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永远还多一天” 那些处处弦歌的日子

上世纪七十年代,本文作者在美国校园内的留影
我在香港新亚书院的大学四年(1965-1969),一开始就是弦歌。主修中文,文学史以《诗经》为首,孔子用“三百篇”教导学生,弦歌之。开学典礼又是弦歌,“山岩岩,海深深;地博厚,天高明;人之尊,心之灵”,一直唱到“千斤担子两肩挑,趁青春,结队向前行……”歌声和伴奏的钢琴声振奋昂扬,比农圃道校园上空飞机的呼啸还要响亮。彼时,越南战火延宕,我与学友们经常参加集会,以示对时事的关心。
1967年创刊的《盘古》杂志,首期号登载了一首反战诗,是余光中的《如果远方有战争》,感叹人类苦难而个人无力相助。反战诗与反战歌相伴而生,当年鲍勃·迪伦(Bob Dylan)和琼·贝兹(Joan Baez)的民歌最流行;鲍勃·迪伦首唱后来琼·贝兹也唱的《答案在风中飘》(Blowin’in the Wind),大学生又听又哼又唱,通常以六弦琴伴奏,弦歌悠扬,流露着哀伤与无奈的心绪。
另一首反战歌是《故园草青青》(The Green Green Grass of Home),共情者更多。歌词述说歌者回到故乡时,金色头发、樱桃小嘴的玛丽展怀相迎,原来这是战俘临刑之际的美梦。著名歌手争相献唱,“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Elvis Presley)、汤姆·琼斯(Tom Jones)和琼·贝兹仿佛在隔空“斗歌”。其中,汤姆·琼斯嗓音雄厚,抑扬着悲郁与柔情,听着听着,我“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又像在指挥伴奏的乐队,潸然泪下。
当年,英美群英响彻寰宇,天狼星式独唱之外,二人组、四人组仿如牛郎织女、南十字座,星光熠熠也声光熠熠。西蒙和加芬克尔(Simon& Garfunkel)《寂 静 之 声》(The Sound of Silence)与《烦忧河之桥》(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的知音——现在称“粉丝”——以千万甚至亿来计算。这两首歌,前者有释道之风,后者有仁者心肠;都是人生感悟,淡淡或浓浓的愁怨,对歌迷很治愈。我在《中国学生周报》写专栏时,有一次提到西蒙和加芬克尔的歌,一位女读者来信称赞,还送给我一张“S & G”的唱片;黑胶唱片如黑色天鹅,多美丽的奖赏!
既繁且富的劲歌金曲已风靡全球,又来了披头士(The Beatles),其《昨日》(Yesterday)、《嘿,朱 迪》(Hey Jude)、《我要握住你的手》(I Want to Hold Your Hand),令众生为之倾倒。他们从英国来香港演唱时,几乎要把启德机场的顶棚掀翻;倾城而出的女歌迷,叫破喉咙,抛尽鲜花,就想“我要握住你的手”。当年,校园的恋爱氛围不浓,我的思想可以很浪漫(对“浪漫”一词,定义纷纭),行为则相当“传统”;也想唱着《我要握住你的手》,然后与长发樱唇的“淑柔”拍拖,梦幻异常。
上课、读书、考试、毕业,与此同时听歌、哼歌、写作、投稿,挣到稿费再买书、看电影。“爬格子”所得稿费每千字四五元,千余字小文可买一本“文星丛刊”外加一张电影票。当年,知识分子或准知识分子时兴看新潮流艺术电影,如《去年在马里昂巴德》(Last Year at Marienbad)、《八部半》(Eight and a Half)等。不止一次,我跟同班的吴长和兄“走堂”观影,他的文艺趣味与我契合。影院里观众疏落,有观众不能“终场”,叹曰“moon-cake”;此评语与月饼无关,而是粤语“闷极”之意。长和性情平和,行事低调,对所喜所恶极少疾言厉色加以褒贬。我们为了了解新潮流而观影,却不怎么欣赏这些新潮流。
直到现在,我的文艺趣味仍然“守正”而不很“创新”。当年看过的电影如《日瓦戈医生》(Dr. Zhivago),其演员之俊、音乐之美、场面之大、故事之悱恻缠绵,真是风雅的经典。《日瓦戈医生》中有很多场景,如春花的特写镜头出现时,“融入”女主角拉娜(由楚楚可怜的朱莉·克里斯蒂饰演)的大特写,紧接着是男主角日瓦戈到拉娜的住所相会;又如从逃难的拥挤火车中走下,日瓦戈因抬头见到壮丽的林间日出(这“见”近乎陶渊明“悠然见南山”的“见”)而惊叹,片段接着片段,是美的极致,是动人的极致。如此令人激赏难忘的,离不开主题曲《拉娜之歌》(Lara's Theme),配乐之声与场景之色,真是绝配。
声色只是大学生的副业,我们的正业是求学,且求学以致用,以经邦济世。时世不清不明,我们“无力正乾坤”,但何妨坐而论文化、论家国;我是《盘古》杂志的创刊成员,辅助编辑之任务,撰写无偿的文章,凭的正是上述心意。正值“港英时期”,港英政府以英文为官方语言,公文也好,电费单、水费单也罢,一律用英文,在众多华人的呼吁、要求下,香港中文大学于1963年成立;中文大学都成立了,中文岂不应该成为官方语言?“并采双语”之事,社会有连绵的呼声。1968年,借香港中文大学建校五周年之庆,新亚书院、崇基书院、联合书院的学生报出版联刊,立专题,吁请港英政府兼纳中文为官方语言。联刊专题的“社论”由我执笔,事后回忆,竟有杜甫“彩笔昔曾干气象”的幻觉。又过数年,我那时人在美国,获知港英政府“从善如流”兼纳中文,自此,不懂ABC的升斗居民看得懂电费单、水费单了。
我主修中文,副修英文,知道屈原、刘勰、杜甫、苏东坡、曹雪芹的伟大,不会只景仰荷马、但丁、莎士比亚。但是,那个年代欧美的电影和流行歌曲,却真的是大学生的最爱,尽管《破晓时分》令现代电影开始“破晓”,许冠杰开始向杰出迈进,邓丽君开始以“靡靡之音”迷倒歌迷。身处西风吹袭的香港,《盘古》杂志的同道(当然,还有不少香港知识界人士)深知要重视中华文化,要相当程度地回归。1969年年初,我们举办了一个“盘古华年”晚会,让港人知道在“平安夜”歌曲和圣诞树灯饰之外,还有中华的春节晚会。我们穿唐装,撰春联,跳民族舞,唱《辞岁歌》。
大学时期爱听爱哼的还有玛丽·霍普金(Mary Hopkin)的《往日时光》(Those Were the Days)——啊,弦歌四年,那些逝去的日子!1993年,我在欧洲某古堡参加文学会议,晚饭后与同行的黄国彬兄散步时,忽然一起哼唱这首歌;两人各有所怀,所怀的极可能包括大学生活。国彬从香港大学毕业十多年后,即1984年,写了《莎厘娜》一文,怀念其弦歌生活,颇有“飞扬跋扈为谁雄”的气象,我曾数次向学生推荐这篇怀旧的美文……那些处处弦歌的日子,“我们唱歌和跳舞,比永远还多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