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柳青全集》编后记
作家自来就有好坏之分,而文学则有优劣之别。那些伟大的作家,心乎爱矣,何日忘之,的系充满善念的利他主义者,亦视文学为利他主义的事业。他们为满足读者对美好文化的需求而写作,而不是为一己之个人利益而写作。他们深知,文学从来就不是作家个人的事情,而是与所有读者的精神生活密切相关的社会现象。
荣格在《探索心灵奥秘的现代人》中说,伟大的作家是一个“集体人”,即一个放弃享受常人生活的人,一个带领并且塑造人类心灵的人。伟大的作家都有这样的责任意识——文学应该有益于世道人心,作家的写作应该有助于读者的心灵净化和人格发展,或者,用马修·阿诺德《文化与无政府状态》中的话说,就是“使普天下的人都生活在美好与光明的氛围之中”;他们服从这样的文学纪律——作家当以有教养的文明人自期,不可放纵自己的本能冲动和低级欲望,不可乱写哪怕一行无聊而秽亵的文字;他们认同这样的文学常识——只有人格高尚、信念坚确、情致媕雅的人,才能成为文学上的“集体人”,才能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诗人和作家。
柳青就属于伟大的利他主义作家,属于文学上的典型的“集体人”。在中国当代作家中,很难找到几个作家能像柳青那样,将“集体人”的责任和利他主义的精神,如此充分地体现于自己的生活和写作;很难找到几个作家能像柳青那样,长期生活在农村,深切地关念着农民的生活境遇;很难找到几个作家能像柳青那样,慷慨地将巨额稿费捐给那些需要扶助的人。柳青为自己时代的无数普通读者而写作。他将文学当作引领并塑造读者心灵的力量。他希望自己所塑造的理想人物,能成为高尚与美好的象征,能成为照亮人们生活的一道精神光芒。

柳 青
从文学史和文学贡献的角度看,柳青也是一个特别值得重视和研究的作家。柳青的文学写作始于20世纪30年代中期,迄于20世纪70年代末期。他的文学生活,可以分为早期、中期和晚期三个阶段,以及探索、融入和反思三个历程。在他的身上,人们可以看见第一代中国当代作家的文学观念变化和写作模式转换的复杂过程,也可以看见时代的文化风气及主宰性观念对作家的文化意识、文学理念和写作实践的深刻影响。
柳青是文学上的多面手。他集翻译家、散文家、批评家和小说家等多种文学角色于一身。他有很强的外语能力,能阅读莎士比亚剧本英文原著,翻译过不少英语文学作品;他有诗人的激情,写过多首外倾风格的抒情诗;他有清健的笔致,堪称风格昭彰的散文家;他解读文学作品,分析文论问题,是具有理论家气质的批评家;他理解了小说叙事和描写的诀奥,掌握了史诗性叙事的方法,是第一流的当代小说家。他还是一个具有科学家气质的作家。他认认真真地观察人,认认真真地了解生活,认认真真地研究环境。他对黄土高原的气候、土壤和土地经营方式的研究,表现出纯粹的科学精神,显示出开阔的知识视野,达到了很高的学术水准,属于兼具理论价值和实践价值的重要学术成果。
柳青接受《红楼梦》等中国古典文学作品的熏陶,接受托尔斯泰和肖洛霍夫等伟大作家的影响,将自己的叙事能力和描写技巧提高到了很高的水平。他注意到了直接引语和间接引语的不同,意识到了人物在小说叙事中的核心地位。他像托尔斯泰那样,从人物的角度展开叙事和描写,使读者有机会走进人物——尤其是梁三老汉和素芳这类人物——的内心世界,听见他们心灵的低语。他像写实主义画家一样,用精细的笔墨描写风景和人物。如果我们接受伊恩·瓦特的“评价的现实主义”和“描写的现实主义”这样的概念,那么,即便在今天,我们仍然可以从《创业史》等作品里,看到“描写的现实主义”的完美技巧,一种绝不会因叙述中的“评价”性话语而丧失其价值的“描写”技巧。柳青的长篇小说所表现出来的雄浑的史诗气魄,圆熟的描写技巧,老成的语言风格,使他不仅腾声于中国,亦且飞誉于世界。他的作品曾被翻译为英语、日语、俄语等多种语言。有外国学者称《创业史》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现代长篇小说。日本学者冈田英树就认为,《创业史》“确实把中国长篇小说的已有水平引向了一个更高的阶段”。
柳青是“十七年文学”中成就最高、影响力最大的作家。他的《在旷野里》和《创业史》等作品,包含着堪称典范的文学经验。他就是人们常说的“作家中的作家”。我称他为“滋育型作家”,即能给青年作家提供丰富的经验资源的作家。他是陕西当代文学名副其实的精神之父。他的深刻的文学观念和成熟的文学经验,至少极大地影响了20世纪40年代、50年代和60年代出生的三代陕西作家。如果说,没有普希金,就没有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么,完全可以说,没有柳青,就没有路遥和陈忠实。柳青不仅以自己的作品,具体地示人以“矩”和“巧”,教会陕西青年作家如何描写和叙述,还以自己“在乡”的巨大存在,帮助那些热爱文学的陕西青年克服了对于文学的距离感和神秘感,点燃了他们从事文学创作的信心和热情。事实上,柳青的文学经验不仅具有地方性意义,也具有超时代和超地域的普遍意义。
虽然柳青的文学叙事,难免带着某种时会性文化烙印,甚至带着些许昂亢的浪漫主义色彩,但他的文学精神依然是伟大的,他的文学成就依然是巨大的,他的《在旷野里》和《创业史》等作品所包含的文学经验,仍值得人们珍视和吸纳。一个作家的完整的文学经验,蕴蓄在他的集纳完整的作品集里。我们需要编辑和出版一套《柳青全集》。全面呈现柳青的文学生活状况,完整地出版他的全部作品,已然是一件紧要而迫切的事情。因为,这不仅有助于人们了解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历程,也有助于人们吸
纳柳青丰富的文学思想和文学经验。
作家的作品有不同的结集出版形式。选集意味着精选和出版一个作家的代表作,文集意味着成规模地出版一个作家的作品,而全集意味着整理和出版一个作家的所有作品。如果说,选集和文集只能帮助读者了解作家文学创作的概貌,那么,只有全集才能让读者看见其文学生涯和文学成就的全貌,进而全面而准确地认识他和评价他。当然,并不是所有作家都有资格出版全集。那些作品数量很大但质量平平的作家,那些名气很大但声闻过情的作家,是不值得人们为他出版全集的。只有文学成就和文学影响力巨大的作家,才值得人们为他编辑和出版全集。柳青无疑属于为数不多的最应该出版全集的中国当代作家。
我曾在多个场合,建议陕西和北京的文学编辑和出版社领导,尽快编辑和出版《柳青全集》,怎奈言者谆谆,听者藐藐,有如东风射马耳,并未说动任何人。在柳青辞世后的垂半个世纪里,我们竟然只出版了两套内容完全相同的《柳青文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种对柳青文学遗产的恝置,都是一件令人愧恧而不安的事情。

《柳青全集》(李建军主编)
2022年11月,由于特殊缘故,我有机会在故乡陕北的大地上漫游。一天,也许是怕我酱在榆林的宾馆里无聊,李光泽先生提议到吴堡去走一走。吴堡是柳青的故里,来到这里,话题自然离不开柳青。
在一次会谈中,我说到了屡次推动《柳青全集》出版而未果的事。话音刚落,在场的吴堡县委、县政府的领导就平静而果断地说:“你来编,我们全力支持。”他们的话令我大感意外。我不假思索地应承了下来。回到北京,我就开始制订计划,搜集资料,并组织研究当代文学的专家,在吴堡开了一次筹备会。最后,中国青年出版社慨然承担了编辑和出版《柳青全集》的繁重工作。“中青社”是柳青《创业史》等作品的出版者。由它来出版《柳青全集》,亦可谓因缘凑泊,当然之事耳。
最后,还有一些感谢的话要说。
感谢吴堡县委、县政府的杨政、陈耀忠、邢波和霍喜龙等先生,没有他们决然地支持,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他们为落实具体的工作,费心劳力,功不可没。
编辑《柳青全集》并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情。自1935年19岁那年,在《西京日报》发表散文《母爱的回忆》开始,至晚年的《谈话录》和《随笔录》,在四十多年的时间里,柳青发表和出版了大量的作品和译作,也留下了一些未曾发表和出版的作品。在那些因为年深月久而纸张发黄、字迹漫漶的杂志上,搜集柳青的正式发表的作品,是一件艰难的工作,而网罗他的那些从未发表过的书信,以及散见于他人著作中的书信和诗歌,同样很不容易。感谢陕西文学研究专家邢小利先生和王鹏程先生,感谢中国现代文学史家谢泳先生。他们在搜集柳青轶文和整理柳青遗作等方面,提供了巨大的支持;没有他们的鼎力襄助,《柳青全集》的编辑工作就不会这样顺利。
感谢狄马先生、王建领先生和李光泽先生,他们帮助解决了《种谷记》和《在旷野里》等作品的方言注释等方面的一些问题。
感谢中国青年出版社领导的大力支持。张健伟社长主持了《在旷野里》座谈会和青年作家吴堡行等活动,陈章乐总编和李钊平副总编则指导了《柳青全集》的辑佚和编辑方面的工作。感谢责编叶施水主任和马福悦编辑。在处理版权等问题上,叶施水先生显示出良好的沟通能力和出色的协调能力,解决了很多极为棘手的问题。马福悦女士在处理稿件时,耐心,细致,是一个称职的文学编辑。
感谢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当代文学研究室、比较文学研究室和现代文学研究室的同事,感谢他们多种形式的参与和支持。
2025年8月18日,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