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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枝绿叶:刘绍棠的青春与大地
来源:人民政协报 | 王军  2026年09月24日08:43

1952年9月5日,《中国青年报》以整版篇幅刊出一篇小说《青枝绿叶》,作者是通州潞河中学高一学生刘绍棠,年仅16岁。这篇小说的发表,与一年前的一次“发现”密不可分。

1951年,刚满15岁的刘绍棠写出小说《红花》,寄到《中国青年报》后,受到该报编委兼文艺部主任柳青的赞赏。柳青与总编辑陈绪宗商定,将这篇小说破格安排在1952年元旦以整版篇幅刊出,并加编者按语大力推荐。《红花》的发表,使刘绍棠在全国青年读者中引起注意。

《青枝绿叶》写出后,寄到了一直支持他的《中国青年报》。报社为发表这篇作品,除编辑外,还约请了以擅写农村生活知名的作家康濯等给予具体指导。小说发表后,被臧克家主编的《新华月报》文艺版转载,继而进入人民教育出版社社长叶圣陶的视野。1952年,人民教育出版社“完全重新编”高中语文课本,叶圣陶为这部教材倾注了极大心血。他亲自将这篇作品选入1953年高中二年级语文课本第三册。

一个高一学生写的小说,被编进了高二的课本——刘绍棠还在读高中,自己的作品已经成了自己学生时代的课文。据说老师讲到这一课时不好意思讲了,只好请坐在下面的刘绍棠上来讲。

这篇小说的诞生,有一个近乎童话的开头。1952年暑假,刘绍棠回到儒林村,村里刚办起农忙临时互助组。他走这个组串那个组,感到各组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如果集各组之所长于一体,那该多么称心如意”。但开头从哪里落笔,他久久拿不定主意。酷热的夏夜,他像村里小伙子一样扯一张苇席到村外找风凉空地,睡到后半夜露水下来再回家。河边树林里,布谷鸟一声声啼唤:“光棍好苦,光棍好苦!”声音清亮悠远,刘绍棠辗转反侧,突然灵光一闪——小说的开头,就写男女主人公在布谷鸟的啼叫声中相会河边。布谷鸟的啼叫,给这篇后来写进教科书的作品开了头。

小说写的是1951年夏天北方农村一个互助组的故事。开篇就是“一九五一年阴历六月,是毒热毒热的天气”,从地里收工回来,互助组组长春果的浅花褂子被汗湿得裹在身上,副组长宝贵跟在她身旁。两个人都刚19岁,“一根蔓上两个瓜,他俩真是脸对脸长大的”。小说的核心事件是互助组照顾怀孕的永春嫂。永春嫂是个“薄嘴片”、要强好胜的年轻媳妇,怀着五个月的身孕还一股劲地争强。春果劝她留在家里,她抢白:“哟!我又不是千金之体,怎那么娇嫩!”春果的回答朴素又有力:“满囤嫂从地里回来,哪回不是龇牙咧嘴!只是家里没人手,不硬强下地,地里就得乱营。单干户跟互助组,这点就瞧出不一样。”宝贵补上一句:“身子骨儿是本钱,这工夫你跟它过不去,早晚它也跟你过不去。”最终大家形成决议:永春嫂留在家里。春果第二天清早又主动去找永春嫂,提出让她到菜园去,活儿轻,又能照顾家。永春嫂眼圈红了:“春果,你说我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春果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肚子里那个孩子,是咱们组里第一个孩子,是咱们组的接班人。”

麦收过后,永春嫂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宝贵说:“这就叫青枝绿叶,开花结果。”秋天,互助组的谷子打了3000多斤,比单干户多打了一倍。小说结尾,又一年春天来了,河边的柳树发了芽,春果和宝贵坐在河崖上,听着布谷鸟叫,“叫得又清亮又悠远”。他们看着远处的田野,田野上一片青枝绿叶。

刘绍棠将小说主题放在一个关于“互助”和“新生”的日常生活故事里,用生孩子这一最朴素的生命事件来象征互助组的成长。王蒙在纪念刘绍棠诞辰90周年座谈会上说,刘绍棠写的农村和农民一扫相对比较悲情、困难、饥饿、压迫、愚昧、无知的农民形象,出现了对于新的美好生活的向往。小说中的人物关系是温暖的,冲突是温和的,结局是明亮的。曾镇南在发言中说,刘绍棠是解放区文学最后一个传承人,是“荷花淀”中最小、最后的一个出没水中的战士,也是我国社会主义文学、表现社会主义新生活最初序章的奠基人之一。刘绍棠后来将自己一生的创作追求概括为“中国气派,民族风格,地方特色,乡土题材”。《青枝绿叶》本身便体现了这种传承:小说的叙事立场、语言风格和审美趣味,都深深植根于解放区文学的传统——写农民、写乡土、从民间汲取语言和故事。人物对话高度口语化,“是咧”“就是呗”“安生生地”“麻利回来”,这些带着京东乡土气息的表达使人物鲜活而可信。布谷鸟的叫声从宝贵学叫开始,贯穿小说始终——开头是“赶快布谷”,中间是河边的“光棍好苦”,结尾又是“叫得又清亮又悠远”。当代农村题材文学由于主题性的过度强调,风景描写在小说中逐渐被弱化甚至消失,但在刘绍棠的小说中,风景描写始终占有醒目的位置。

1953年6月,上海新文艺出版社出版了短篇小说集《青枝绿叶》,收入四个短篇,全部是他15岁和16岁时的作品。四种版本共印6.2万册。样书到手前几天,1953年5月27日,他宣誓加入中国共产党,第一本样书敬献给了党支部,第二本呈赠团中央第一书记。苏联青年近卫军出版社很快翻译出版了这本书。刘绍棠在40年后回忆道:“几十年过去了,我的手中只有《青枝绿叶》的第二版和第四版的版本。那还是我的妻子保存下来的。第二版是我们订婚时我送给她的礼品。”

从《青枝绿叶》到《蒲柳人家》,从青春的乡土到运河的乡土,刘绍棠始终在写一条河、一方土。《蒲柳人家》从2016年开始一直收入中学语文课本——从《青枝绿叶》到《蒲柳人家》,刘绍棠的作品陪伴了几代中国青年的成长。

刘绍棠之子刘松萝在座谈会发言中说:“刘绍棠的精神,是青春的精神,是少年中国的精神。少年得志,不懈努力,青春的精神让他战胜了一个又一个灾难。我想,年轻时候的虚名重要,不忘初心不走向反面更重要。纵观他的一生,从不停止创作,从不停止思考,曾经的‘神童’绝不写、绝不欣赏糟朽和腐朽的东西。”“我觉得他的一生诠释了‘青春’两个字的含义。作品重要,但是作家的行为、他的一生也是一个作品。”

这段话与《青枝绿叶》这个书名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呼应。刘绍棠16岁时写下的青枝绿叶,不只是一篇小说,更是一种生命状态的命名——青枝绿叶,就是青春,就是少年中国,就是永远向着阳光生长而不向腐朽低头。他晚年戏称自己为“半导体”,说“坍我半壁江山,留下我有用的右侧”,但写作从未停止。1997年,刘绍棠在61岁时溘然长逝。从16岁把小说写进教科书,到61年人生中大半时光扎根乡土,他一生只写一条河、只写一方土,却让这条河和这方土,走进了几代中国人的课本与记忆。青枝绿叶,生生不息。

(作者系中国现代文学馆常务副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