忽略了书籍出版年月或译述年月的记载。这种疏漏,使得这部书目虽能呈现文化的“横向全貌”,却无法清晰展现文化发展的“纵的进展”,影响其作为学术研究工具的深度与实用性。文末,孙犁也对该书的再版提出期许,希望出版者能在后续修订中,弥补不足,让这部书目发挥更大的文化价值。

孙犁在书评中进一步指出,这部书目的最大效用,在于其文献的系统性:若能对书中各类出版物的数量、作者立场、理论体系等内容进行细致的分析与统计,便能准确把握中国现阶段的文化水准,更能从中洞察中国社会的未来走向——这份见解,既体现了他对文化文献的深刻理解,也彰显了青年知识分子的时代关怀与责任担当。

书评开篇,孙犁提及当时“幽默小品风起云涌”的文坛现象,这一表述并非闲笔,而是精准勾勒出该书编纂所处的时代背景。20世纪30年代初,九一八事变、一·二八事变相继爆发,民族危机日益深重,与此同时,国民党的文化专制愈发严苛,左翼批判文学备受压制,处境艰难。在这样的时代语境下,知识分子难以进行直接的社会批判,幽默小品便成为一种“软性”的表达载体,既得以温和讽世,又能规避政治风险。1932年林语堂创办《论语》半月刊,明确倡导“幽默、闲适、性灵”的文风,带动《人间世》《宇宙风》等一批同类刊物相继涌现,契合了上海都市市民的阅读需求与当时的出版生态,最终形成席卷文坛的幽默小品热潮。孙犁将《现代书局图书总目》(1933年)的编纂与这一现象并提,意在说明二者同为当时时代现实的产物,折射出三十年代中国文化界的复杂面貌。

此外,书评中提及的“S.T.T.图书分类法”,亦为我带来了意外的知识收获——此前我未知这一分类法与左翼作家应修人有着关联。据《图书文献检索概论》(中国物资出版社,1998年4月,第46页)记载:“上海通信图书馆应修人主编的《S.T.T.图书分类法》,是我国最早以马列主义观点编制的图书分类法,受到进步文化界的广泛欢迎,蚂蚁图书馆、现代书局等进步机构,均曾采用此法编制图书目录、组织图书排列。”这一史料佐证,不仅厘清了“S.T.T.图书分类法”的历史渊源与性质,也让我们更清晰地理解了《现代书局图书总目》的分类依据,更印证了孙犁书评中相关表述的准确性,为这篇佚文的史料价值增添了又一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