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肖亦农:老玛,你在哪呢!——致远去的玛拉沁夫
来源:《草原》 | 肖亦农  2026年10月15日15:12

你去了,在这个秋天,走得那样翩然……

在我们这些文学晚辈的心中,你就像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在灿灿的圆月里,在清清的天空上,你与那些爱你的人们以及你爱的人们,翩翩起舞,高歌人间。可我们爱你,心中满是道不尽的思念。看着网上熟悉的、陌生的人们的哀悼,我的心中哀意绵绵。不禁想起与你半个多世纪的交往,说来我们也算是忘年交了。

我知道你已九十有七,在哪个时代,都是高寿之人。但对你的忽然离去,仍感到有些突兀和茫然。我是从网上看到你仙去的消息的,仍像被人敲了脑袋,有些懵懵的。这天我刚从北京来到云南的大山里,住进一位作家朋友的山庄。朋友见我有些发蔫,以为我有了高原反应,我便与朋友说起了刚刚看到的消息,朋友也是一愣,随口说了句,哦,《茫茫的草原》。在那一刹那,我真的知道了,你与草原同在。在这个清幽的初秋的晚上,山庄里满是虫鸣,我呆呆地坐在一块大青石上,遥望北方,忽然满眼是泪。我在星汉灿烂的夜空里寻找着你,闪耀的星斗,就像你明亮的眼睛。让我想起五十四年前第一次见到你,就记住了你这双特有的眼睛。那是一九七二年,我那时在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当一名报道员,受命给兵团政治部写了一篇一个连队开进库布其沙漠垦荒种地的故事。当时上边给的要求是一定要有时代性,还要有文艺性。我通过调查采访,深受感动,写了三天就完了稿,并送到兵团政治部战友报社。战友报社一位姓张的编辑看了,又交政治部李主任审阅。说这是作为兵团专稿,要提供给刚刚复刊的《草原》。李主任看完后,张编辑带着我直接到了《草原》编辑部。张编辑是位青年军人,名叫张少敏,是南开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张少敏带我去了呼市的将军衙署,那时好像是自治区文化局的办公大院。我们找到了《草原》编辑部,门口挂着《革命文艺》的牌子。接待我们的是一位操着江南软语的中年女子,她说她姓厉,暂时负责《革命文艺》编辑室工作。她客气地把我们迎进编辑部,张少敏笑了笑,让我把文章交给厉老师,厉老师让我把稿子给一个正在伏案看稿的中年人,说:扎拉嘎胡老师是初审。

我恭敬地把稿子递给了扎拉嘎胡,他扫了一眼,说:《向沙漠进军的人们》,这名字起得不错,你是小郑?

我笑着说:这是我们报道组的化名,叫郑新。意思是兵团政治部新闻报道组。我们领导说了不能搞成名成家那一套。

扎拉嘎胡憨憨地笑了,厉老师笑着对坐在扎拉嘎胡身后的一位正在看书的中年人,说:老玛,你看兵团小将现在多有觉悟。噢,这位是玛拉沁夫同志。

啊,我几乎大声叫了起来,玛拉沁夫,《茫茫的草原》!我紧张地说:玛老师,我前些天才在报上看了你刚发表的一篇小说《海阔天空》,就是写兵团战士的。你也在兵团啊?

玛拉沁夫笑着说:我,老扎,还有厉燕书,我们这些内蒙古文艺界的老人都在兵团十九团劳动,弹三弦的,拉四胡的,唱歌的,作曲的,都在乌梁素海打鱼割芦苇。现在说是《草原》要复刊,才把我们这些《草原》老人从十九团抽调了回来。

我佩服地说:原来您也是兵团老战士啊。您对兵团战士是那样熟悉,《海阔天空》,写得真好。玛拉沁夫摆了摆手说:那是地道的应景之作。人家空着版面等你,说是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我伏在连队的灶台上赶了一夜。

厉燕书笑着说:准确地说这是你的亮相之作。说明玛拉沁夫同志还是作家,还在写小说。这对世界来说,意义有多重大。

玛拉沁夫听完哈哈地笑了起来。我忽然发现玛拉沁夫笑起来十分富有魅力,眼睛长长的,眉毛也长长的,显得特有精神。玛拉沁夫坐在办公桌后一直与我们谈笑风生。我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我觉得他要是站起来,一定特别威猛高大。我们离开编辑部后,张少敏对我说:这里可是藏龙卧虎之地,玛拉沁夫、扎拉嘎胡可都是顶尖作家哟!厉燕书也是上海复旦大学毕业的才女哩!我说那里咋闻着一股书卷气哩。《草原》编辑部里都是大作家哇!张少敏问我:你知道玛拉沁夫成名作《科尔沁草原上的人们》在《人民文学》发表时他有多大?二十一岁!天爷啊,多年轻啊!我心中不由得升起无限的佩服和仰慕来。张少敏不愧是南开大学中文系的,对玛拉沁夫了如指掌。他告诉我,玛拉沁夫出版《茫茫的草原》时才二十七岁,就写下了这部传世的作品。

《茫茫的草原》 玛拉沁夫 著

我佩服得无以言表,在玛拉沁夫的身上有着什么样的惊人能量和惊人才华呀!我甚至觉得他就是一颗威力无比的大炸弹,他的亮相和复出,带来了多大的震动啊,就像一束光闪现在人们的面前。我知道,他是草原上的传奇。草原上的人们都爱草原上的作家,人们都知道他是十五岁参加的八路军。像他的名字一样,玛拉沁夫,是草原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走进八路军的队伍,他还是一个不通汉语、不识汉字的牧人之子。就是在这支队伍里,就用短短的七年,竟然成为了蜚声文坛的青年作家。不久还创作了《茫茫的草原》,给草原留下了永远的传说。这其中的甘苦也许永远只有他知道。他带着这个谜走了,这里有他独有的老顽童般的调皮和潇洒。他在天外,回首这七十多年的文坛生涯,肯定会捻须微笑的。他留下了一个草原之谜,这个谜一直困扰着我们这些文学晚辈,七年烽火连天,战火不断,生与死就在瞬间,而这个草原少年是如何迅速成为蜚声文坛的青年作家的?让我感到在茫茫草原上似乎透着无限的可能。这也成为我五十年坚持写作的精神动力,正是有了玛拉沁夫这样的前辈作家为我们在茫茫的草原上树立了一面面猎猎迎风的文学大旗,引领着我们这些晚辈在草原文学道路上高歌前行。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又见到了玛拉沁夫,他由云照光先生陪着,在当时的伊克昭盟盟委礼堂作报告,听众都是盟直机关的干部,我也在台下听课。那时玛拉沁夫已在北京工作,负责《民族文学》的创办和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工作。玛拉沁夫在台上讲得神采飞扬,台下掌声不断,我也被他的演讲打动了。记得谈到鄂尔多斯的沙漠时,他摇头说,黄沙漫漫,漫漫黄沙,天地一片苍黄,我们鄂尔多斯的老百姓就这样一辈子吃黄沙吗?我却刚看完他编剧的电影《沙漠的春天》不久,正为苍茫的沙漠感动。思来想去,搞得我也挺纠结的。这时,盟委秘书长阿云嘎找到我,让我晚上陪玛拉沁夫吃饭,还说这是云照光特意安排的。说他看了我最近发的几篇小说,挺喜欢,还推荐给了玛拉沁夫。我自然是喜出望外。我早早地就等在餐厅里,很快玛拉沁夫、云照光由盟委领导陪同着走进了餐厅,阿云嘎拉着我见了玛拉沁夫和云照光,玛拉沁夫说:老云说你小说写得不错。我说我十多年前在兵团时就听过你的教诲。玛拉沁夫哈哈笑道:那咱们可是兵团战友,患难之交。我又问了他是如何学习汉语七年就成为作家的?玛拉沁夫笑笑说:1956年全国首届青创会时,周总理接见我,也是问了这个问题。我回答总理说,八路军是个大学校,汉族同志多,为了交流我就努力学汉语、识汉文,几年时间一晃就过来了。可我已经隐隐感觉到他话中乾坤、笔下风雷了。我几乎是崇拜地看着他。

《民族文学》杂志

那天饭桌上我领略了先生的海量。玛拉沁夫喝酒,不爱用小杯,他爱用一两的大杯,一口一个,他给这种酒杯取了个雅号:“小钢炮”。他说,用“小钢炮”,才叫喝酒。那晚我大概陪玛拉沁夫喝了二十个左右的“小钢炮”,喝了个尽兴。玛拉沁夫高兴地对我说:你小子行!那天,我还陪他回了宾馆,他还在宾馆的休息厅铺开笔墨来了一番笔走龙蛇,认真地写了一把醉书。依稀记得先生还送了我一幅字,第二天酒醒后又想不起放在哪了,我为这事懊悔了多年。后来我进京读书,与玛拉沁夫接触多了起来,常和他去虎坊桥他家街边上的小饭馆喝酒,他的老伴纳老师也陪我们一起喝。我们席间谈谈草原,谈谈文学,谈谈“小钢炮”,一来二去成了忘年交。他坚决不让我称他玛老、玛老师,说这样称呼把他称呼老了。他让我称他玛拉或者是老玛。我想想说,还是老玛吧。他还为我称其老玛,高兴地干了一杯“小钢炮”。以后熟悉了,说起来玛拉沁夫与我的岳父还是老相识,我的岳父也是内蒙古的老革命。那天老玛挺激动,当即让我拨通了我爱人的电话,讲述了他与我岳父曾经有过的交往,我爱人只会傻乎乎地说您老少喝点酒,多保重身体。

玛拉沁夫关心青年作家,是实心实意地帮助,为把青年作家路远从锡盟直接调到自治区文联,他还直接找到了当时的自治区宣传部部长乌云其木格。而他对同在基层的我却说:好好当你的交通局长,处理得好,当局长与写作不矛盾。他还说自己也当了多年的内蒙古文化局长哩。他说内蒙古不缺局长,缺的是好作家,可他对我的要求是,既要当好局长还要当好作家。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他在海南调研,忽然托人传话说他想我了,我立即赶到海口与他见面。当时到机场接我的中国作协外联部副主任纽保国对我说:玛书记这些天没少念叨你。当时玛拉沁夫是中国作协党组副书记,书记处的常务书记。他见到我就说:挺想你小子的。我俩在海边散步,玛拉沁夫特意提醒我说:作家得懂规矩,不能太随心所欲。懂得分寸礼貌,要学会看场合。我连声说是。他说:你也是局长了,免不了有些场合应酬,不是人人都喜欢酒逢知己千杯少,这还用我教你啊?他虽是责备我,但眼中透出了慈爱,让我非常感动。那天,他说他看到我发在《人民日报》上的报告文学《绿色壮歌》。

他像无数有识之士一样,为草原的荒漠化担心。2009年我走遍毛乌素沙漠,却发现这里已经被绿色覆盖,沙漠已经悄然退去。当时我就发现这里将出现震惊世界的大事情,一座沙漠的消失,可以震憾世界。所以,我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走遍了毛乌素沙漠,真的发现沙漠不见了,奇迹发生了。我躲在无定河边的一座招待所里,苦写了几个月,完成了二十五万字的长篇报告文学《毛乌素绿色传奇》。稿子在《中国作家》全文发表和出版后,中国作家协会和内蒙古自治区党委宣传部高度重视,2012年联合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召开了作品研讨会,那天全国人大常委会原副委员长布赫在贵宾室接见了我,称我做了一件有重要意义的事情。玛拉沁夫那年八十有三了,还慷慨激昂即兴发言,一再强调生态是个大主题,把它写好不容易。并用自己对草原沙漠的理解,告诉人们应当怎样把生态文学作品写好。他跳出了我这部作品本身,讲了一个大主题。他还预言,未来生态文学会成为文学的主流。鼓励我这样的文学晚辈,去攀登这座高峰。后来我的这部作品获得了一些荣誉,可我知道这是内蒙古大地托起擎天的手臂,把我举起……

今年的中秋节,又是个秋阳明媚的日子。我乘车在浓绿的草原上行进着,在茫茫的草原上,处处感受到你的生命气息,我知道你的生命早已融进了草原,化成了不朽。草原惠风扑面而来,像是在我心中涌起一道道波澜,似在我的心中搅动与呼唤:

老玛,你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