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践”原来是译名

越王勾践剑及其剑体上的鸟篆铭文
鲁迅先生写小说《铸剑》,曾提及缘起:“《故事新编》中的《铸剑》,确是写得较为认真。但出处忘记了,因为是取材于幼时读过的书,我想也许是在《吴越春秋》或《越绝书》里面。”
史上勾践以铸剑闻名。汉代《越绝书》载,勾践有三把宝剑:毫曹、巨阙和纯钧。但《吴越春秋》《越绝书》近小说家言,难当信史。
现今出土的勾践用剑仅有湖北江陵望山一号楚国贵族墓中发现了越王勾践青铜剑。另有两件越王之子勾践剑铭文,铭刻阳文最早著录于陈仁涛《金匮论古初集》,铭刻阴文今藏美国哈佛福格美术馆。
近日在浙江省博物馆展出的越王勾践剑(复制品),标牌写“越王句践剑(复制品)”,引网友质疑,认为句践应为勾践。官方回应出于尊重历史以及文物本名的考虑,在文物备案时就登记为“越王句践”,馆内也统一写作“句践”。早在两年前,杭州西湖景区陶朱亭的简介上同样写“越王句践”,被网友挑错。
实际上,“越王勾践剑”上真正刻的名字,既不是“勾践”,也不是“句践”。
越王勾践青铜剑。剑全长55.7厘米。剑格的正面用蓝色琉璃,背面用绿松石镶嵌花纹,剑身满饰黑色碎锦式花纹。在剑身近格处有鸟篆铭文:
“戉王九浅自乍(作)用鐱。”
参与此剑考古发现的历史学家方壮猷撰文考证:“靠近剑格处刻有八字鸟篆铭文为‘戉王九浅自作用鐱’,九浅二字也可以看成鸠浅,和越王句践之子剑的句践二字作九戋(jiān)者极相似。按句与九两字的声母都是韵母,古韵句在侯部,九在幽部,韵部相近,是双声准叠韵字,照例可以通假。”
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战国策》中,勾践的名字写作“句浅”。勾践的名字为何这么乱?因为是“译”名。
说“鸟语” 写鸟篆
1965年12月,在望山一号墓考古工作中,考古学家陈振裕负责清理墓中棺椁,他撰文回忆,考证“九浅”就是勾践的,是当时国内学界的一致意见。
在考古工地的方壮猷先生将此剑的8字铭文进行临摹、拓片和照相,然后将这些资料和自己的看法分别写信给郭沫若、夏鼐、唐兰、于省吾、容庚等十几位专家学者,征求意见,随后收到40多封回信。唐兰先生在两次复信中指出,剑铭的这二字为“鸠浅”,即勾践;此剑为越王勾践之剑。陈梦家先生的复信指出剑上铭文为“越王勾践自作用剑”。郭沫若先生复信也明确指出:“越王剑,细审确是勾践之剑。”各位大先生未见异议,最终确认此剑为勾践自作用剑。
“句”字最初的音是读作gōu,本义是弯曲。从魏晋开始,“句”字出现两种读音,勾连的勾与语句的句。句字从口,与语句的“句”在字义上更贴近,而句连之义,则改写为“勾”字。现存最早的勾字,见于晋代《当利里社残碑》,把共工之子、掌管社稷的句龙写作勾龙。
古越语称人或物,常以“句”为词缀。
越国的军阵叫句卒(即钩形阵),越国特有的乐器叫句鑃(diào)。
吴越人的地名有句乘(勾嵊山又名勾无山、九层山、句无山、句践山、九乘山、勾剩山等,史称勾践山)、句甬(指今浙江宁波一带)等。
从字面上解读,九浅也好,勾践也罢,名字都不是好话。据《说文》,戔(戋)的本义是“贼”,与“残”音义皆同。实际上,勾践是对古越语的记音字,不表义。
春秋战国时有通用语,即雅言。《论语》中孔子就是用雅言教学生的。
孟子讥讽楚人许行是说鸟语的蛮子,为“南蛮鴃(jué,伯劳鸟)舌之人”。越人说话也被称为鸟语,《吴越春秋》有“大越鸟语之人”评价。
古越语属于侗台语系,与今天的壮语、侗语、黎语、傣语和泰语有同源关系,不同于汉语的单音成义,虽在部分词汇和语法上有相似性,但当时的中原人听不懂。
“鸟语”倒也贴实际。吴越地区盛行鸟神崇拜。《越绝书》有越人鸟田的记载,鸟会代替越人播种;越人青铜器上的铭文,是鸟虫书,笔画用鸟纹或虫纹装饰,难以辨识;《史记》中范蠡甚至形容勾践相貌是“长颈鸟喙”。
先秦时以“句践”为名,还有两人。《孟子·尽心》有宋句践。“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句名言就是孟子在与宋句践对话时提出的;《史记》有鲁句践,曾在邯郸与荆轲下六博棋而发生争执,荆轲刺秦失败,鲁句践惋惜道:“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
吴王越王姓什么?
古代吴越地区的历史与大禹治水的传说关联紧密。
《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载,越国是大禹的苗裔,祖上封在会稽(一作会夷),相当于大禹的守陵人:“越王勾践,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于会稽,以奉守禹之祀。”
勾践是大禹后人,因此是姒姓。据学者董楚平、金永平《吴越文化志》考证,勾践可能是山东人。古代文献中,会稽有山东、辽西、江南三处,最早的是山东,辽西和江南都是从山东迁移过去的。公元前472年,越国灭吴后,勾践迁都琅琊,而琅琊偏处海隅,这次迁都并一直想把父亲允常的墓葬迁至琅琊(勾践迁都的时间、迁都琅琊的具体位置,有争议)。
先秦文献中,越国国号全称为“於越”。《春秋》载“於越入吴”,公元前505年,越王允常趁吴王阖闾攻打楚国,而兵伐吴国。南朝孔颖达《春秋正义》认为,夏代少康把儿子无余封在会稽,国号於越。“句”和“於”都是夷音,也就是用于发音的虚词,没有实际意义,“於”读wū,如《左传》记载楚人把老虎称为“於菟”。
现代语言学家张仲清论证,於越很可能在越语古音中读如无余,越人称呼船为须虑,称呼海为夷,“会稽、会夷、无余、於越实为同音异写”。
诸稽是越王的氏。现收藏于浙江省博物馆的越王者旨於睗剑,“者旨於睗”今通读作zhūjīyúshì,即“诸稽於睗”,也就是勾践之子诸稽郢。《史记》中把“诸稽”写成“柘(zhè)稽”,司马迁也拿不准越音。在古籍中,诸稽郢的名字又写作鼫(shí)與、鹿郢、適郢、诸稽郢、與夷、兴(興,对與字的误写)夷,写法混乱。
越国的国名又写作“粤”,清华简《越公其事》上写作“雩”。但在越国出土的青铜器铭文上,国名均只为“戉”,地名、国名、姓氏用字或加“邑”为偏旁。董楚平提出夏为越后的假说,认为夏与戉古音相同,殷墟卜辞中的戉人即夏人,夏朝可能原称“戉”,“夏”是周人的改称。
吴越同音同俗。《吕氏春秋》载:“吴之与越也,接土邻境,壤交通属,习俗同,言语通。”在《史记》《汉书》上,吴国全称“勾吴”,在青铜器铭文上又有工敔、攻吴等写法。
吴是姬姓,立国之祖吴太伯是周文王的伯父。虞与吴古字同,《释名》载:“吴,虞也。太伯让位而不就,归封于此,虞其志也。”项羽一度在吴地避祸,并在此举兵反秦,美人虞姬可能即吴姬。董楚平考证,吴王夫差只是他的字,本名叫“吁”,而差应读作“嗟”(jiē),与吁同义。
越王勾践也有字。董楚平根据出土的勾践铭功重器之利钟、故宫博物院馆藏的之利残片以及两件能原镈上的铭文,认为勾践字之利。
“勾践”名字是什么意思?
汉代扬雄集录《方言》一书,保留了一些古越语的音义,如“怜职,爱也,言相爱怜者,吴越之间谓之怜职”“荆吴之人相难谓之展”等。
左思《吴都赋》中有“吴愉越吟”之句,指先秦时吴越民歌,可惜吴越民歌没有在《诗经》的“风雅”中占据一席之地。
西汉《说苑》记载了一首原声道的《越人歌》,用汉字记录了越音的原词,还有楚人用雅言所作的译辞。
《说苑》载,鄂君子皙是楚王母弟,官为令尹,爵为执圭,一日泛舟湖中,越人拥楫而歌,古越语原文以汉字记音,共32字:
滥兮拚草滥予,昌枑泽予,昌州州,糁州焉乎,秦胥胥,缦予乎,昭澶秦逾,渗惿随河湖。
鄂君子皙听不懂越歌,找人来翻译,译者用楚辞的形式翻译为: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楚译者用了54个字,多了22个字,只是意译。语言学家郑张尚芳通过同语系的泰语进行了直译:
“夜晚哎欢乐相会夜晚,我好害羞,我善摇船;摇船渡越、摇船悠悠啊,高兴喜欢;鄙陋的我啊王子殿下高兴结识,隐藏心里在不断思恋哪!”
吴越地名中以“余、夫”开头的,王的名字以“无”开头的很多,旧说以为这些都是无义的“发语辞”,现在经过类似的语言比较解读,了解到“余”义大略相当“田地”,“夫”义相当于“山”,“无”义相当于“君”。
“勾践”之名是什么意思?《吴越文化志》一书根据侗台语的发音推测,勾或九指“兴复、保救”,践和浅的意思是祭祀,“国之大事,惟祀与戎,故作为领导人的勾践可能以‘兴祀’为名而表达保家卫国之义”。
至于夫差,夫是词缀,常加在帝王、王族、神佛及御用器物之前,而差与“照耀”的音近。
古代人物的名字与现代常用书写多有不同,有汉字简化、异体字、避讳、传抄讹误等各种原因。如上古人物伏羲,古籍中大量写作“伏牺”,后世通用伏羲。再有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欧阳修的修,本字应是“脩”,至明清时期多将其名字写作“修”,直至今天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学者董楚平毕生研究吴越文化,1999年在《中国语文》上曾发表《关于“句践”与“勾践”的纠纷问题》一文,谈及到底该写成勾践,还是句践:
如果要以“本来”为准,“越王勾践”应写成“戉王九戔”,而不是“越王句践”。……戉与越、句与勾、乍与作、僉与剑,都是古今字。如果勾字要按“本来”样子书写,那么,越、作、剑三字怎么办?如果说,勾是专门名词,越也是专门名词,容庚先生是金文学大师,他都写“勾践”“朱勾”“州勾”。容先生毕生研究古文字,却毫不泥古,令人钦佩。反躬自省,我深感惭愧,因为我在过去写的书文中,大多写作“朱句”“州句”,原因是看到铜器原铭皆从口作句,为了贴近“本来”面貌,也就写作“州句”;有时引用古书的“朱勾”也改写为“朱句”;至于“勾践”则勾、句混用。这是无视文字的古今演变,是泥古的表现。
知道“本来”是怎么来的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