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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编《戈理基文录》小考
来源:文汇报  | 陈子善  2026年10月18日12:00

《戈理基文录》,封面署“鲁迅编”,扉页署“鲁迅编柔石等译”,14×20cm开平装毛边本,1930年8月“上海四马路光华书局印行”,初版印数2000册。全书无序跋;正文两大部分,第一部分收入亦还译《M.戈理基自传》和雪峰译《玛克辛·戈理基》(P.S.柯刚作)。第二部分收《讬尔斯泰的回忆》《契诃夫的回忆》等七篇作品,译者依次为柔石、侍桁、沈端先(夏衍)和雪峰。戈理基,现通译高尔基。显而易见,这是一部鲁迅亲自编选的高尔基自传、回忆录、书信和评论的中译本,而且,已有论者指出这是“中国第一部高尔基文集”(胡从经著《爝火集》,2021年5月上海文艺出版社初版),其意义自不待言。

然而,关于这本鲁迅所编之书,长期以来一直未受到应有的关注,确切地说,还存在不少误传。《三十年代左翼文艺资料选编》(1980年11月四川人民出版社初版)之《左翼十年大事记》虽然收入了此书,却误认书中也有鲁迅的译文。《鲁迅著译版本研究编目》(周国伟编,1996年10月上海文艺出版社初版)和《鲁迅全集》(2005年11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初版)之《鲁迅生平著译简表》中,均未列此书。而《柔石年谱》(张直心著,2025年11月浙江大学出版社初版)在提到此书时,也只说此书是“柔石等人翻译”,只字未提是鲁迅所编。因此,就很有必要再梳理和探究一番了。

先说书中所收诸文的出处。亦还译《M.戈理基自传》初刊鲁迅主编的1930年1月《萌芽月刊》创刊号。亦还在《萌芽月刊》上开设了“现代俄国文学作家底自传”专栏,除了戈理基,还翻译了法兑耶夫(通译法捷耶夫)和革拉特珂夫的自传。“亦还”显然是个笔名,显然也是左翼文学中人,真名待考(作为《萌芽月刊》主编,鲁迅应该知道)。而雪峰译《玛克辛·戈理基论》(收入书中时无“论”字)和《给苏联底“机械的市民们”》均刊于鲁迅、郁达夫主编的1929年12月《奔流》第2卷第5期译文专号。他译的另一篇《劳动阶级应当养成文化的工作者》刊于冯乃超主编的1930年4月《文艺讲座》第1册,是《戈理基文录》出书前最晚单独发表的一篇。柔石译《关于讬尔斯泰的一封信》连载于1930年1月《萌芽月刊》创刊号和2月第1卷第2期。沈端先译《莫斯科通信》刊于蒋光慈主编的《新流月报》1929年12月第4期。这样,全书中只有柔石译《讬尔斯泰的回忆》和韩侍桁译《契诃夫的回忆》《列宁之为人》三篇,未见单独发表。也就是说,这三篇是专门为出版《戈理基文录》而翻译的。

这就该说到《戈理基文录》的编辑过程了。鲁迅1927年10月3日到上海,10月8日入住虹口景云里。柔石、冯雪峰和韩侍桁三人也先后于1928年9月、1929年2月和8月入住景云里。他们与鲁迅成为邻居,交往密切,鲁迅日记中有许多关于他们来访的记载。他们常一起聆听鲁迅的教诲,一起外出吃饭观影,一起讨论文学创作、翻译和编刊。柔石经鲁迅介绍,担任《语丝》周刊的编辑,冯雪峰在鲁迅指导下主编“科学的艺术论丛书”,柔石和冯雪峰又一起协助鲁迅编辑《萌芽月刊》。《戈理基文录》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上述三篇没有单独发表的译文,很可能就是鲁迅为出版此书而请柔石和韩侍桁专门翻译的。唯一不住在景云里的是沈端先,但他后来与冯乃超一起为筹备左联成立事专程拜访鲁迅(参见夏衍著《懒寻旧梦录》,1985年7月北京三联书店初版),鲁迅选入他译的已经发表的《莫斯科通信》(发表时题为“莫斯科印象记”),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更不能不提的是,1930年3月2日,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在上海正式成立。鲁迅和已知的《戈理基文录》四位译者都参加了成立大会,并列名为发起人。根据鲁迅的《二心集·柔石小传》,柔石“先被选为执行委员,次任常务委员编辑部主任”,而林淡秋则在《忆柔石——纪念柔石遇难十六周年》中回忆,柔石是“左联常委、左联出版部主任”。且不论是编辑部还是出版部,柔石主持刚成立的左联的出版工作是无可怀疑的。左联成立后,1930年1月先后创刊的《萌芽月刊》和《拓荒者》月刊都成为左联的刊物,又创办了《巴尔底山》《世界文化》等机关刊物,左联刊物一时风起云涌。但是,左联还没有出版过一本书。这本《戈理基文录》的主编和译者均为左联成员,将其视为左联成立之后正式出版的第一本书,不也完全可以吗?或者这是柔石主持左联出版工作后,请鲁迅出马编选了这本《戈理基文录》也未可知。

鲁迅日记中只有一次写到《戈理基文录》,但颇重要。那就是1930年8月30日记云:“往内山书店买《新洋画研究》(2)一本。又托其寄达夫以《戈理基文录》一本。”鲁迅赠送郁达夫此书是有道理的。郁达夫也译过高尔基的《托尔斯太回忆杂记》(刊1928年12月《奔流》第1卷第7期),《戈理基文录》正可供他参考。后来郁达夫在1931年2月《新学生》第1卷第2期发表所译高尔基《关于托尔斯泰的一封信》时,《译者附记》说:

(这封信)经柔石先生译出,先在《萌芽》杂志的一二号上发表,后收在光华出版的《戈理基文录》里。我现在拿它来一对,觉得我的解取英文——因为柔石先生和我所根据的都是由S.S.Koteliansky&Leonard Woolf两人合译的英文本——意义,和柔石先生的意见,有些地方大不相同,所以想再来重译一遍,可以和柔石先生及其他的爱读戈理基作品的诸先生来讨论讨论。

令人痛惜的是,郁达夫这篇高尔基译文发表时,柔石已于2月7日在上海龙华被害。他再也见不到郁达夫的译文,他俩再也不能互相讨论切磋了。

有必要补充一句,鲁迅编《戈理基文录》后改名“高尔基文集”,由光华书局于1932年1月印行新一版。1934年2月,《高尔基文集》被国民党“中央党部”“查禁”(参见鲁迅《且介亭杂文二集·后记》)。

总之,鲁迅主编,柔石、冯雪峰、夏衍和韩侍桁四位左联成员参与翻译的《戈理基文录》,是左联成立后出版的第一本书,也得到了郁达夫的关注。时光飞逝,今年是鲁迅诞辰145周年、逝世90周年,柔石被害95周年和郁达夫诞辰130周年,本文查考还原《戈理基文录》的出版经过,谨此作为一个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