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军的手杖
久仰萧军先生的大名,他是北京市作协的驻会作家,很少到我所在的中国作协来,所以一直无缘拜识。我从小就听了不少关于他的故事,在我的心目中,他是白山黑水的骄傲,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萧军自幼拜师习武,不仅会太极拳,还系统学过柔道、劈刺、格斗、刀剑等,中西合璧,融会贯通,自成一家。他在哈尔滨当见习宪兵时,多次制服歹徒。他性情刚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在东北陆军讲武堂第九期炮兵科临毕业前,因看不惯教官殴打辱骂士兵,竟然抡起铁锹劈向教官的脑袋,幸亏有同学手疾眼快,一把抱住了他。结果他被关禁闭,还被开除学籍,没能拿到毕业证。
萧军弃武从文后,东北沦陷,他多方联系,密谋成立抗日义勇军,因为缺乏组织经验和叛徒出卖而失败。他以中共领导的磐石游击队为原型,创作了长篇小说《八月的乡村》。鲁迅先生为小说作序,赞其“显示着中国的一份和全部,现在和未来,死路与活路”。评论家说这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早描写中国共产党领导抗日武装斗争的长篇小说,是抗日文学的一面旗帜。
萧军人生坎坷,有关他的传奇故事,一直在东北青年,特别是文学青年中流传,说他是文人中骨头最硬的武将。我们青少年时代也曾追星,也有偶像,而萧军就是我们顶礼膜拜的人生楷模。
直到1980年,我才见到萧军。那年6月14日下午,负责美国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的聂华苓和安格尔在新侨饭店举行告别茶会,来的人很多,我与中国作协的同事去帮忙张罗。茶会即将开始时,萧军来了。他头发花白,面色红润,目光炯炯,声若洪钟,举止言谈中透出一种难以言状的庄重和威严。尤其是他手里拎的那根铁手杖,大概有二三十斤,我用一只手提,还挺费劲,使我想起《水浒传》中倒拔垂杨柳的鲁智深手里那把铁禅杖。
我说,萧先生,我也是东北人,从小就崇拜您这位文坛大侠。今天当门童,守在大门口,就是想一睹您的风采,沾点您老的灵气和豪气!他问:你是哪个地方人?练过什么武术?我说,老家在吉林省西北部的乾安县,小地方,名不见经传,您老可能不知道。武术嘛,对不起,只会“国民武术”——广播体操!他哈哈大笑道:“那算什么武术,能打架吗?”但看得出,他的表情中没有嘲讽揶揄,倒有几分欣赏愉悦。我果然没猜错,他接着说:“小老乡,你还挺幽默。咱们东北人,乡土观念很强,一听说是老乡,就觉得近乎。”
我说,前些日子,我看了您发在《江城》杂志上的《东北诗话》。他说:“我去年回东北,他们约我写的。谁约我写,我就给谁写。”他东北口音浓重,底气十足,根本不像年逾古稀的老人。“我这个人,实诚,有啥说啥。前几天,他们叫我去文讲所讲一讲。那些年轻人,都有作品,有点傲气。我觉得这不好,不要写了点东西就翘尾巴。就说,记不清是谁说的了,麦子成熟时,籽粒饱满的,都低着头,弯着腰,向着大地。没有麦粒的空壳,却高昂着头,两眼朝天,目中无人。”他说,大凡有真才实学的人,都比较谦虚。而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摇的人,才张牙舞爪,招摇过市。凡事都有行家里手,比如武生上场一亮相,就能知道他的功力。京戏《长坂坡》,人未出场,吼那么一嗓子,就知道他唱功深浅。他又说:“我练武术,看到对手的架势,就知道他打没打过仗。我的意思是说,年轻人,要永远记住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写过一点东西,不要骄傲,要刻苦钻研,奋发向上,练真功夫,别弄那些个花拳绣腿,没有用。”
我问他身体可好。他说:“还可以。”说着垂下双手,一下子就摸着了脚尖。他又告诉我,他每天早晨从后海跑到北海公园,再踢腿打拳舞剑,舒展一下筋骨。武术跟写文章一样,不能断,一旦停了,再捡起来就难了。不过人到了这个岁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不行了,所以要抓紧时间工作。他说:“《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已经弄完了,总算了却一件心事。不然常有人问我为什么与萧红离婚,我怎么回答呢?鲁迅先生的信,我也注完了,今后考虑写些回忆录。”他停了一下,笑了笑说:“过去读者来信,我当天就回,现在事情多,工作忙,读者来信需要两三个星期才能回。有时没有时间,就叫我老伴代复,结果人家不满意,因为他们要的是我的亲笔信,我不亲自写不行。你看,我这不也是脱离群众了吗?”说完,他哈哈大笑,用手杖用力敲了敲地毯。
那天,萧军在会场坐的时间不长就出来了,说另有约会,需要早点离开,我一直送他到大门口。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萧军。暮色中,他手提铁手杖,步履矫健,气宇轩昂,渐行渐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