黾园尺素,一片素心——一纸书简忆黾翁
王学仲,笔名夜泊,晚号黾翁,天津大学教授、美术学博导,连任第二、三届中国书协副主席。现当代文学研究者刘宗武评价他,在书画、古文、古典诗词、艺术理论、散文、新诗诸多领域都造诣深厚,是一代通才式艺术家。散文集《黾勉集》《王学仲散文选》、诗集《三只眼睛看世界》、长篇小说《吼哈》、书信集《黾园书简》等皆出自他手。在诸多作品中,捧读尺素《黾园书简》,最易贴近先生的内心。
书信,又称书札、尺牍、手札,用以交流情志、互通音问,多记事陈情。刘勰《文心雕龙·书记》有言:“详总书体,本在尽言,言以散郁陶,托风采,故宜条畅以任气,优柔以怿怀。文明从容,亦心声之献酬也。”大意是,书札这一文体,贵在倾吐心底情愫,文气条达舒畅,方能达成彼此赠答、互通所思的功用。是以从书信之中,最能见出作者真实的日常、真切的心绪,聆听其人之本心。鲁迅在《孔另境编〈当代文人尺牍钞〉序》中亦说:“从作家的日记或尺牍上,往往能得到比看他的作品更其明晰的意见,也就是他自己的简洁的注释。”书信是研究作家与艺术家不可缺少的一手文献,想要体察王学仲先生的艺术思想,《黾园书简》自是不可忽略。
书信本是散文之一体,情真而韵远,行文不拘。司马迁《报任少卿书》慷慨,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决绝,王维《山中与裴秀才迪书》清雅,皆传之千古。好的书札,便是上乘散文,王学仲的信也正是这样。其信大多简短,二三百字至千余字不等,内容包罗:叙起居、吐心曲、论艺道、话人生,质朴有味,读之不厌。从中可窥见上世纪七十年代以降的文化生态,由先生的日常细节,读懂他的品格、遭际与诗心。
这份赤诚,在王学仲写给好友、作家张寒朗的102封信中展露无遗。1978年10月10日的信中,先生自述家境清寒,凭毅力在艺道上突围,却也因此亏欠家人甚多:两子降生之时,他分别在峨眉、黄山写生;岳母亡故之际,他尚在雁荡山创作。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乡里饥荒,他无力接济、不能归省,父母相继离世。他直言自己对双亲不孝、对妻儿有愧,半生心血资财尽数耗在访师、购书、游山作画之上,可谓几乎将全部心血和积蓄都献给了艺术。这封信之所以打动人,恰恰在于王学仲没有用“为艺术献身”的宏大叙事来标榜自己,而是坦然承认艺术追求给家庭带来的真实亏欠。其在书信里如此坦诚,足可见对收信人的信任之深。张寒朗后来花三年时间写成六十余万言《王学仲评传》,或可视作对这种信任的一种回应。
这些书信中也有不少笔墨关乎时局艺事,1979年11月6日致张寒朗一函即是一例。彼时王学仲出席第四次全国文代会,信中记下此间见闻与感怀:他看了美国影片《鸽子号》,眼界为之一开。影片浑然天成,对白、配乐、镜头、画面无不精妙;写人追寻理想途中的种种情态,彷徨、动摇、失落、欣喜,皆是真人至情。反观彼时有些国产影片,常有雕琢做作之弊,对白缺少真诚,艺术本应具备的真善美,反倒难得一见。彼时国内一家艺术机构举办的一场展览,同样令他耳目一新。那些以人体、脚印、眼与手掌构成的画面,洋溢着蓬勃的艺术生机。这场展览一度引发争议,那些赤裸人像、奇诡的构图,着实让一部分人心存不安。身在这次文代会,他深深感到,中国艺术正迎来一场深刻的转变,时代向前的潮流,终究不可阻挡。
面对这场大变革,他接着又写道:“我似乎有点胆小,又有些不愿意这一切出现得太快。回顾我们,是经常摸不准时代脉搏的人,因而难免胆小怕事,不知你要是在此,会有何感呢?”信中还提及,在那次会上,作家蒋子龙的小说争议纷纭,文艺界主流倾向予以肯定。他坦言,相较一些代表大胆的发言,他自己沉默少言,未曾留下引人注目的观点,“但内心仍觉得我是十分荣幸的”。诸多讲述都是先生发自心底的真话,是来自黾园的心音,字里行间可见其高洁情操与厚重的社会担当。
王学仲在一些信件里,还谈及如何看待文艺批评。当时文坛有一股不好的风气:有些作家碰不得、说不得,一旦作品受到批评,轻则在报刊上撰文反诘,重则直接对簿公堂。先生却截然相反,乐于请读者为自己的文字挑疵。2004年1月26日,他在写给作家自牧(邓基平的笔名)的信中言明:“凡著笔评骘者,均投报书法一张。”以书法回馈批评之声,格局开阔,确属大家风范。
正如孙犁所言,书信虽系小道,但在感情传递上,有其直接平易的优势,非一般文学作品所能及。古今中外,重视书简,不是没有道理的。王学仲先生的书信,言简意赅,意味深长。摩挲这些带着墨迹余香的文字,我们得以走近这位艺术大师的内心,亦触摸到那个特殊年代起伏的文化脉搏。先生辞世已有多年,谨以此小文,寄寓追念。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