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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金鱼、黄蝴蝶和一头死了的狮子 ——如何写,为什么写《败者食尘:马尔克斯的孤独与爱情》
来源:中国作家网 | 陆浩斌 何飘飘  2026年09月08日10:11

“他很善的,就坐在地上陪那只半死半活的黄蝴蝶玩。”“然后呢?”“然后我把蝴蝶用纸巾接起来放到垃圾桶里了。”妈妈讲完了我们的矮脚橘猫波塞冬和偶然飞到家里已经奄奄一息的黄蝴蝶的故事后,三个人陷入了毫无方向的微笑与静思之中。写完《败者食尘:马尔克斯的孤独与爱情》之后,“百年孤独综合症”似乎就来到了2026年,来到了中国(比如浙江的家里),来到了妈妈口中一个接一个惊异的故事里。

一、抓住小金鱼

不知该感到羞耻亦或自然的是,笔者年龄段的许多读者与马尔克斯结缘是因为“爱与性”,在此意义上,“金瓶梅”三个字也与“百年孤独”四个字触发着类似的联想作用。如一阵阵“春风”,文学作品时断时续地吹拂着“若草”的读者们。从小学时《罗密欧与朱丽叶》带来的最初浪漫爱情的想象力,到中学时和同性密友方能谈论的《骆驼祥子》中的“难尿之隐”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冬妮娅(当时真的没读过刘小枫的《记恋冬妮娅》),再到高中课桌底下才敢“被”翻开的《挪威的森林》,最后到大学阶段人口手耳相传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与《百年孤独》……彼时《百年孤独》在误打误撞中不得不承载的,是由读者们提炼出的、在坊间最为流行的关键概念:爱与性。语言的指涉功能使得无尽串联的相关词像一把锐利的高乔刀,在听闻之人心上划出花式各异的纹路。“外国人写的乱伦故事”,即使不够了解拉美文学或马尔克斯本尊,这几个字也足以使其散发出风情万种之下禁书才能读着有劲的魔力。

以上是很青涩的“如何读,为什么读”的一种,而谈“如何写,为什么写”,端在于读法与读因不止一种,远远不止。待到细读、重读、研读《百年孤独》后才明白,原来性爱只是孤独的一种演绎形式,对乱伦的描述在文本中占据的篇幅就更是九牛一毛,与之同样精彩地服务于“孤独”这一主题乃至母题的情节大有所在,如小金鱼饰品、大姑娘吃土、黄蝴蝶缠身、死者再复活、会飞的床单等等,写出马尔克斯组合它们的诗性意义和隐暗结构,才能发现这部畅销经典的内在门道,换句话说,抓住小金鱼,就抓住了上校的孤独。笔者不由地想到浪漫主义诗歌的研究者Michael Tomko所谓柯勒律治“极著名的五个字”,即the willing suspension of disbelief(不信任感的自我延误)。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使得读者愿意终止对超自然事物描写的怀疑,心甘情愿或者不知不觉地走入那个存在于我们熟知的科学世界、日常世界以外——在马尔克斯层面或许是“以内”与“以上”的——独立的“诗的世界”(参见刘林《文本中的幽灵》)。我们先是天真的读者,从《百年孤独》出来后,我们成了感伤的读者。我们甚且同时在天真中醉醒交错,又在感伤里孤独成熟,或许这是为何我们如此热爱马尔克斯的缘由之一。

二、黄蝴蝶飞到了这里

对《百年孤独》的解读从地道的拉美文豪略萨到国内著名学者许志强、作家杨照等等已蔚然成群星闪耀之势,如何在众星拱月中独树一帜而非人云亦云、并且不至于为赋新词强说黑话或故弄玄虚以求标新立异呢?密钥之一或许可从马尔克斯中后期作品中寻得,毕竟,马尔克斯的文学生涯远非止步于出版《百年孤独》的四十岁,而且,他的作品与生活全貌几乎要到2025年才真正地在中国读者以及世界读者的面前展开,例如:马尔克斯的遗稿《我们八月见》、戏剧作品《向坐着的人指控爱情》、大儿子罗德里戈的《一次告别》,还有那本令人又爱又恨的《孤独与陪伴:挚友、损友、亲人、对头讲述加西亚·马尔克斯》等等。拉美文学的黄蝴蝶终于接近完完全全地飞到了这里。

即便是中国读者早已耳熟能详的《霍乱时期的爱情》《族长的秋天》《苦妓回忆录》,也要么始终在误读中延异,要么干脆在多有人读却罕有人勇敢讨论与严肃研究的境遇中遭受冷落或搁置。该如何写完整的马尔克斯呢?有没有人尝试将《百年孤独》与《族长的秋天》视为两出“孤独”悲剧,然后将《霍乱时期的爱情》与《苦妓回忆录》当作两出“爱情”喜剧,然后将它们整体地看成一部关于孤独与爱情的四联悲喜剧呢?该如何将禁忌、失败、世情、食尘、狗屎等文学要素还原为本来的面目与价值呢?笔者二人与马尔克斯一样,自有乃师的珠玉在前,他的老师是福克纳和海明威,我们这部作品的老师之一则是田晓菲的《秋水堂论金瓶梅》。

以《族长的秋天》为例,这部长篇小说艺术价值最高,可相对而言却尤为难读且愿读的人更少。《败者食尘》就尝试标题里的“族长”和“秋天”两个词入手,解读权力与没落之意味。随后,循序渐进,以情而非仅以理入之,剖析无上权力笼罩中男性的脆弱及其对爱的渴求,展现马尔克斯如何认定爱无能者注定悲剧的基调。形式就是内容,文体决定内涵,讨论《族长的秋天》时,笔者紧扣其透出重重哀怨之感的长难句、“汉赋式”、六段诗体……让肌理与架构共同解读权力之源的孤独真相。再加个小尾巴或未完待续:或许《金瓶梅》《追忆似水年华》和马尔克斯小说之间的相通性远比想象中还要深得多。

三、一头死了的狮子

人与人的相逢总是过早或过晚,人与书也是一样,幸好有得“后悔”,只要愿意像维特根斯坦那般彻底打翻先前的思维定势,只要愿意“悔其少作”或说上一句“之前是我没读懂”,只要愿意在摆脱学业和工作的束缚之后再次拾起“我在这里才敢是个人”并认清什么是“失败者”和“成功者”的勇气(参见张沛《我感故我在:AI时代再思文学的意义》),只要愿意把惨痛的个人生活经验播洒而非嵌套在经典的文本之上……这也都关系到本书在写作上的认识论与整体观。

再比如《霍乱时期的爱情》,其虽不似《百年孤独》那样魔幻,却同样涌来排山倒海的情感之浪,令为文学而文学的读者不由自主地去承受踮起脚在浪尖滑行的、被阵阵涌流径直浇灌眼帘与头脑的爽感,是书关于爱情的呈现使笔者忍不住在多年以前便粗写了一篇小小的书评,小读小写虽不能似斯坦贝克《菊花》中主人公埃莉莎摘花苞时的得心应手,但毕竟汲取到与花草亲密接触时的那种传递到手臂的本能力量。但小试牛刀太对不起今日已然尽显风度的2026年版马尔克斯了,像田晓菲那样将《金瓶梅》每一回逐瓣拨开,又像张沛《爱的戏剧:莎士比亚与我们》一般“思转自圆”地以“阐释的循环”彰显属于中文世界莎士比亚之大全的“诗与真”,才应是对得起马尔克斯这一大盘“硬菜”的做法。

虽然,《败者食尘:马尔克斯的孤独与爱情》也只不过是大好食材的某一种料理方法而已,更何况笔者笔力与才情终究有限得很,况且“摹仿”的火候是否到位,又怎能由掌厨的去定义呢?马尔克斯自己的《百年孤独》,现如今还不是任凭读者与出版商、影视导演和编剧、自己的亲朋特别是儿子等等去随意品评、发行、改编、翻拍吗?没错,写完的一本书就是“一头死了的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