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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派朴学:现当代文学批评中的传统因素之一
来源:中华读书报 | 李贤  2026年10月10日09:06

徽派朴学是清代源于徽州而传播至全国的学术流派,以求“实”求“是”为治学方法。徽派朴学作为清代学术的主流,以戴震为旗帜,以江永、程瑶田、段玉裁等为中坚,其治学方法集历代考据学之大成,代表了传统学术在知识论与方法论上的最高成就。探讨徽派朴学对现代文学批评的影响,有助于我们重新审视现代学术的“古今之变”,挖掘被遮蔽的传统资源,为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文学批评话语体系提供历史依据。

徽派朴学的学术特质与精神内核

戴震在《与是仲明论学书》中明确提出:“经之至者道也,所以明道者其词也,所以成词者字也。由字以通其词,由词以通其道,必有渐。”这一论断确立了徽派朴学最基本的研究范式:所有的义理阐发都必须建立在扎实的语言文字考证之上。这种思维模式,在文学批评中便体现为对文本细节的极度重视,认为作品的深层意蕴(义理)必须通过文本语言(词)的精确解读才能获得。

徽派朴学反对盲从,无论是汉唐注疏还是宋儒经解,皆以理性之目光审视之。戴震提出“实事求是,不主一家”,并追求“十分之见”,即立论必须如数学般精确,证据确凿,无可移易。这种精神培育了一种怀疑与求证的学术品格。将这种品格施之于文学,则是对文学作品的版本、年代、作者真伪乃至字句异同进行严格的甄别,不臆断文本。

徽派朴学家往往不仅是经学家,还是文字学家、音韵学家、天文历算学家、地理学家。例如戴震对《水经注》的校勘,便涉及历史地理学的知识。这种博通的视野,使得他们在处理文献时能够调动多学科的知识进行综合考证。这种跨学科的素养,为后来现代文学批评中的“历史-文化”研究方法提供了古典范本。

徽派朴学的现代转化:从晚清学术到五四新文学批评

中国现代学术与新文学批评的诞生,并非一场与传统彻底割裂的突变,而是一场绵延数十年的方法嬗变。徽派朴学并未直接作用于五四之后的新文学批评体系,而是通过晚清民初一批兼具旧学根柢与新学视野的过渡人物,完成知识的传递、转化与创造性转化,为现代文学批评注入实证精神、文献意识与文本细读传统,成为连接古典学术与现代文学研究的关键桥梁。以章太炎、刘师培为代表,他们上承徽派朴学的考据精髓,下启五四学人的知识结构与研究范式,在复古与革新之间,为中国文学批评的现代化铺就了坚实的学术地基。

徽派朴学对五四新文学批评的影响,是一场间接而深刻的知识传递。它没有以旧学姿态直接介入新文学运动,而是通过章太炎、刘师培等过渡人物,将实证精神、文献意识、文本考据、客观批评等核心方法,传递给鲁迅、钱玄同等五四学人。这些方法融入现代文学批评的血脉,改造了传统文论空疏、主观、道德化的弊端,塑造了中国现代文学研究重证据、重文本、重史实的学术品格。

如果说章太炎、刘师培是徽派朴学方法的直接继承者与守成者,那么胡适就是将徽派朴学精神进行现代转化,并系统应用于文学研究的代表性人物。他以西方科学方法论为参照,激活传统考据学的内在理性,把“由字通词、由词通道、无征不信”的徽派朴学原则,转化为“实证”,其标志性成果,便是《清代学者的治学方法》一文,所构建的中西融通的学术方法论体系。使徽派朴学从旧式经史之学的工具,发展为整个人文社科研究的通用方法,影响了20世纪中国文学研究的基本品格。

胡适对徽派朴学的认同,有着深刻的地域文化基因。作为徽州人,他自幼便浸润于乡邦学术传统之中。这种从小耳濡目染的学术氛围,使胡适在接触西方哲学之前,便已埋下尊重证据、重视文本、推崇严谨的思维习惯。当他系统接受现代教育后,很自然地在传统考据学与西方科学之间找到共鸣点,从而以一种“文化返乡”的姿态,重新发现了徽派朴学的现代价值。

徽派朴学在现代文学批评中的多重实践

中国现代文学批评的生成与发展,始终处在中西学术碰撞、传统与现代对话的场域之中。徽派朴学的方法论已渗透到现代文学批评的各个分支领域,形成校勘学为文本奠基、目录学为史学立框架、训诂学为阐释开路径的三维实践格局。鲁迅的古籍整理、闻一多的经典新释、郑振铎的文学史书写、朱自清的文论考辨,共同构成一幅徽派朴学方法现代转化的完整图景。

鲁迅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对嵇康、阮籍的论断,正是建立在对文本字句、文意、语气的精确把握之上。通过校勘,他看清嵇康文章“思想新颖、持论峻切”的文本特质,进而把握魏晋文学“清峻、通脱、华丽、壮大”的风格流变。可以说,校勘学为鲁迅的文学史批评提供了不可动摇的文献基石,使其论断超越印象式品评,具备坚实的实证说服力。

闻一多在西南联大时期的唐诗与《诗经》研究,同样以校勘训诂为起点,并将徽派朴学方法拓展至现代学术视野。他承袭高邮王氏父子训诂校勘之法,精研文字、音韵、训诂,校正传世经典中的文字讹误,疏通字词本义。在此基础上,他融合神话学、民俗学、人类学方法,作《伏羲考》《〈诗经〉新义》等,形成“神话—历史”的文学人类学批评雏形。闻一多的突破在于:以徽派朴学“求真”为底,以现代理论“释义”为用,既守住传统考据的严谨,又打开经典阐释的现代空间,使《诗经》等典籍从经学注疏走向文学研究,实现考据与审美、传统与现代的有机统一。

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之所以成为现代文学史经典,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深厚的目录学与版本学修养。郑振铎一生藏书、编目、校勘,对历代文集、小说、戏曲、俗文学文献有全面掌握,其文学史写作打破传统文苑传模式,以时代为序、以文体为纲,兼顾雅俗文学,构建起宏大而清晰的文学演进脉络。书中对作家的评论、作品的选录、文学阶段的划分,均以文献目录为依据,体现徽派朴学“流略之学”的现代运用。此后各类文学史著作,无论观点如何更新,在文献核实、版本甄别、源流梳理上,都延续了目录学的基本方法。从刘师培《中国中古文学史》到游国恩、陆侃如等学者的文学史写作,均以“考镜源流”为内在逻辑,把文学现象放在文献流变中考察,避免悬空立论。可以说,目录学为现代文学史提供了骨架,使文学史不再是作品的堆砌或感想的串联,而是有文献依据、有历史脉络、有逻辑关联的科学体系。

朱自清以徽派朴学“从字源入手、溯源辨流”的方法,对“诗言志”“赋比兴”“诗教”“正变”等中国诗学核心范畴做系统考辨。他爬梳历代文献,梳理关键词在先秦、汉魏、唐宋、明清的语义演变,区分本义与引申义、原典语境与后世误读,澄清长期以来的概念含混。例如他考证“诗言志”的原始内涵,指出“志”关联政教与怀抱,而非后世泛化的抒情,从而还原中国诗学的本来面目。这种研究,正是戴震“由词通道”的现代翻版,以字词训诂为入口,把文学批评从主观体悟拉回语言文本本身。

徽派朴学方法论的价值与当代启示

徽派朴学在现代文学批评中的多重实践,具有不可替代的学术价值。首先,奠定实证传统,使文学批评摆脱空疏,走向科学规范;其次,激活本土资源,在西学涌入的背景下守住中国学术根脉;第三,提供融合范式,实现传统考据与现代理论、文献实证与审美阐释的统一。

重新审视徽派朴学在现代文学批评中的多重实践,不仅能深化对现代学术史的理解,更能为当代文学批评回归文本、夯实根基、融通中西传统提供重要借鉴。

徽派朴学对现代文学批评最深刻的贡献,不在于具体结论,而在于精神与方法的传承。它以“由字通道”塑造文本中心,以“实事求是”奠基历史主义,以“考据与义理”的张力提出永恒学术命题。从鲁迅、闻一多、朱自清到李长之、钱锺书,一代又一代现代学者在徽派朴学的基础上,实现了传统治学精神与现代文学观念的融合。

徽派朴学的学术影响具有鲜明的双重性:一方面以科学方法推动古典研究现代化,积淀了弥足珍贵的文献遗产与治学传统;另一方面也在发展中暴露出重考据轻义理、重微观轻宏观、重继承轻创新的内在局限。在当代学术语境下,系统梳理其历史贡献、内在局限并展开深度反思,有助于激活传统考据学的现代价值,推动文学研究与人文学术在实证与思辨、微观与宏观、传承与创新之间走向平衡与融合。

徽派朴学最核心的精神遗产,是“实事求是、无征不信、孤证不立”的学术品格。对于当代文学批评而言,徽派朴学的现代意义,不在于要求所有批评家从事考据工作,而在于倡导证据意识与文本敬畏。证据意识,是立论以扎实文献与可靠史实为基础,拒绝无根游谈、空泛立论、主观臆断,使批评建立在可信文本与事实之上;文本敬畏,是尊重文学文本的完整性、历史性与艺术性,不脱离文本空谈理论、不玩弄术语故作高深,以严谨态度面对经典与文本。理想的文学批评,应是考据与批评、知识与思想的有机统一:既要防止脱离文本、玩弄术语的“无根游谈”,避免理论空转、范式套用;也要防止沉溺琐碎、缺乏洞见的“饾饤之学”,避免微观考据失去思想灵魂。

在人文研究日益追求跨学科、理论化、数字化的今天,徽派朴学的实证精神与严谨学风并未过时,反而更显珍贵。坚守证据意识、文本敬畏与求是态度,同时拥抱理论创新、视野拓展与方法革新,才能让文学批评既有扎实根基,又有思想锋芒;既有历史厚度,又有时代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