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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芽》往事——《萌芽》七十周年纪念
来源:文汇报 | 傅星  2026年08月24日08:55

2005年《萌芽》杂志在浙江千岛湖举办“文学代际沟通论坛”,邀请从“新概念作文大赛”成长起来的青年作家与老一辈作家进行对话与交流。这也是“80后”作家群体规模最大的一次聚会。

第九届新概念作文大赛,复赛评审期间,左一为本文作者,右一为时任《萌芽》主编的赵长天

上世纪80年代初,我在《萌芽》发了几篇小说,又得了新人奖,运气不错。那时候《萌芽》复刊不久,缺人手,小说组长俞天白问我,来《萌芽》当编辑如何?真是天上掉馅饼了。随后就顺利地完成工作调动,入职《萌芽》。

那是个文学狂热的时代,来稿都是用麻袋装的。《萌芽》的办刊宗旨是发现新人,所以对首作尤为重视。我记得每一期都有推出首作的字数要求,还要照顾到各地作者面的平衡。大家认真看稿,都希望自己成为蜡烛,点燃自己,照亮别人。下午有茶歇时间,去楼下打打羽毛球。20分钟左右后回办公室,继续工作。

主编哈华满头银发,气场足够强大。他曾就读延安鲁艺,50年代创办了《萌芽》。哈华来办公现场多半是要开会了。我喜欢听他讲话,可以学到文学史知识。他对编辑的要求是会写作,希望我们都成为作家。

那时候《萌芽》发行量数十万份,经济实力雄厚。有一次会议的主题是建造萌芽大楼,据传隔壁南京的《青春》杂志已经在建了,《萌芽》不建就说不过去了。有人提议可以去凯旋路一带看看。后来该事项不知为什么就没再说了。这个肯定不是梦境,当时我还觉得,凯旋路那个地段实在不怎么样,有个铁路西站在那里蛮吵的。

不久,中国作协下发了文讲所的招生简章,招生第8期学员,强调正规办学,学制两年。初试是地方作协推荐,作品送审;如果通过,再进行文化科目复试,没有复习大纲,复试全国东南西北设四个考点。我跃跃欲试,就去找哈华。

在长乐路的哈华家里,他跟我谈了很多。先是问,你小说的这种散漫笔调是从哪学的?我说俄苏文学吧。他想了想说不对,俄苏文学不是这样的(天知道我是从哪学的)。然后他的话题就很广泛:鲁迅、巴金、托尔斯泰、高尔基、延安、鲁艺等等;又提到青年编辑的必备素质和成长,《萌芽》的使命以及文学给予读者的心灵燃烧等等。我一直忐忑不安坐在他的面前。他停下了,看着我,沉默片刻,伸手要过报名表。他说文讲所他知道,那是50年代丁玲创办的。他签字同意我去报考。

文讲所读了两年。在第二年,文讲所升格为鲁迅文学院。传丁玲说了,什么所啊所的,厕所也是所。但相关部门仍觉得不够正规,硬件软件还是欠缺。然后我们这个班又经考试带着学分插班北大,就有了所谓的北大首届作家班。在北大又读两年,加上半年的创作实习期,四年半过去了。

北大毕业时,我和一些同学获得了首届“庄重文文学奖”,同时,《萌芽》获得了期刊奖。哈华已经离休,曹阳继任主编。他来北京领奖,颁奖仪式在西苑饭店举行。曹阳主编看上去心情很好,他说我们是双喜临门。

我的校外导师吴泰昌约我去他家吃腌笃鲜,他问我毕业后有什么想法,有想法说出来,他或许可以帮帮忙。那晚的腌笃鲜真是美味,就是为打开一瓶红酒折腾了半天,记得韩美林大师也在座。我说还是想回《萌芽》。

后来就是社会转型的阵痛,《萌芽》落入了下降通道。刊物的发行量一跌再跌,无论如何都挡不住了。文学也完全边缘化了。曹阳主编骑着自行车到处化缘,据说他一直在为下几个月员工工资犯愁。

有消息来说,作协在招聘专业作家。俞天白老师写得又好又多,我们都以为他会报名,但是他偏偏就迷恋于当编辑。不去!他说。《萌芽》有什么不好的!他就那么敦实地坐在角落里处理稿件,像一块谁也搬不动的压舱石。偶尔,还会喊上一嗓子。这一期的头条稿不行啊!我不想理他,不行又怎么了,杂志跌成这样,头条稿能当饭吃吗?

一个雨天,下午,我独自在编辑部做事。抬头,不得了了,一块湿了的天花板要掉下来了,还有雨水在滴。当然没心思再看稿了,又随手写了篇散文。大意是:天花板要落到头上了,日子没法过了,让文学的坚守见鬼去吧。散文登在了晚报上。有朋友读了,夸我。好好,文笔不错。

1996年《萌芽》改版,锁定大中学生为读者目标群,强调大文学概念,版面栏目化。改版很成功,杂志的销量逐渐回升。又过了三年,举办了新概念作文大赛,从而完成逆袭,上海话叫咸鱼翻身。

杂志社已不在外面租房,搬回了作协的爱神花园。

我的感觉是,几乎是一夜之间又回到了狂热的麻袋时代,一早上班,踏入小楼,但见到处堆着塞满来稿的麻袋。麻袋在尖叫。

新概念作文复赛那天,大门口一定会聚集许多人,有各地来的家长,也有出版机构。出版方要抢资源,要和参赛者独家签约出书。

那次见一个男人立在电线杆下发呆,就过去问他,是家长吗?他点头,说是从东北山里来的,山里山外都下大雪了,路上走了好多天。地里忙了一年,钱差不多花完了。

真是让人无语。

孩子喜欢,他又说。这便是全部的理由。我还记得男人的样子,脖子有点长,干瘦的脸,但是看上去不苦,脸上的线条松弛而舒展。

有时候我会去赛场当监考。后来在网上读到了关于赛场的文章。作者写道,傅星老师套着深色西服在我身边来来去去的活像只企鹅。这个天才的小屁孩子我忘了他的姓名了。

一次,去外地做个活动,主办方提出要见韩寒。有一段长时间的旅程。大家坐在车上。韩寒只看窗外,不跟我们搭讪。他的少年忧郁和外景完美地交织在一起。刚好,车内广播里在说,复旦有意破格录取韩寒,但是遭到了他的拒绝。我问他,有这个事吗?他摇头。根本没有,他说。当晚老板设宴招待我们一众人。但是韩寒称有事跑了。老板不悦,问,你说这样的孩子能成大事吗?

新概念作文大赛出来的一些年轻人特立独行,才华横溢,他们疯长,众人狂欢。《萌芽》提供了一个青春梦想的平台,但人生如此漫长,以后的事情谁又知道呢?这个问题太大了。

值得一提的是《萌芽》刊中刊,“惊奇Amazing”,刊中刊的编辑是流动的,聘在校生自主编辑版面,以便让刊物内容最大可能地贴近读者。胡玮莳是刊中刊主编。桂传俍和唐一斌都是从刊中刊升级上来的,Ricky也是。

数字时代到来,Ricky就成了我的老师。人事处领导十分不解地问,你们怎么录用了一个高中生?

高中生Ricky在高一年级便来杂志社实习了,那时候电脑等设备的采购和管理都靠他。凡有问题,Ricky是有求必应且手到病除。《萌芽》的网络数字化运作,当年在业界差不多是走在最前列的。自购了两台服务器,搭建了官网。页面、社区、数字阅读以及发稿流程、作品人气指数投票小程序,等等,所有这一切全都由Ricky独自完成。网络推广是至关重要的,几个流量作者一旦进入社区,两台服务器往往会爆掉。他们来电话说,爆掉了。我会窃喜,心想人气更旺了,技术上的问题让高中生去优化改进就是了。我问Ricky,为什么不考大学。他淡然地说考了,自我感觉良好,可能是哪里弄错了。

那年退休,好轻松,有更自在的生活可以展开,唯一的遗憾就是网上办事不方便请教Ricky了。他说没关系,电话随时联系好了。现在,他已离职去了国外。我若有问题还是会请教Ricky,在微信上可以看到这两年他在俄勒冈州,爬山玩水,看上去总是一个人,悠闲而孤独。

2013年,赵长天主编病逝。他的铜像坐落在福寿园里,细雨中我立在他的面前,跟他说些什么呢?

长天是个勇于进取并敢于担责的人,在他的带领和主导下,萌芽团队一直走在创新的路上;而许多的压力和误解,又多半由他在默默承受。改制之后,萌芽杂志社有限公司更注重了市场运作,注册了“萌芽书系”“新概念作文”商标,备案了萌芽网站的三个域名,对公司的有形及无形资产做了评估;还不断在寻找优质基金合作,谋求创业板上市的可能性。

有一次他兴致勃勃地说,做一款学习用的网页游戏怎么样?几天后,一个游戏公司的小胖子来到办公室,跟我们大谈游戏的形而上学理念。又过些天,他把自己的想法否了,他说太太提醒他,你已经多大岁数了,应该知道什么是不便做的了。我的感觉是他说这话时有点怅然。

那个下午我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他来,跟我说要去医院住几天,有个血液指标不太好。他捋起衬衣让我看手臂,有三四个蚊虫叮过般的红点。他又关照了我几句什么,转身开门出去,就此没再回来。

想起了那句古诗: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前两年一度身体感觉不佳,去中山医院门诊被要求做心脏造影。那天,活动床把我推进手术室。手术很快就开始了,先是有针刺入了血管,出血了,我扭头看到了血,说一点不紧张那是假的。好在血止住了。马主任上场了,马主任检查后说堵了,帮你球扩一下试试。又过了会儿,马主任说好了,他问我,你以前是不是《萌芽》的?我嗯嗯。

手术室里顿时活跃起来了。好几位年轻的医护人员说他们曾是《萌芽》读者,又七嘴八舌地谈论起了《三重门》《物理班》《幻城》……多少年过去了,有的作品我都已记不太清了。

现在你可以想象这么一个场景:一个病病歪歪的老头子躺在手术台上,才有过惊吓,而且那个球扩什么的到底是个啥情况?扩了以后又能活几年?可突然地画风一变,居然和医护人员聊起了青春文学。

眼镜在术前被取掉了,起先眼前模模糊糊的,逐渐地,竟看到了那一年的新概念赛场:年轻人在埋头疾书,有一只呆头呆脑的企鹅徜徉而过。

《萌芽》在孙甘露社长接管以后,在内容、风格、文学性上又有了新的提升,办刊方式更富有新意,后又接棒到了作家薛舒手中。显然,《萌芽》的编辑方针始终没变,继续以培养新人为己任。每个月我都能收到《萌芽》,杂志就如同个艺术品,年轻、漂亮、富有活力。

祝福《萌芽》!

(作者曾任《萌芽》执行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