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别,是永远 ——写于马蹄疾九十周年冥诞
网上有一首歌爆红,开头四句是:“这一别,是永远,隔着海/隔着天/思念积成了心头的雪……”闻声之始,我顷刻感到撕心裂肺,禁不住老泪横流,眼前顿时浮现出一些至亲好友的温馨面影,其中就有我应该称之为学兄的马蹄疾。
马蹄疾原名陈宗棠,浙江绍兴人,“马蹄疾”是他的通用笔名,取代了他的真名实姓。这三个字原出于唐人孟郊的七绝《登科后》一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抒发了作者登科后的得意心态。但马蹄疾本人早年贫病交加,干过木工、制锁工、烧砖工、磨机工,还养过猪,只有小学学历。自从他以马蹄疾为笔名发文著书之后,才有了知名度。他有几分得意地对我说:“你给我写信,用不着写清详细地址,只要写‘鞍山马蹄疾’五个字,邮局肯定就能送到。”
在我记忆中,他首先以《水浒》研究专家现身学界,所编《水浒资料汇编》《水浒书录》,先由内部印行,后由中华书局公开出版。这两部大型资料汇编,在《水浒》研究领域有开创之功,业内专家都认可。马蹄疾对《红楼梦》的研究也很深。红学家刘梦溪在中国艺术研究院主持中国文化研究所工作时,还有调马蹄疾入京工作的意向。有一次在沈阳参加马蹄疾追思会,他的生前好友中国红楼梦学会副会长胡文彬就坐在我旁边。
我跟马蹄疾兄结缘应始于1976年秋,其时他经后任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胡乔木推荐,借调到北京参加1981年版《鲁迅全集》的修订工作。他编辑的《许广平忆鲁迅》一书,是《许广平文集》出版之前最完整的一本资料合集。因为受益于这一本书,我才写出了第一本有关许广平的传记。《鲁迅和他的同时代人》是研究这一课题的一部厚重的学术著作,其主要执笔人就是马蹄疾。在研究鲁迅与中国现代木刻运动方面,马蹄疾也是拓荒者之一。我目睹过他给当时健在的木刻家一一发函征集资料的情景。《胡风传》是马蹄疾研究鲁迅的副产品。这部传记的第一手资料当然无法跟胡风夫人梅志撰写的《胡风传》相比,但却是出版最早的胡风传记。胡风的坎坷遭遇人所共知,可知撰写此书的难度绝非撰写一般传记可比。马蹄疾收集许广平文章时,复印机尚未普及,他收集资料全靠手抄手写。他为出版《胡风传》去成都定稿,来回都乘火车,而且还是专挑硬座。他这种生活俭朴的作风、艰苦治学的精神几十年如一日。
今生有幸的是,我跟马蹄疾兄在学术上有过多次愉快合作。我曾在《鲁迅大辞典》办公室工作,跟马蹄疾同为编委,同为主要撰稿人。马蹄疾不但参加了辞典的修订工作,而且完成了全书词条的综合排序。这部辞书辞目共九千八百余条,分序后他又参与按笔画审改。可以断言,这部辞书是当今世界上规模最大的一部作家辞书,其学术价值和出版价值定然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愈加凸显。
我是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书信卷”的定稿人。马蹄疾在鲁迅书信研究方面也有特殊贡献,仅从《读鲁迅书信札记》一书就能看出他在此方面的学术功力。《鲁迅全集》中所收书信皆按年月日的顺序编排,那用数字标码的方案,就是马蹄疾首先提出来的,为检索提供了很大的方便。对于改进《鲁迅全集》的编辑体例,马蹄疾有宏图远志,有一套完整的方案,也希望能跟我合作。但这是一项非个人能力所能完成的学术工程,我们只合作编选了一些鲁迅文集。此外,我跟他合作编写的《中国现代作家怀人散文》《中国现代著名作家情与爱丛书》,也都各具特色。
绝非故作谦虚,我从小就缺乏书法训练,至今一笔丑书,对书法艺术无专门研究。但我又确实十分欣赏马蹄疾的字。他曾赠我一条幅,我在职时挂在办公室,退休后挂在书房,不但给我以无尽的书艺享受,而且成为我人生的宝贵箴言。条幅写的是: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上云卷云舒。
录《菜根谈》句赠漱渝先生补壁
马蹄疾
庚午新秋京都
庚午年,应为1990年。那一年他54岁,我49岁,正值壮年时期。相对而言,都可以说是处在“春风得意”的时候。马蹄疾兄当时提醒我要“宠辱不惊”“去留无意”,我并没有特殊感受,只觉得是一个金句而已。后来真面临人生艰难坎坷,我常常看着这一条幅发呆——这岂不是马蹄疾兄对我发出的预警吗?我今年八十有五,老病交加,仍努力支撑,笔耕不辍,很大程度上就是受到这个条幅的激励。
有位专家说,马蹄疾除了是著名学者,还是一位名副其实的书法家。他的字是行书体,略带草书味道,条幅气韵自然贯通,一气呵成,字体成熟圆润,章法错落有致。另一位教授说,马蹄疾的字带有鲁迅书法的神韵。在我眼中,马蹄疾的字秀美中呈现风骨,亲和中蕴有雄奇。他熟悉汉字的异体变体,一支秃笔也能写出好字,既不流俗,也不拘一格,书法成为他人格和学术的生动写照!
让我终生遗憾的是,马蹄疾1995年底病危,1996年元旦去世,我未能专程从北京到沈阳探视,去世后也未到遗体前鞠躬致意。我当时确实刚从台湾访学归来,又染上了小病,便疏忽了此事。更主要的是,我绝没想到未满六十岁的马兄真的会驾鹤西行,一念之差,铸成今生大错。所得的人生教训还是如那首歌所唱的:“今生呵,多相见,别流泪,别亏欠,无非就是弹指一挥间。”
马蹄疾这颗文曲星虽已坠落,但他的生命还鲜活地长存在他亲友的心灵深处。他的学术生命也会像一朵晶莹的浪花,在学术的长河中奔腾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