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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牧的江南咏雨诗
来源:中华读书报 | 庄锡华  2026年09月23日06:47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春雨秋霖本是自然的常态,但一经诗人的渲染,融进了精微的思虑,便成了一道意涵丰富、可作审美体验的风景,像“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脍炙人口,世代传唱。有心人进行排序,列举了古人十首最美的咏雨诗,杜牧的《清明》文美意佳,入列其中并不意外。杜牧一生写过不少触景生情的咏雨诗,下面论列的几首咏雨诗,背景都是江南的景物,作者将物态的描画、怀古的思绪,情感的抒发落实在这一片文化积淀丰厚的土地上,细加品味,让人在欣赏江南烟雨的自然之美、感受诗人不俗情怀的同时,收获许多历史与文化的启示。

绝句《清明》:“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是微观的体验,写诗人的心境、写目力所及的雨中田畴村落,必能引起生活于社会底层人士的同感与共鸣。进入宏观视野后杜牧对雨的吟咏便包含了更多形而上的历史联想,赋予深沉的文化内涵。绝句《江南春》便是诗人胸宇间不俗抱负的告白,满溢着作者志不得伸的惆怅,“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感怀历史是杜牧诗中经常出现的意象,诗人驾驭此类复杂题材时的精深史识让人钦佩。“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诗中近景:山围水绕、酒旗轻飏的村落;诗中远景:千里莺啼、红花绿树,烟雨氤氲中江南数不胜数的寺庙。有人质疑“千里”一词的合理性,说:“千里莺啼,谁能听得见?千里绿映红,谁人见得?若作十里,则莺啼绿红之景,村郭、楼台、僧寺、酒旗,皆在其中矣。”(《升庵诗话》)这样不解风情的指责出自明代能创作、懂学理的才子杨慎之口,真的让人难以置信。在我看来,诗人的表达的是一种超越性的感受,这也是作者的擅场:想象与联想。作者视野中既有目力所及的水村山郭、微观的景物,又有心目中春日色彩繁富的整个江南。诗中的“远”超越了视距的阈限,并非所谓“近水远山皆有情”——视野可以容纳的远,而是想象中的远、意念中的远。这里的“千里”一词有巨量的涵盖,“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由眼前烟雨,推想雨中的江南 ,由眼前的宁静、沉寂,推想南朝曾经的繁华与热闹,这是合理的猜测、合理的推断。古人早已熟知艺术创作中活跃的审美思维可以“思接千载、视通万里”,“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江南春》中景物的描写远近搭配、虚实相辅、由微及著,视野开阔、气魄恢宏。烟雨茫茫、花木葱茏、风展酒旗、山中古刹隐观,这些江南固有的景观诗人曾一一亲历、流连,此时则激发起对遥远古往的怀想,烟雨朦胧中佞佛的梁武帝萧衍、王谢家族中的杰出人物、活跃于当时历史舞台上的一众高僧及南朝落幕时雕梁画栋化为劫灰的历史画面仿佛一时在诗中聚齐,这样的取景深度、这样的历史容量,称得起诗坛的杰构。

相传杜牧晚年曾认真检视过自己的作品,感觉不佳的便一概付之一炬,幸存的作品因而均有较高的艺术水平,《题宣州开元寺水阁阁下宛溪夹溪居人》是唐人七律中的佳作。诗人写秋雨,将眼中凄迷的景色与历史回味中生成的怅惘表达得特别感人。“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淡云闲今古同。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惆怅无缘见范蠡,参差烟树五湖东。”与润物的春雨不同,这里的烟雨是阴冷的秋霖,作者将心中的不甘、怅惘及历史的感喟组合成一曲内涵复杂的交响。读者阅读时虽然感受苦涩、沉重,但视野中却有凄美的景物可以直观。首联怀古,感叹六朝的繁华总是那么匆促,转瞬间便与短命的王朝一起淹没在一片荒草瓦砾之中,山河依旧,物是人非,映入作者眼帘的只有山野中鸟的来去与人的歌哭。浓密的雨雾将草木经霜未凋的江南隐隐地遮蔽在雨色与愁色之中,只有清亮悠远的笛声,穿越了雨雾的笼罩,回荡在微寒湿冷的江南大地,让人感觉到雨幕中有人的劳作与生息。尾联抒情,表达对范蠡功成身退、名留青史的钦慕。这里的“无缘”用得极是机巧。诗人与范蠡时隔千载,怎能有缘会面?貌似调侃的话语其实流露出无限的伤感。揣度杜牧赋诗时的心情,“无缘”可以换一个更直白的说法,“无颜”,“惆怅无颜见范蠡”!早年潜心研究兵法,屡次向朝廷进献平叛戍边的方略,诗文中满是疆场立功、以身报国的声音,“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同阮籍“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一样充满壮志难酬的愤懑。一生沉于下寮,多数时间只是充当地方官僚随时可以差遣的属吏,这就是理想与现实的落差。“无缘”一词感慨身世,抒发作者空怀壮志、岁月蹉跎的无尽幽怨。诗人用“来去”“歌哭”来形容或平常或不平常的人生,确是对生命的洞见,耐人寻味,极大地扩展了诗意的容量。细想起来,这世界不就是由一批批熙熙攘攘、来来去去的人群组成的吗?今日来、明日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是人生的常态,没有例外。俗话中有将人生称之为来世上走一遭的,这一遭之走,是有来有去的,无人可以超越来与去的阈限。明白了此生来与去是一个固定的行程,就会有生活的自觉:及时行乐也罢,有所作为也罢,都是当事人的选择,使来与去之间有了各不相同的内容。“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淡云闲今古同”,江南深秋的烟雨,让诗人浮想联翩,其间当有无数历史意象的穿越,值得注意的是,理性的沉思没有妨碍诗人对江南如画景物的描摹,深沉的怀古选择了感性的呈现,写成了凄美的山水画,大大丰富了阅读所得的感受,千载而下,作者高超的诗艺仍能让人肃然起敬。

捎带上迷惘与惆怅是杜牧江南咏雨诗的基调,优越的才智、力求有为的人生抱负与现实处境的落差深刻影响了作者的思绪,读者因此能从这些作品中真切地感觉到诗人关于路在何方的追问。“十载飘然绳检外,樽前自献自为酬。秋山春雨闲吟处,倚遍江南寺寺楼。”(《念昔游》)杜牧滞留江南正值壮年,遥望长安报国无门,向佛祖问计,“天意自古高难问”,只能向酒中觅醉,也因此故,秋山春雨中诗人的自斟自酌岂能以悠闲、逍遥视之。李白带着焦虑、忧愤的花间独酌提供了解读杜牧此诗的重要线索,觅醉麹孽,这是封建时代志士仁人志不得伸时无奈的选择。下面这首《夜雨》进一步证实了笔者对杜牧诗风与意趣整体印象的推断。“九月三十日,雨声如别秋。无端满阶叶,共白几人头?点滴侵寒梦,萧骚着淡愁。渔歌听不唱,蓑湿棹回舟。”诗意苦涩,情绪低落。“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烟雨江南是诗歌的福地,但也能消磨志士仁人的雄心,成为埋葬一生大好时光的坟场。从杜牧的“渔歌听不唱,蓑湿棹回舟”中我们仿佛读到了与柳宗元游永州小石潭,“以其境过清”,甩袖而去的相同心境,《夜雨》渲染的物态不一样让当事人情有不堪吗?杜牧与李商隐在晚唐诗坛齐名,后者集中也有不少咏雨诗,但指向不如杜牧纯粹。《夜雨寄北》满纸愁绪与杜诗意近,《微雨》“初随林霭动,稍共夜凉分。窗迥侵灯冷,庭虚近水闻。”则是“以精细的描绘刻画客观物态”(《李商隐诗选》,刘学锴、余恕诚注评),作者观赏雨景、聆听雨声时颇多逸趣,诗作构思精美,可见其时心态亦较从容。“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阶下青苔与红树,雨中寥落月中愁”,是写因情而生的烦恼,这些都是与杜牧诗意趣不同的地方。此外,读者对杜牧咏雨诗的技术处理方法也应给予必要的关注,譬如《大雨行》“东垠黑风驾海水,海底卷上天中央”,写雨势而不着一个“雨”字,《宣州开元寺南楼》“醉中虚度打窗声”,卧听夜雨打窗的意象中既有文人的雅趣,也有风雨威猛的呈现,柔情与刚健在诗中并存,杜牧江南咏雨诗的这些独到之处,读者可以在细微处体察。

杜牧咏雨诗多佳句早就引起历代诗评者的注意与赞叹,像“雨过一蝉噪,飘潇松桂秋。青苔满阶砌,白鸟故迟留”;像“雨暗残灯棋欲散,酒醒孤灯雁来初”;“一夜风欺竹,连江雨送秋”,脍炙人口,均是可供反复吟咏的“绝妙好词”。总起来看,以上列举的这些诗中的雨,不管是春雨还是秋雨,都漫漶着一种浓得难以化解的惆怅。联系唐王朝当时日趋没落的情势和作者极不称意的人生,读者也必会深受感染,引发对历史、对人物命运更多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