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鲁迅书简》完璧记——从我的藏书之旅看鲁迅书信集的编纂演进历程
来源:北京日报 | 姚一鸣  2026年10月16日11:57

提要:《鲁迅书简》又名《鲁迅书信集》。鲁迅1936年逝世,次年1月许广平刊登征集鲁迅书简的启事,6月以三闲书屋名义推出影印版《鲁迅书简》,收信69封。鲁迅逝世后数年间,报刊陆续刊发其书简,友人回忆文章也引录鲁迅致他们的信札。1946年,许广平通过鲁迅全集出版社推出《鲁迅书简》,收信增至855封。195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依据1946年原版纸型翻印,推出上下两册本《鲁迅书简》,完整保留原文篇目,为后续整理打下基础。此后人文社持续整理校勘,1976年8月出版上下卷《鲁迅书信集》,收信1381封,是当时收录最为完备的版本。鲁迅书信版本的搜集、校勘之路,也恰是我多年淘书、寻访这套典籍的缘起。

苏州河畔偶得上册

上海外滩附近的南苏州路上,有一个名为樱花谷的公共空间,位于苏州河畔。我认识这个地方,是因为“淘书乐旧书市集”,市集基本上每年春天都会举办一次,是沪上淘书者的必去之地。

记得我那天去,可能是工作日的关系,市集现场人并不多。在苏州河畔的大棚下,上海旧书店拿出了不少好书。我先挑了本民国的《机联会刊》,又翻到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2年版《鲁迅书简》,品相尚可,标价30元。但我仔细一看,仅为上册,没有下册,有所犹豫,就走开了。后转念一想,毕竟是几十年前的书,不能太挑剔了,又折回寻找。但仅一会儿工夫,书就不见了踪影,原来已在一青年手中。我有些懊恼,站着等了片刻,见那个青年放下书,赶忙走上前去,把这本《鲁迅书简》买了下来,还忽然有种失而复得之感。

“聚奇城”里奇遇下册

我购得1952年版《鲁迅书简》上册一个多月后,有天去灵石路聚奇城淘书,在二楼闲逛时,看到卖书人老伏的书摊上有本缺了封面的旧书,拿起一看,竟然是本《鲁迅书简》下册,为鲁迅全集出版社1947年的再版本。竟有这么巧的事,我的心跳不由加快。一问价不贵,看来他是当残书卖的。我手中那本上册,尽管和这本下册是不同年代的出版物,但195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重印本,用的正是民国版的纸型,这样正好凑成一套。老伏看我一个人发愣,以为价格开高了,就说再便宜我5元钱。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赶紧把这本《鲁迅书简》下册买下,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鲁迅全集出版社1946年版《鲁迅书简》和人民文学出版社1952年版《鲁迅书简》其实是同一个纸型,内容也基本一致。之所以说“基本”,是在阅读之后发现,人民文学出版社1952年版少了篇杨霁云的“跋”。杨霁云是鲁迅的忘年交和得力助手,在辑佚鲁迅作品、守护鲁迅手稿方面贡献巨大。

杨霁云1910年生于江苏常州,比鲁迅小29岁,最初是鲁迅的热心读者。他通过写信向鲁迅请教辑佚工作,鲁迅被他的坚持打动,开始提供线索指导他搜集佚文。鲁迅日记中记载两人书信往来频繁,鲁迅致杨霁云信达34封,日记提及52次。1935年,鲁迅还曾书联赠杨霁云,集屈原《离骚》名句:“望崦嵫而勿迫,恐鹈鴂之先鸣”,寄寓惜时笃学、抓紧治学的期许。鲁迅逝世后,1941年日军即将占领租界时,许广平从麦加利银行保险库取出《鲁迅日记》原稿交给杨霁云。他将原稿抄录复写,分藏几处确保安全。新中国成立后,他被调入人民文学出版社鲁迅著作编刊社编辑部,与林辰、孙用、王士菁一起编纂《鲁迅全集》,直至1996年2月26日在北京逝世,享年86岁。

在杨霁云的“跋”中,有这样一段叙述:“在先生的日记中,可以看出先生的一生精力,几有一大部分是消耗于信札方面的。我们知道先生生前对于来信素不肯使人失望——其实先生在其他方面只要力所能及也决不肯使人失望的,这些从井救人的事在书简中就可看到不少——不论素识或不识,几乎是每信必覆,甚至在大病垂危中,对来信尚口述而托许先生执笔回信。这类的信,在这集子中就有好几封。”文中道出了鲁迅对于写信的态度,以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书信的原因。

许广平的“编后记”除记录了辑佚鲁迅书信的艰难和曲折,另有两点也引人注意。一是不少提供鲁迅书信的朋友,都要求将原信拍照后再寄回,如果来不及拍照,只好抄录后寄回,从中可知收集鲁迅书信之艰难。二是在文章最后,许广平感谢了一个人:“末了我还得向郑效洵先生致谢,因为书简得与读者相见,全部的校正付排,经过他两个多月日夜不息的辛勤工作玉成的。”

郑效洵(1907-1999)是我国著名出版家、外国文学编译家,曾担任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郑效洵年轻时是五四文学团体“狂飙社”出版部的成员,他曾和高长虹一同拜访鲁迅,在鲁迅的日记中也留下了相关来访记录,二人在新文化运动浪潮中有往来交流。郑效洵在鲁迅逝世十周年之际积极参与推动《鲁迅书简》的编印,得到了许广平的支持和上海地下党组织的批准。当时白色恐怖环境险恶,他独自承担了全部校正付排工作。

至此,两册不同版本的《鲁迅书简》凑成了一套,还是挺有意思的,但还未成完璧。

书友相助终成完璧

人民文学出版社1976年8月版的《鲁迅书信集》(上下卷)我早已有存,但缺最早的三闲书屋1937年版《鲁迅书简》。该版本共有线装和6开精装两种,前者我在上海的一次拍卖会上见到过,预展时特地去现场一睹真容,饱了下眼福,但知这个价格超出我的承受范围。最后的成交价果然应验了这一点,是起拍价的8倍多。

那么就买一本精装本吧!终于有个机会,在书友开的小店里见到了此书,我爱不释手。该书虽然所收书信不多,但都是手稿影印,通信者中有台静农、郑振铎、内山完造等五十多位友人。我看中此书,但书友有意自留珍藏,不肯出让。我深知此版本市面稀缺、市价居高,便诚恳向书友坦言自己多年系统收藏鲁迅书简版本、潜心研读鲁迅文献的初衷与心意。书友见状心生动摇,却因该书是和其他书一同收来的,成本颇高,顾虑定价伤了情谊,迟迟未做决断。我不愿强人所难,便告知书友可从容考量、不必仓促答复。过了将近一个月,书友主动联系我,应允以合理价格出让此书。原来他收储的批量旧籍已然收回成本,便甘愿割舍心爱藏品成全我,对此我很感谢。

我的《鲁迅书简》也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各核心版本终于集齐,全套藏书终成完璧。其中,1937年许广平主编的首部影印本《鲁迅书简》,是中国现代作家手稿大规模影印出版的早期代表。在战乱中这种“存真”方式既能防止手迹散失,也规避了铅印排校误差问题,为后世保留了可核验的一手原始资料。这些书信涵盖鲁迅未入文集的文艺观点、翻译策略、青年扶持及政治观察。1946年的扩编本及后续全集收录版本,填补了鲁迅小说、杂文之外的思想轨迹空白,还原了20世纪上半叶中国文坛生态。《鲁迅书简》的出版也推动鲁迅著作从“作品集”向“全集”(含书信、日记)体例转变。1981年版《鲁迅全集》正式确立书信独立卷次,使书信成为解读鲁迅生平、交游及思想转型的必备依据。《鲁迅书简》将私人通信转化为公共文化资源,既展现出鲁迅的真实人格与情感维度,也为左翼文艺运动、出版史及社会思潮研究提供了具体实证。

(作者为藏书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