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伪后人引出的真故事
时常在手机上看新闻或八卦,因真假莫辨,权且当作看热闹,不嫌事大。对南京博物院招致的《江南春》图卷拍卖风波也颇感兴趣。此作起拍价即八千八百万,背后却暗藏营私舞弊及真伪之执。起伏跌宕,如同看电视连续剧一般,很过瘾。孰料歪看正着,竟然牵扯出了我祖父的一些故事。始料未及,也有点儿意思。
我的祖父王时泽(1886-1962),行伍出身,与《江南春》图卷原来的藏家庞莱臣(1864-1949)虽属同一时代的人物,但其关系八竿子打不着。却于无意中看到一个视频,说是庞莱臣的一个后人,名叫庞戎,面对女主持人刘芳菲讲述乃祖乃父的故事,绘声绘色。说庞莱臣虽然不算个好人,但对其仆人,却好得不得了,还让仆人的儿子与自家少爷一起念私塾。乃至仆人的仆人的后人仍铭记在心,所以给前去买墓地的庞莱臣之后人庞戎,打了个大大的折扣云云。先抑后扬,先贬后褒,颇见嘴功。这个视频让我联想起,我祖父手下也曾经有个叫张桂秋的仆人,长沙县人氏,跟随他走南闯北数十年,在祖父晚年落魄后仍对他多有关照。小时候我还见过他去倒脱靴巷给祖父送米跟腊肉。个子不高,很少讲话,但知恩图报,祖父感叹他真是个义仆。于是我在微信朋友圈上转发了庞戎的这个视频,配了一段我祖父与其“义仆”的故事,借此发点感慨而已。
可哪里晓得,这个庞莱臣之后人,却原来是个假冒伪劣的货色呢。后来弄得庞氏正宗曾孙女庞叔令严正声明,斥指庞戎并非南浔虚斋庞氏后人,视频随即被屏蔽。女主持人刘芳菲也连夜赶赴苏州,登门向庞叔令道歉方才了事。
此事原本与我毫不相干。作为局外人,仅仅看了个笑话而已,固然亦可聊做谈资。但有意思的却在后头。年轻友人尧育飞看了我的微信朋友圈,便私下留言,道出了一个我闻所未闻的,有关我祖父拍卖所藏字画的故事。

王时泽像。时任东北商船学校校长
尧君是湖南大学文学院的副教授,主要从事明清文学与文献、清代与近代日记研究,已整理出版《潘钟瑞日记》《陈曾寿日记》《何绍基日记》《李辅燿长沙日记》等多种。我与他在锺叔河先生家相识,锺先生对他评价蛮高。尧君于微信里说,原来我祖父也富有收藏,不过一九四二年可能陆续出售了。此语让我吃了一惊,再看上面还有一段留言,却是引用了近代湘人李静的一则日记:
民国三十一年(1942)
十月七日。晴。诣泽生(祖父王时泽),出示藏画,以沈石田仿智源(似应为董源)山水为最佳,拟付拍卖,强使留恽南蘋女史画牡丹,逼肖南田,□□画瓶梅,有翁覃溪题诗,皆绝妙好画,均将出售,甚为可惜。夜宿南城(邀泽生共饮李合盛,有王克虎、罗书阁及明侄)。
这才知道,祖父果然收藏过几幅“绝妙好画”,含沈石田(沈周)、恽南田(恽寿平)、翁覃溪(翁方纲)等人的作品。这些作品有的还有翁覃溪等人的题诗。沈周居明四家(另为文徵明、唐寅、仇英)之首,而《江南春》图卷作者仇英乃沈周门徒,不过忝列明四家之末。因祖父“拟付拍卖”,李静还“甚为可惜”,不晓得卖了多少钱。
但过后想想,若仅以尧育飞的微信留言,以及李静那则日记中的描述,说祖父“富有收藏”似不足为凭,何况这些早成过眼云烟。固然,祖父确曾收藏过一些字画,我也略有所知。
记得“文革”抄家时,红卫兵在祖父(那时他已去世)床底下拖出一个樟木箱子,里头仍残留了几十个卷轴,我还偷出来一幅关公骑马图。
此则日记中最后还写道,“邀泽生共饮李合盛”。这倒蛮有意思。也由此可见,李静与祖父都好喝酒,并且那时候的长沙,李合盛的牛肉已颇具声名了。
因此可以这么说,所幸本人转发了庞莱臣之伪后人庞戎的视频,方才引出了尧君的留言。不仅让我得知祖父曾经收藏过沈周等人的字画,更重要的是,还引出了我祖父与李静之间,几乎湮没于历史尘埃里的另外一些故事。
借此谢过了,假货庞戎。
关于李静,依稀记起祖父曾在一篇回忆汤芗铭的文章中提起过。但印象甚浅,几近淡忘。直至尧育飞着手整理李静的日记,方才知道他们的交往始于日本留学期间,且为同乡。于是我请尧君再挑一些与祖父有关的日记给我,尧君欣然同意,还介绍了李静的一些相关情况。
李静(字伯仁,别号玄楼主人,1882—?,湖南桂阳人),一九〇五年留学日本,与我祖父同期毕业于横须贺海军炮术学校,并在日本一起加入同盟会。一九一一年武昌辛亥革命爆发后,李静回国参战并立下战功。他不仅是一位国民党海军少将,还是一位名震湖湘的古琴大家。李静习琴,始学于黄勉之,继学于杨时百,擅弹《平沙》《渔樵》《秋鸿》等十余曲。他一生酷爱弹琴和收藏古琴,所藏唐琴“独幽”和“飞泉”等,均为传世名琴。据说其中“独幽”琴是鉴定唐琴的标准器之一,现藏于湖南省博物馆。由此推想,李静于字画,应当也是有鉴赏力的。他赞叹祖父收藏的字画为“绝妙”,该不会错吧。
此外,李静夫人胡淑心之妹胡窕容,乃国民党中将宋达的夫人,其子即宋楚瑜。如此推算,李静应为宋楚瑜的姨父。
尧育飞正在整理的李静日记似为残存,因多年阙如。但其中仍有数十则写到了与我祖父(含伯祖父王启湘)的交往。从民国元年(1912)一月起至民国三十一年十二月止,时间跨度三十余年。彼此惺惺相惜,堪称好友与知己,殊属不易。最早提及祖父的一则日记,是民国元年一月十四日的。日记中写道,“此中华民国北伐之始也”。兹录于下:
民国元年
一月十四日。上午三时,蓝天蔚至,侍从将士数十人,王泽生亦继至。海、陆军将云集一舟,不似援鄂时寂寞矣。六时解缆,出吴淞口,向芝罘进发。此中华民国北伐之始也。令舰“海容”,次“海琛”,次“南琛”,队形成长蛇,正正堂堂,有若王者之师,惜满清海上无孑轮矣。是日雨雪,旋复晴朗。
可见其时从上海出发的北伐舰队阵营威武壮阔,海陆军将士亦踌躇满志,雄姿英发,“正正堂堂,有若王者之师”,大有不获全胜决不收兵之气概。不料仅仅过去大半年,李静于民国元年十月二十九日所写的日记中,心态却大变矣。
民国元年
十月二十九日。去岁革命战争,汉镇失守,余与王时泽、余际唐等十人由日本横须贺海军炮术学校逃归赴难之日也。岁月如流,瞬息周年,而诸人云散,皆无成就,我更漂泊京都,沉沦下僚,当日雄心本期一死,不图不幸而生,生而不免于洴澼纩也。
此则日记之前部分内容,在研究中国近代海军史的黄海贝女士写的《王时泽与辛亥革命前后的中国海军》(载2008年第4期《传记文学》)一文中可以得到印证。祖父于一九一一年十月毕业于日本横须贺海军炮术学校,时逢武昌起义爆发,遂不顾即将举行的毕业典礼,“潜行归国”,参与辛亥革命,并在上海策动驻沪海军舰队起义,李静确为同行者之一,其时祖父年仅二十五岁。黄海贝女士在文中写道:
十一月一日,王时泽和同学李静(湖南桂阳人)、叶匡(广东惠州人)、吴景英(四川人)、余际唐(四川人)、张冲(四川人)等一行人顺利抵达上海。
在此文中,黄海贝女士对祖父做出了很高的评价:
王时泽策动驻沪海军起义成功,不但改变了上海的革命形势,而且对清王朝的海军舰队产生巨大影响。此后,镇江、南京和武汉的海军先后效法驻沪海军,宣布易帜,投身革命。这一连串的起义打击了清王朝的气焰,彻底改变了长江沿线的形势。论说起来,王时泽策动的上海海军起义真是首功不可埋没。
可是从李静这则日记的后半部分中也分明看出,“当日雄心本期一死”的李静,此时却感觉自己“沉沦下僚”,甚至认为“生而不免于洴澼纩也”,悒郁且愤懑之情溢于字里行间。究为何故,在李静的另一则(此则从略)涉及祖父的日记中,似可窥知与未得黎元洪的赏识或重用有关。沿用尧育飞的看法,也许“都是不得志。辛亥革命以后他们去找黎元洪,但没有得到理想的安排,所以很愤怒”吧。
对于李静日记中写到的这般遭际与感受,在祖父有限的回忆文字中可惜未见相应记载。但纵观古今中外,无功受赏者或有功反被排挤者,比比皆是,何况李静与祖父等一干初出茅庐者呢。
此外,在李静民国二年(1913)的日记中,还有一个更加令人吃惊的发现,即我的祖母(陈孟珠)居然并非祖父的原配。在她之前,祖父曾娶范氏为妻,但她于一九一三年病逝。祖父将此事瞒得铁桶一般,乃至我们后辈竟然毫不知情。日记如下:
民国二年
六月二十九日。王泽生之妻范氏病没。泽生奉参谋部令出海调查军港未归,而范氏以贤良称,诸友为集金营殡焉。
一九一三年,祖父二十七岁,已在北洋政府海军参谋部任职。按常理推算,其妻范氏年龄应小于祖父,不过二十出头吧,可谓早逝。何况在李静笔下“以贤良称”,更是令人怜惜。当时正值祖父奉命出海调查军港,行程必远,无法即刻归家。于是李静作为同僚及至交,代为主事,邀了一些朋友“集金营殡”。一百多年后的我读罢此则日记,不禁潸然。
下一则与之相关的日记,写于十一天之后的一九一三年七月十日。这天,祖父终于结束差事,赶回家中。其时少妻已殁十余天,悲痛何如!
七月十日。众议院提议弹劾刘冠雄。王泽生归,罢衙往唁。人情天赋,哀缘情生,思有以慰藉之,而不能也。
这则日记中写到的刘冠雄,算得上一个人物。我查了查资料,此人时任北洋政府海军总长,上将军衔,颇受袁世凯器重。一九一三年,国会众议院发起对刘冠雄的弹劾,主要指控其用人唯亲,“溺职违法”。如海军的重要职位,多任用北洋系或亲信,排挤异己,引发海军内部强烈不满。毫无疑问,原属南方系海军中人,如我祖父与李静等一批年轻军官,可能多受以刘冠雄为首的北洋系排挤。因而对此弹劾案,李静定会鼎力支持。但就在同一天,因“王泽生归”,李静居然连班都不上了,“罢衙往唁”,且感叹“人情天赋,哀缘情生,思有以慰藉之,而不能也”,足见李静是个多么重情重义,却又不善言辞之人。
在一九一三年前后,李静还有若干则日记中写到了祖父。如“夜半,邀泽生同寓爱吾庐,畅谈至鸡鸣”,又如“乘京汉车南旋,罗春舫、王泽生送至路旁,别意凄然”等,不一一赘述。
至此,待李静的日记中再度涉及祖父,却是十几年以后的事了。如民国十九年(1930)七月十日的日记中,写到了祖父邀请李静夫妇至哈尔滨做客之事。其时,祖父已由留日同学沈鸿烈(时任中华民国海军第三舰队司令)举荐,经张学良任命,担任东北航政局局长。旋即创办东北商船学校(青岛海军学校前身),并兼任校长。李静此行接待规格甚高,想必心情非常愉快。
民国十九年
七月十日,晴。早八时抵哈,泽生、敬甫到站迎接,行旅如归。暂寓新市界64号,即偕小姬诣谢家,穉洲夫妇,犹高卧未起,留赠厔泉画竹,即过泽生家,其子女均已长大成童,饶有父风。敬甫夫妇亦寓此,约同过江北赴邢瑞莘之宴,水浅,未能尽用轮渡,更用划子,浅处且须拉行。江北即黑龙江境,风景颇似扬子江,惟人口稀耳。泽生所办东北商船学校规模甚巨,园林之胜,宜于隐居。回旅舍,见王励堂、尹讬之、王启湘名刺(王泽生之兄,我的伯祖父),即答王、尹之拜。启湘住道里,明日再往矣。又访范毅菴夫妇,晤穉洲。夜,敬甫邀饮新世界。
时间如白驹过隙。李静与祖父最后的交往,见诸民国三十一年的日记。我数了一下,此年李静在日记中写到祖父,凡十三则,所在地均为长沙。可以推测,祖父当时已回故乡长沙定居,时年五十六岁。该年首则日记如下。
民国三十一年
八月二十四日。晴。午至长沙,下榻松园家。其夫人春间曾在衡阳一晤。贤能佳偶也。地在打靶场,十分幽静,嘉木成林,为长沙今日不可多得之处。吾家家长沙廿余年,今乃悉成焦土,殊可慨也。下午,入城访泽生,五年不见,从衰而老矣。
看来李静这天刚回到阔别多年的长沙,且感慨曾在长沙住过二十余年的老家,“今乃悉成焦土”(因一九三八年“文夕大火”故)。当天下午,李静即去拜访了祖父,五年不见,觉得他老多了。
几十天后的九月三十日,李静又“步至营盘街,访湘绮楼旧庐,杂居不堪,仅存庭树,为之慨感者久之。又同诣泽生……泽生因邀饮于徐长兴吃烤鸭”。
就这天的日记,我于微信中请教尧育飞,李静是否与王闿运有某种特殊的交集,乃至面对破败的湘绮楼旧庐“慨感者久之”。尧君答曰,王闿运与李静一家乃世交。王闿运在桂阳修州志时,李静的祖父招待过他,后来李静的父亲也师从王闿运。李静本人也曾于一九一四年护送王闿运北上,应袁世凯延请担任国史馆馆长。原来两家三代,有如此渊源。
接下来,便是此文最先引用的那则关于祖父拍卖字画的日记了。且两则日记相隔未及半月,先可见祖父邀李静去徐长兴吃烤鸭,复可见李静邀祖父去李合盛吃牛肉。这对挚友,也可算得上一对“吃货”。此外,两人还喜好“雀戏”与“围棋”,于日记中亦有记载。
另,民国三十一年十月十日的日记也可一读。
十月十日。晴。双十节。举市欢庆,为开战以来长沙未有之盛。可见人心之思治也。诣泽生,为余推命,云必得其寿。寿何足贵?徒自苦耳。晡后,同到南市看热闹,竟拥挤不能出市外,遂宿正大。(清慈禧生日为阴历十月初十)
值此长沙“举市欢庆”之日,祖父还为李静算了个命,说他会长寿。李静却不以为然,且云,“寿何足贵?徒自苦耳”。乃感觉李静于人生的悲戚感,远甚于祖父。之所以大半生沉醉于古琴,恐怕也与其孤傲的性情不无干系吧。

王时泽家庭合影,前排中间为王时泽,后排母亲怀抱幼儿为本文作者
这一年里最具传奇色彩,且匪夷所思的日记,莫过于十二月十九日的这一则了。虽然有点长,但值得全文引用,奇文共赏之。
民国三十一年
十二月十九日。雨,寒甚。困守寄庐终日。答王兰生重庆书。入夜,与泽生围炉话旧。泽生言,洪秀全有一妃,携女匿避长沙,母死,嫁一兵苏姓者为妻,出其金器珠宝设一典当,颇富裕。顾苏嗜赌,赌负渐贫,舍典当而为小商,复由小商降而为摊贩,仍肆赌如故。一日大负气结,以愤自缢,死于赌场,遗妻洪及子女数人,愈无以自给。洪乃身为荐头婆(旧时经营保姆、用人中介的荐头店的女老板),因其子与人口角,出而庇护,牵连至官衙。官衙吏掌之,洪愤愤不堪,来吾家哭诉吾母,曰:“衙吏何物?使父王不败者,彼能一面吾耶?”因知其为秀全女。询以宫中事,曾记述东王治第,第址为刘基旧庐,掘地得一碑,刻“欲起东王府,何必毁刘基。来时呵呵笑,去时血满衣”,廿字今历历如在目前云。
此事若非李静于日记中纸写笔载,恐怕无人会相信,太平天国天王洪秀全,后来竟“有一妃,携女匿避长沙”。母死后,其女洪氏后来成了“荐头婆”,并认识了祖父的母亲,即我的曾祖母。因受了衙门的欺负,被“衙吏掌之”而“愤愤不堪”,遂向我的曾祖母哭诉:“衙吏何物?使父王不败者,彼能一面吾耶?”这才知其确为洪秀全之女呢。
李静写到祖父的最后一则日记如下。
民国三十一年
十二月二十二日。阴雨。冬至,煮羊,味未佳。饭后至中和取款、存款。夜与泽生畅谈。
据尧育飞君告诉我,李静现存日记止于民国三十七年(1948)十月二十七日。从此以后关于李静的任何行迹如石沉大海,世人皆一无所知。如同民国三十一年(1942)十月七日的那一天,祖父所收藏并被拍卖的那些字画,尤其是沈周的那幅,如今究竟流落何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