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易过,青灯有味:谈《陈庆年日记(初集)》的整理
自二○二三年始,我致力于搜集、整理柳诒徵先生的日记、信札及著述稿本,经数载爬梳剔抉,《柳诒徵一九二七年日记》与《师锡集:柳诒徵师友存札撷萃》先后刊行。正是在系统校理柳先生故旧尺牍的过程中,与其渊源至深的乡邦耆宿——陈庆年,逐渐清晰地映入研究视野。这部《陈庆年日记(初集)》的裒集,便是在柳诒徵文献辑校工作中的一次自然延伸与意外收获。
跨越时空的桑梓情怀
二○二六年一月十日,江苏省历史学会柳诒徵研究分会于镇江宜园举办“纪念柳诒徵先生逝世七十周年座谈会”。会前闲暇,学人裴伟遥指南隅丘垤,言此即镇江人所称白兔山之横山凹。逾岭向南便是西石城村,乃陈庆年先生桑梓之地,其号“石城乡人”“横山乡人”即缘于此。陈氏先世本居徽州婺源,宋室南渡迁居丹徒。对此,陈庆年《西石城风俗志》自序云:
庆年,丹徒西石城乡人也。西北距郡城十五里,宅于横山之南,居民二百馀家,人口至八百馀众。自南宋以来,聚族于斯,为郡治东南之望村。
咸丰年间,太平天国战事席卷江南,镇江一带屡遭兵燹,田庐荡析,旧籍凋残,陈父懋恒(字子贞)为避乱保全宗族,率家徙居泰州西北樊汊,先生即于同治元年十二月十五日(一八六三年二月二日)出生于此。陈氏日记民国三年一月九日追述其出生始末甚详:
大人晚饭后来谈,言汝生时前两天有雪,生于泰州西北富民庄仇姓屋,其地距樊汊十里许,乱时因四叔祖母顾氏居该庄,故往依至彼,即与同住,仅隔一家耳。租仇姓屋但出搁租三十元或三十千光景,以利付行租,其屋系草盖墙,外砖内墼,约二三间。

陈庆年像
樊汊即今扬州江都樊川,地处扬州、泰州之间,宜陵向北二十公里,古山阳河与古淤溪河于此交汇,因河成市,渐成聚落。清乾隆年间,扬州府学金兆燕所撰水陆寺碑文有“泰州樊川镇水陆寺创自唐代,历宋、元、明,兴替不常”之句,历史上镇江与扬州、泰州襟江带河、舟楫往来,形成“地缘相近、人缘相亲、文缘相融”的独特格局。古诗所谓“京口瓜洲一水间”和“微云卷雨来京口,落日回光见泰州”,道尽三地隔江声气相通、人文相依。山川犹昔,村墅宛然,哲人已杳。抚今追昔,面对这跨越时空的地理重叠,不禁令人遥想前哲当年,感慨系之。
此次尤承河南师范大学杨翔宇教授雅邀,忝列其主持的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参与日记整理工作。身为泰州后学,于梳理近代江南学脉、追溯儒林渊源之际,亦是与先贤的一段宿世文缘。
变局时代的守护人
陈庆年(一八六三—一九二九),字善馀,早年肄业江阴南菁书院,师从经学大师黄以周。师生情谊质朴深厚,始于学术相赏,终于文脉性命相托。于黄以周而言,陈庆年不仅是其学问衣钵的传人,更是他历经丧子之痛、暮年哀戚孤寂之时,维系家学、接续荣光的精神支柱。黄以周曾致信陈庆年,言辞悲切,尽诉心底重托:
愚自近年以来,家多死亡,满目可惨,须发如雪,老惫莫言。所刻《礼书通故》,讹字尚多,近校及半,几及百字,现刻《杂著》二十卷,日内可以告竣。为欲与亡儿镇青书并出,姑俟明年春二月刷印。镇青不禄,所著书都不成,今刻其《尚书讲义》及《杂著文》两种,约六七十篇之则,明年刊竣奉寄,还希择其说之纯者,为之作传。所谓死生骨肉者,吾甚有望于仁弟也。
这封信,既是恩师对高足的信任,亦是一位垂暮老人于人生晚景,将家族根柢、亡子声名与毕生心血一并托付的肺腑祈愿。陈庆年于光绪戊子(一八八八)取优贡后,便无意科举仕进,先后入湖广总督张之洞、湖南巡抚端方幕府,以学识见重。在鄂期间,出任湖北译书局总纂,兼两湖书院分教,讲授《史学》《兵法史略学》等课程,助纂《洋务辑要》诸书。光绪二十四年(一八九八)戊戌维新期间,张之洞保荐其应经济特科,赞称“才识开通,学问淹博,于古今中西战事、兵略研求探讨,贯串无遗,洵为杰出”;光绪三十一年(一九〇五),端方抚湘,奏称陈庆年“博览群籍,兼综中西”,委为湖南全省学务处提调,兼长沙图书馆监督,旋又奏派湖南高等学堂监督。陈氏一生潜心文教,讲学苏、鄂、湘近四十年,于近代图籍保存、疆域史地研究,厥功至伟。

陈庆年日记手稿
光绪三十三年(一九○七),江南图书馆肇建,陈庆年襄助缪荃孙擘画全局,力阻杭州丁氏八千卷楼藏书散佚之厄,使数万种珍籍善本免于流入异域,江南坠绪赖以存续,备受士林赞誉。十月二十六日(一九○七年十二月一日),陈氏在购书事宜妥定之后致书两江总督端方云:
十二日抵杭州,当于十六日上一书,计已达入崇鉴,以后磋商书价,并由电达。二十二日第三次往商,以火候已到,遂示以最后之决语,强丁再减去二千元,并书箱包运在内,总共七万三千元。……至昨日下午合同竟得成立,私衷窃为庆幸。……丁氏详目八册,来时即已取至,照目点验,期无短少,复载入合同矣。然我公漾电既注重此层,庆年自当少留,再与丁氏坚明约束,复至书楼详细周览,以期妥帖,性之所存所乐固于此事,不觉疲也。
尤足称道者,光绪、宣统之交,日人谋占东沙岛,朝野为之震动。陈庆年据典所载,援图佐证,考定东沙岛自古属中国疆土,力驳“无主荒岛”之说,经端方与两广总督张人骏咨文外务部,为清政府外交维权提供了确凿证据。今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所藏宣统元年三月廿三日(一九○九年五月十二日)端方致张人骏电报档案,备载其事:
东沙一岛,顷敝友陈君庆年来言,渠见《艺海珠尘》史部地理类有陈伦炯所著《海国闻见录》载有是岛,与英人金约翰《海道图说》所载形势相合,西人之来此岛探测,据金书始于嘉庆十八年,而伦炯是书成于雍正八年,有此足为我属之确据云。再王爵堂在粤曾刻有《沿海舆图》,即系勦袭陈图,并闻以备参考。
辛亥革命后,南京留守黄兴执两湖书院弟子身份礼聘其主持江南图书局,先生以馆务用人失当、积弊深重、非革新不可整顿为由坚辞,仅愿担任名誉稽查以便利阅览。晚岁陈氏归里潜心著述,撰辑兵史、疆域、方志、年谱、遗文考订诸作数十种,并刊布《横山草堂丛书》,网罗梓里旧闻,辑佚钩沉,存斯文于不坠,堪称近代江南学界典范,卓然为“近时江左史家第一”。
学脉里的师友渊源
在中国近代公共图书馆发展史上,缪荃孙位列开山,陈庆年与柳诒徵则踵武其后。江南图书馆初创,陈庆年充任坐办,专司典籍蒐采;柳诒徵继起,长期主持馆务,守藏传书,垂四十馀年。二人前后相承,不仅学术相契,更兼亲缘相连。这种亲缘与学缘的交织,构成了二人关系的独特底色:陈庆年之母柳氏,为柳诒徵父逢原公族兄之女,故陈庆年于辈分上为柳诒徵之甥,往来函札间“舅氏大人”“甥”之称谓,礼秩肃然,亲情溢于楮墨。
追溯早年问学经历,陈庆年幼承庭训,后延请逢原公设帐;而柳诒徵自幼随母、舅在家习文修学,未曾正式入塾。柳诒徵曾回忆道:“陈善馀(庆年)听见我很好学,时常找我去谈论。我就从他得到许多讲学问的门径。”寥寥数语,道尽了二人亦亲亦师、相互砥砺的戚谊。日记中的诸多记载,为血缘之亲与道统之契提供了生动注脚:
午刻乘肩舆到车栈,柳翼谋、夏仪吉同车,夏就宪兵司令事,柳至下关趁津浦车入京,殆为谋馆,特托言旅行耳。(一九一三年六月三日)
复清史馆馆长赵次珊书,仍用柳翼谋拟稿,付内侄桂保写笺。(一九一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柳翼谋来,赠以丛书十本,伊编读诸跋,午饭后久谈乃去。送散原十册,亦托其带交。(一九二○年八月十八日)
鲍扶九来,以柳翼谋《中国文化史》见示,略一纵览,殊觉惬心。(一九二一年二月二十日)
一方水土,一方基绪。陈庆年、柳诒徵两位普通的镇江读书人,彼此引为同道、互为奥援,以志业相期,以旧学相重。凡故土文献之搜讨、先贤遗迹之考订、地方学风之维系,二人无不同心共力、谨守不失,尽显中国传统学人在血缘、地缘与文缘的交织之中,所秉持的“敬恭桑梓、惟谨惟慎”之精神底色。
世相实录与悲欣交集
陈庆年日记原名《横山乡人日记》,为其治学、行事与日常交游的私人记录。所载虽多涉个人起居、家庭琐细,却以小见大,堪称晚清民初社会转型的真实缩影。于当时社会经济实况,如市场物价、钱行利率等记载,当日或仅为备忘,今日则成为研究近代经济社会史、地方金融史不可多得的遗珍;于朝政时事、社会舆情,以及风雨、寒暑、霜雪、地震等自然征象,亦随事留痕,足资考证;于地域故籍之搜辑、撰述编纂之经过,更多有述及,为今日研究镇江地方历史留存了稀见的第一手资料。
相较于回忆录、年谱等经事后回溯与修饰的资料,日记为当日即时记录,未经润色,真实保存作者彼时的情感、见闻与思想,具有无可比拟的即时性与真实性。善馀先生尝云:“读书要写日记,与开店要写帐目一样,乃最要紧之事。”故其日记所涉人物遍及社会各界,自上而下图绘时代全貌,蕴藏大量未刊珍稀史料,既可为多领域研究提供支撑,亦能呈现个体在时代变局中的心路历程。作为存照个人生命轨迹与精神世界最为真实的文本,《横山乡人日记》无疑是通往陈庆年内心世界的最佳路径。

陈庆年日记手稿
此次我们搜集、编次的日记,多有善馀先生民国初年乡居时期的生活记录。其中一九一六年六月至十一月的日记,翔实记录了善馀先生侍奉病重的父亲到乃翁病逝、治丧及下葬的完整过程,成为这批存世稿本中最具情感温度的篇章。自六月十一日接到父病重家书,他即归镇日夜侍疾,逐日记载呃逆、气逆、痰堵、不进饮食等情状,四处求医问药,甚至遣人赴乡间觅求“牛翻草”偏方,煎药奉汤,寸步不离。七月九日父亲临终之际,庆年日记有记:
大人时撑手,余时时握之,又常掖之而起,以滚水润其喉舌,亦时时咽入,并不甚作梗,盖病已去,而命渐催矣,痛哉!时时喊儿子,久久又言“喊喊亲热些,又久之立,我亦不敢喊你,喊你一声,你即欲回我一声”,岂大人恐以此劳其子耶?抑不忽听耶?思至此肝肠寸裂矣!
生离永诀的椎心之痛,墨渖泪痕,沁染纸背。父殁之后,陈庆年依江南礼制次第举行首七至七七祭奠、延僧诵经、放焰口、开吊、出殡,十一月十四日扶柩至丹徒赵家湖祖茔权厝。其间丧礼程式、孝堂布置、吊唁往来、奠仪数额、乡邻拦祭等皆备载无遗,真实再现了清末民初镇江的丧葬礼仪、宗族伦理与地方社会秩序。这些带着温度的记录,让历史不再是一堆冰冷的文字。
打捞沉潜文献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横山乡人日记》稿本尚存二十馀册之多。镇江学人明光先后于《丹徒文史资料》《镇江文史资料》《近代史资料》等刊物摘编光绪二十三年(一八九七)至一九一四年间日记片段。此类选编虽有提纲挈领、窥斑见豹之效,但终究失却日记以日系事、首尾完具之编年原貌,史料价值远不及完整稿本。因此,恢复日记原生形态、完整呈现历史信息之践行,仍具重要学术意义。
《横山乡人日记》迭经世变,多有星散。此次整理实为散佚丛稿之艰难萃聚,所据手稿影印本八册,其中一册庋藏于上海图书馆《横山乡人丛稿》,其馀七册则由杨翔宇教授于镇江悉心访求所得。至于尚存于世的其他册,迄今仍杳然无迹,犹待学界同好耐心搜罗。因此,本书定名《陈庆年日记(初集)》,意在继续努力辑汇遗稿,次第刊行,终期拼为完璧。是项文献辑校之业,尚需耐心以待机缘。
点校编务初启之时,马忠文教授建言:史料搜求不宜苛求,求全尤难,不妨“勇敢跨出第一步”,边搜集边研治,唯有付诸行动,方有将来璧全之期。我们采纳此议。手稿校勘,乃与时间角力、与细节对话的“笨功夫”,须在残笺漫漶之间,以耐心与虔敬厘定文本脉络。尤其令人感念的是,陈庆年后裔姻亲尤志心老先生不辞劳瘁,惠赐家族记忆与口述史料,使诸多模糊的时空复得清晰,这份信任与托付,更坚定了我们辑录刊布的使命感。
《陈庆年日记(初集)》的刊行,汇聚众人心力。沈锡麟先生耄耋劬劳,躬亲校雠;马忠文教授字斟句酌,详加厘正。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汤文辉、鲁朝阳、黄婷婷诸师均倾力扶掖。在此,谨向所有襄助的机构、学界同道及陈氏后人,敬致谢忱。
故纸传情,尤胜刷屏;白日易过,青灯有味。当此数字洪流奔涌之际,打捞沉潜文字,非惟致敬宿学,亦是为浮躁尘世存一精神锚点。
二○二六年五月
(本文为《陈庆年日记(初集)》前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