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庆邦:“不可轻易把人写死”
文学创作始终是一个学习的过程。我不会忘记,在我写作的道路上,王安忆对我的指导性帮助。

王安忆和朋友们聚会,从左至右为王朔、王安忆、刘庆邦、刘恒、史铁生。 作者供图
王安忆的写作忠告
1985年9月,我在《北京文学》当年第9期的“小说专号”上发了一篇短篇小说《走窑汉》。王安忆看得很紧张,也很喜欢,按她的说法,“好得不得了!”她推荐给上海的评论家程德培,程德培随即写了一篇评论文章,发在《文汇读书周报》上,题目是《这活儿他做绝了》。第二年,程德培和吴亮编了一本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探索小说集》,收入了这篇小说。林斤澜老师在后来在文章里说:“刘庆邦通过《走窑汉》,走上了知名的站台。”
一年之后的1986年10月,在《北京文学》的“青年作者专号”上,我又发表了一篇短篇小说《玉字》。对这篇小说,王安忆也很喜欢,在关于故事和讲故事的文章里,她说我把一个在高粱地里受到歹人糟蹋的可怜虫,变成了一个复仇女神。她还说这个故事特别适合拍电影,拍出电影来一定很好看。在王安忆的小说讲稿《心灵世界》里,她以《玉字》为例,讲了小说的逻辑性情节、逻辑性动力和小说生成的动机。她讲道:“你们看,由于一个报仇的动机,就将人物和事件从一般状态推到比较高级的状态,从一个简单的状态推到了复杂的状态。我们常说彼岸,如何到达彼岸?就要靠有力的东西把我们渡过去,越是有力越是可能渡得远。这个有力的东西就是动机。好的动机还有再生能力,它生出果来,果又成了因,因果相承,环环相扣,直推到遥远的彼岸。”
对我后来陆续所发表的小说,王安忆只要能看到的,她都会看一看。她并不是对每一篇小说都看好,看到不太满意的小说,她会及时给我写信,指出不足。比如,我1988年在《北京文学》第3期所发表的短篇小说《保镖》,王安忆就不太满意。她给我写信说:“你上一篇小说把人写死了,这篇小说又把人写死了,这就不太好。这是偷懒的做法,也不符合日常生活的逻辑。小说不可轻易把人写死。”王安忆的信很短,就小说说小说,就这么几句话。但我一下子就记住了,对我后来的创作很有教益。

刘庆邦夫妇和王安忆 作者供图
看见生命本来的韧性
我没读过大学,没受过专业性的文学教育。我所接受的文学教育,大都是通过读书间接得来的。王安忆对我创作上的指导,可以说是我受到的为数不多的直接文学教育。我问自己,你偷懒了吗?问过之后,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有些偷懒。对于小说的人物,作者不但可以随意调遣,生杀予夺的大权也掌握在我们手里,我们让他活,他才能活下去,我们安排他死,他也不得不死。把人写死比较容易,比较省事,也往往能收到让读者震惊的效果。让小说中的人物一直活下去,就不那么容易了,你得充分调动自己的想象力,不断给人物以继续折腾的动机和活力,人物的血肉才会逐渐丰满起来,人性才会复杂起来,形象才会生动起来。再说日常生活中的逻辑。以前,我几乎没想过这个问题,没有把日常生活和逻辑联系起来、没想到柴米油盐的日常生活背后还有逻辑在起作用。是王安忆的说法让我醒悟,逻辑无处不在,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逻辑之中,并接受着逻辑的主导。拿生命的逻辑来说,人是很皮实的,生命力是很顽强的,千折万磨仍坚韧,不会轻易死掉。而在小说中轻易把人写死,既不符合生活常识,也违背了生命存在的逻辑。
我国的一些经典性文学作品,不是写了人物的死,正是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写了人物的活。比如《西游记》中的唐僧,他死的机会太多了,不是九死一生,而是百死一生。因为在传说中,吃了唐僧的肉可以长生不老,那些千奇百怪的妖精都惦记着吃唐僧的肉。可作者吴承恩千方百计也要让唐僧活着,不能让他死去。唐僧的信念和使命是去西天取经,他倘若半路死掉,就取不到经了。有时刀都架到唐僧的脖子上去了,还有时准备煮唐僧肉的水都烧开了,为唐僧保驾护航的徒儿们都会在关键时刻把师父救下来,他们一起走向下一个征程。可以说,孙悟空、猪八戒、沙僧的任务就是保证让师父活着,和妖怪们所进行的就是让师父不死的斗争。吴承恩的不偷懒和高明之处,就是让从东土大唐而来的唐三藏一直顽强地活着,和妖怪斗法的故事一个接一个。其实读者对唐僧能否取到真经并不是很关心,感兴趣的是师徒们在取经路上险象环生的过程。随着身披袈裟的唐僧活得健健康康,徒儿们活得欢蹦乱跳,《西游记》也“游”得长盛不衰。
我爱世俗的人生
余华的长篇小说《活着》也是如此。小说的真谛是说人活着不容易,但不管再艰难,人还是要活下去,活下去。小说以一个叫福贵的男人为主线,串联起普通生民一生所遭受的一系列艰难困苦。时代几经变迁,苦难接踵而至。直到生命的最后阶段,他的所有的亲人都离他而去,他跟一头被取名为“福贵”的老牛相伴,仍在田地里耕作度日。唐僧的存活是有目的的,他的目的是取经。而福贵的活着没什么明确目的,好像活着本身就是目的。
更高人一筹的是托尔斯泰的《复活》。托翁61岁时开始写这部长篇小说,整整写了10年,直到他71岁那年,才呕心沥血地完成了他晚年最重要的长篇。小说内容主要写的是,贵族出身的聂赫留多夫对农奴出身的玛丝洛娃的拯救过程。小说从宗教“原罪”的概念出发,认为人类的各个阶层都是有罪的。聂赫留多夫负责任地认为,正是由于他的罪,才导致了玛丝洛娃的罪。这是一部忏悔之作,也是一部赎罪之作。如王安忆所说,托尔斯泰的这部作品,“不是以特征性取胜的,他靠的是什么呢?靠的是高度。我想托尔斯泰永远不会怕别人去摹仿他,也不用怕别人去挤他的地盘,因为他超出地面,站在高处。”也就是说,托尔斯泰看取生活的着重点,主要不再是身体上的苦难,而是精神上的苦难,主要不再是肉体的“复活”,而是灵魂上的“复活”和新生。
史铁生的文章里反复说过,人还有一个名字叫欲望,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个过程。既然人的生命是一个过程,那么我们写小说也只能写过程,短篇小说是短过程,中篇小说是中过程,长篇小说是长过程。而轻易地把人写死,过程就中断了,或者说就没有了。收到王安忆的信后,再写小说我就注意了,除了有的人不得不死,我才把他写死。只要这个人还有一线希望,我就让他继续活着,以延长其生命活剧的过程。
我还想到,在我年轻的时候,觉得离死亡还很遥远,死亡跟我还没什么关系,反而愿意拿死亡说事儿,动不动就把一个活人写死。现在随着我的岁数越来越大,离死亡越来越近,却对生命愈发尊重起来,对死亡的敬畏之心也提上了日程。
我爱世俗的人生,爱生活中存在的人们,也爱我小说中的人们,希望他们都好好活着。比如我最近刚完成的一部长篇小说,其中的主要人物原型,接连遭遇挫折后,两次患了脑梗,人已经死掉了。但在小说的结尾处,我没让他死,只是说他睡着了。睡觉如小死。小死还不是大死。他的生命旅程尚未结束。
(2026年8月写于北京朝阳。早上5点,窗外大雨如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