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春林:南方县城与《经纬长江》

在中国当代生态文学版图中,长江写作始终是分量最重、关注度最高的题材之一。众多作家多从干流重镇、知名水域、宏大叙事切入长江,描摹大江奔涌的时代图景。作家徐春林的长江书写,却始终保持着独属于南方县域的乡土视角。生于赣西北修水、成长于修水河畔的他,从一条支流出发,一步步走向整条大江,完成了《和平长江》之后,再度推出长篇报告文学《经纬长江》,以时间为经、地域为纬,织就一部新时代长江流域的自然变迁史、人文存续史与生命心灵史。
本文通过《大江文艺》副主编韩诗深度访谈,走进徐春林的创作源头,读懂一座南方山城,如何撑起一部万里江河的文学书写。
支流起步:县城,是我理解长江的原点
《大江文艺》副主编韩诗:您长期深耕长江生态文学,很多读者好奇,您并非长江干流城市出身,为何始终执着于书写万里长江?南方县域的成长经验,对您的江河写作意味着什么?
徐春林:我生长在江西修水,一座藏于群山之间的南方县城。这里没有浩荡大江穿城而过,只有绵延群山、幽深河谷与纵横交错的支流水系。很多人认为,写长江,一定要生于江边、长于江畔。但在我看来,真正的长江底色,藏在万千支流里,藏在无数南方县域的烟火人间里。
修河是赣北最重要的水系之一,一路汇溪纳泉,入鄱阳湖、通长江。我的童年、少年、青年时光,都与这条河相伴相生。南方多雨,山涧潺潺、河水汤汤,四季流转、水涨水落,是我最早感知自然、理解万物共生的启蒙。县城不大,山水很近,人与自然的关系朴素又直接:河水滋养田地,水系孕育村落,江河气候塑造一方人的性情与生活。
也正是这种“支流视角”,让我跳出了传统长江写作的惯性。多数长江书写,聚焦重庆、武汉、南京、上海这些干流大都市,气象宏大、格局开阔,却常常忽略流域末梢、偏远县域、山野支流。可万里长江之所以生生不息,恰恰是因为无数细流汇聚、无数乡土托举、无数普通人守护。
我的长江写作,从一开始就确立了自己的立场:从边缘看中心,从支流看干流,从县域看大江。一座南方县城,是我认知江河的起点,也是我所有长江题材作品的精神原点。
经纬立意:以时间为轴,以山河为网
《大江文艺》副主编韩诗:新作定名《经纬长江》,相较于此前广受好评的《和平长江》,这部作品在创作立意、叙事结构上,做了哪些升级与突破?“经”与“纬”具体承载着怎样的文学思考?
徐春林:《和平长江》与《经纬长江》,是我“长江本纪”系列的上下接续之作,也是我对长江认知不断深化的过程。
《和平长江》的核心,是安澜。我重点书写新时代长江生态修复、流域治理、江河重生的时代答卷,回答了“长江何以重归和平安宁”的时代命题,聚焦生态巨变、治理成果与山河新生。
而《经纬长江》,是更深一层的追问。经,是时间纵深;纬,是地理广度。
纵向以千年时光为经,梳理长江流域从古至今的治水文明、水域变迁、人文赓续、岁月沉浮。长江不是一条简单的自然江河,它承载着华夏千年治水史、迁徙史、文明史。所有山河变化、水土更迭、人水相处的智慧,都沉淀在漫长时光里。
横向以万里流域为纬,铺展沿江山川地貌、县域肌理、城乡烟火、众生命运。我不再单一聚焦生态治理,而是把自然、人文、历史、民生、风物、个体命运融为一体。经写岁月厚度,纬写山河宽度,经纬交织,才是完整的长江。
如果说《和平长江》是“看见长江的新生”,那么《经纬长江》就是“读懂长江的血脉”。它跳出阶段性成果书写,走向全景式、体系化、根源性的长江书写。
行走江河:文学的真实,永远扎根大地
《大江文艺》副主编韩诗:您的作品始终以实地行走、田野调研为基础。在多年沿江走访中,您最大的感触是什么?县域江河故事,为何最容易被主流叙事忽略?
徐春林:长江万里,风光无限,但真正动人的从来不是风景,而是人与江河相依相生的日常。
我走访过长江上百个沿江县域、数十座滨江城市,走过堤坝、老码头、古渡口、沿江村落、生态湿地。越是深入基层,我越深刻体会到:大江的故事,多数发生在不起眼的乡土县域。
大都市的长江,是景观、是名片、是经济廊道。而县域的长江,是生计、是家园、是根脉。沿江百姓世代临水而居、依水而生,守水、护水、用水、亲水,他们的悲欢、坚守、取舍、改变,才是长江最真实的肌理。
很多宏大叙事偏爱壮阔、偏爱高光、偏爱宏大成果,却忽略了流域末梢最细微、最真实、最坚韧的日常。而文学恰恰需要补全这一部分。我的写作始终坚持:不悬浮、不空洞、不概念化。所有文字,必须来自行走、来自倾听、来自现场。
多年行走让我确信:长江的伟大,不在于单一的奔腾壮阔,而在于它包容万千、滋养万物、托举无数平凡生命。
乡土底色:县域视角,是我的文学独特性
《大江文艺》副主编韩诗:作为从基层县域走出来的生态文学作家,您认为乡土经验、南方山水气质,赋予您的写作何种不可替代的特质?
徐春林:作家的写作底色,永远是成长底色。南方山城温润、内敛、沉静、厚重,山水相依、溪谷纵横,造就了我细腻、悲悯、关照万物的写作气质。
大城市视角看长江,是俯瞰;县域视角看长江,是平视、是融入、是共生。
我懂得临水百姓的畏惧与敬畏、依赖与守护。我理解水患带来的流离,也深知江水馈赠的富饶。我能读懂乡村老人对江河的执念,也能看见新时代青年对山水家园的守护。这种共情力,来自我的乡土经验,是书本和资料无法替代的。
当代生态文学,需要多元视角。有人写大江大河的磅礴,有人写生态治理的宏大,而我始终坚持:写有温度的江河、有烟火的山河、有生命的水域。
南方县城的柔软与坚韧、山野水系的细腻与绵长,成就了我独树一帜的长江书写风格。
文学使命:为山河立传,为时代留声
《大江文艺》副主编韩诗:从《和平长江》到《经纬长江》,您持续多年深耕长江题材。在您心中,新时代长江生态文学,承载着怎样的文学使命与时代价值?
徐春林:长江是母亲河,是国家江河战略的核心载体,也是华夏文明的重要摇篮。书写长江,本质上是书写山河变迁、时代发展、民族根脉、百姓生活。
生态文学不是简单的写景散文,也不是政策解说文本。好的生态文学,是自然史,也是社会史,更是心灵史。
我书写长江生态修复,是记录时代巨变;我书写沿江县域烟火,是留存乡土文脉;我书写人水共生的千年智慧,是传承文明根脉。文学比影像更持久、比报道更深入、比档案更温暖。它能把时代瞬间,变成永恒文字记忆。
对我个人而言,长江写作不是一时选题,而是长期使命。我愿意用脚步追随江河,用文字记录山河,为新时代长江立传,为流域乡土留痕,为普通众生发声。
创作展望:江河无尽,行走不止
《大江文艺》副主编韩诗:未来您的“长江系列”创作,还有哪些规划?
徐春林:长江太大,一生都写不尽。《和平长江》《经纬长江》是我长江文学体系的两座基石,但远远不是终点。
接下来,我会继续向支流深处、向山野腹地、向偏远流域深耕。我将更多聚焦小人物、小流域、小乡土,打捞那些被宏大叙事遮蔽的温情故事、岁月记忆、人文风物。
我的写作会继续保持“县域视角、乡土立场、人文温度”,让长江写作既有山河格局,更有人间烟火。江河不息,行走不止,书写不止。
【结语】
从修水河畔的南方山城出发,奔赴万里长江的壮阔流域。徐春林以独有的县域视角、扎实的田野行走、深沉的人文悲悯,构建了属于自己的长江文学世界。
《经纬长江》以经纬为骨、山河为体、众生为魂,跳出单一生态叙事,融历史、地理、人文、生态、民生于一体,为当代长江题材纪实文学,增添了温润厚重、扎根大地、兼具格局与细节的重要一笔。
在宏大时代与辽阔山河之间,他始终记得:所有大江壮阔,皆始于细流;所有时代伟大,皆归于平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