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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振铎的“孤岛”救书记
来源:北京晚报 | 杨帆  2026年10月20日10:10

“夕阳将下,微飔吹衣,访得久觅方得之书,挟之而归,是人生一乐也。”写下这话的人是近代著名文学家、藏书家郑振铎。

抗战初期,郑振铎住在上海愚园路东庙弄44号,那是一栋三层欧式小楼,毗邻静安寺。1942年,他几经辗转,隐姓埋名,避居在今天的高邮路5弄25号。这是他在上海唯一现存的故居,在白色糙面水泥墙的二层小楼上,他拥有两个小房间,一作卧室一作书房。从愚园路到高邮路,不过几公里路,不仅见证了上海时局的震荡,也串起郑振铎奔走于四马路旧书肆、法宝馆书库的救书往事。

郑振铎(1898—1958)

抗战“救书”期间,每求得一部善本,郑振铎就写下札记。1956年由古典文学出版社汇集为《劫中得书记》出版。

从小说到现实

郑振铎好藏书,亦好访书。“近自沪滨,远逮巴黎、伦敦、爱丁堡”,若有心仪之书,定竭力奔赴。这份痴迷早在他的小说里就被写过。郑振铎1928年的小说集《家庭的故事》中收有一个短篇《书之幸运》,主人公仲清好买书,妻子好打牌,手头并不宽裕。一日,天一书局的伙计上门推销,分别介绍了李卓吾评刻的《浣纱记》、褚氏原刻的《隋唐演义》等书。仲清赊账买下,引起夫妻争吵。家中的书实在太多,连“四面的墙壁都被书架遮没着”。

写于二十年代的故事,预言了郑振铎在三十年代的选择。“八一三”事变后,郑振铎的藏书失了大半,“日听隆隆炮声,地震山崩,心肺为裂”,收书兴致缺缺。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越过自家书库,望向了这片大地上的藏书。乱世之际,国粹极易流入他辈之手。“史在他邦,文归海外,奇耻大辱,百世莫涤”,他虽不是上阵杀敌的战士,却也像于兵火之中保护藏书的黄宗羲那样,在文化抗战中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

就这样,愚园路东庙弄44号成了郑振铎抢救古籍善本的大本营。他几乎每日都出现在上海的旧书肆里。他在《劫中得书记》里记过一笔:“丁丑冬,国军西撤,乃乾忽持此书(指《古今女范》)来,欲以易米。余大喜过望,竭力筹款以应之,殆尽半月之粮,然不遑顾也。”据吴真对郑振铎1939年日记的考证,郑的版税收入、外出授课费合计月收入为五十元,已经算是当时“孤岛”文人中手头较宽裕者。然而,一册善本动辄数十元,所谓“殆尽半月之粮”,并非夸张。

上海旧书肆的“竞争”

当时,上海旧书肆集中于四马路(福州路)、三马路(汉口路)一带。1937年《民报》曾刊《上海的旧书店》一文,上海通志馆原编辑胡怀琛描摹出旧书店发展情状。来青阁历史悠久,始创于同治年间,与富晋书社、树仁书店等同在汉口路。中国书店建于1926年,位于虞洽卿路大庆里,另有汉文渊阁在福州路。胡怀琛以为旧书店兴盛一大原因,是江浙一带的战争使得读书人家觉得藏书不易保护,又非日用必需之物,往往拿出来卖,上海成了集中地点。

这些旧书肆,外表不起眼。忆玢在1938年《闲话上海旧书肆》中写道,来青阁“只是一开间狭小的店面而不足为奇,但当你进去一瞧,真是到处是经史子集宋元明清的古版‘珍籍’,而感觉到的是,琳琅满目,书香扑鼻了”。旧书肆与新书店的生意不同,“每天派人至本埠的旧书摊轮回巡视,遇有可买,则即收下”,同时派人去各省各县收买。书肆主人卖书手腕高明而圆滑,“主顾一到,拿烟倒茶,忙个不了”,最厉害的是记忆力强,“谁有何书,谁欲觅何书,谁喜何书,谁不收何书,都弄得清楚不乱”。

旧书市场并非文化慈善事业,掺杂诸多生意人的算计。战时物价抬升,其中也包含旧书市场。购入旧书,锱铢必较。1940年2月4日,传新书店送来《王震泽集》,向郑振铎索价百元。两日后,郑振铎以九十元购下。经费有限,他不得不与商贾“龈龈论价”。尽管他与来青阁的杨寿祺、中国书店的陈乃乾等书商交好,嘱咐他们收到好书第一时间通知他,可竞争依旧激烈。郑振铎在信中屡次提及“平贾”,即抗战时期南下的北平书商,他们是抢书的强劲对手。郑振铎在1940年2月6日致张寿镛信中说:“《兴化县志》(万历刊本)昨已送还,立为平贾所夺,殊可痛心!”十天后又致信:“我辈一放手,立为平贾夺去,前车可鉴。不能不慎重办理。”

道场里的避难所

为了团结更多力量,1940年1月19日,郑振铎与光华大学创始人张寿镛、故宫博物院古物馆馆长徐森玉、暨南大学校长何炳松等人成立文献保存同志会,依托中英庚款董事会和政府拨款,抢救流散民间的江浙古籍。这些古籍被秘密保存在上海爱文义路(今北京西路)觉园内的“法宝馆”。

觉园本是佛教道场,在炮火声中为古籍提供了避难之所。既是避难,定要低调行事。郑振铎刻了两方印作暗号:“书生本色”用于银行提款,“不薄今人爱古人”专在书上做记号。通信也极其谨慎。他在《工作报告书》中提出,以后通信拟全用商业信札口气,敝处作为商店,“万”字代以“百”字,“千”则代以“十”字,各人署名均用别号,“以免他人注意”。郑振铎是“犀谛”,取自他的笔名“西谛”;徐森玉是“子裳”;何炳松是“如茂”。

如何存放书籍、装箱分类,郑振铎等人亦有详尽办法。《第二号工作报告书》提到,甲类善本包括宋元刊本、明刊精本、明清人重要稿本、精抄精校本,装旅行大箱存放外商银行;乙类包括明刊本、清刊精本及罕见本、清人及近人稿本、抄校本,与普通本一起装大木箱存放外商银行堆栈。“每箱均有详目一纸,粘贴于箱盖里面,并另录簿籍备查。各箱中均夹入多量樟脑等辟虫物,并用油纸等包裹,以防水湿。对于甲乙二类书,每种并用透明纸及牛皮纸包扎,以昭慎重。”

藏书楼善本争夺战

那时,来自藏书楼的善本是争取焦点。郑振铎挂念天一阁藏书,1940年6月3日致信张寿镛:“赵万里先生寄来俞大道校辑之《续武经总要》四册,天一阁旧藏,人间恐无第二本。得之大喜!先生当亦有同感!”1941年9月11日致蒋复璁,建议设法将天一阁书运储安全处:“如能得此,则‘善目’将成为无敌之品矣。盖其中‘方志’‘登科录’二部分,仍是‘天下无双’之物也。”

郑振铎亦将嘉业堂藏书争夺视为重头戏。嘉业堂位于浙江湖州,曾藏宋版四史,得皇帝赐字“钦若嘉业”。上世纪三十年代,嘉业堂主人刘承干家道中落,无奈变卖藏书。日方出价六十万,远超郑振铎等人的预算。经过再三考虑,他计划分批分重点购入,优先保存“我辈认为应亟需保存”的善本,至于普通本“留作时局平定时成交,即万不得已为某方所得,亦不甚可惜”。1940年12日,郑振铎与徐森玉一起在刘氏藏书处阅览半月,遴选善本,其中包括价值极高的明代孤本《刑部问宁王案》,即《宸濠招》。

1942年,郑振铎“蛰居”高邮路5弄25号,一住就是四年。他在日记里回忆过那段日子,称之为“小心地躲避着”。他眼见“日本宪兵们持枪在站岗”,耳听“街上有杂沓沉重的皮鞋声,夹杂着兽吼似的叫骂声”,亦“不敢走到熟悉的人家去”。“心境惨惶,然而坚定异常”,觉着日子还是光明可喜的。四年里,他没有虚度光阴,印行了《中国版画史图录》《玄览堂丛书》等书。《第三号工作报告书》里有一句话,几乎是他那几年行动的内心写照:“民族文献,国家典籍,为子子孙孙元气之所系,为千百世祖先精灵之所寄;若在我辈之时,目睹其沦失,而不为一援手,后人其将如何怨怅乎?!”

郑振铎当年抢救下来的善本,在多年后陆续有了归宿。《宸濠招》原是天一阁藏书,一度流入卢址抱经楼、嘉业堂。文献保存同志会从嘉业堂购入此书后,编入《玄览堂丛书》初集。此后,此书由藏书家徐恕借阅未还,流入中国书店。后来以“明内府大库秘档”的名义,被台北私人藏家购得。直到2024年6月,在天一阁流散书籍访归工程中,在外经历两百多年风雨的《宸濠招》重回天一阁藏书楼。

郑振铎在《劫中得书记》序言里说:“以余之孤军与诸贾竞,得此千百种书,诚亦艰苦备尝矣……虽所耗时力,不可以数字计,然实为民族效微劳,则亦无悔!”他没能亲眼看到《宸濠招》回归,但他在两个家里的文化抗战,是孤本历经风雨回来的基石。郑振铎点亮的,是古籍孤本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