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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蘽”识破假隐士
来源:北京晚报 | 管弦  2026年08月06日08:41

明代医药学家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以“考据详明”著称,书中不仅汇集医药学知识,还常常记录与草木相关的历史轶事。

卷十八“千岁蘽”条下,收录了一段关于唐代方士姜抚的记载。这条不过百余字的文字,串联起《新唐书》《太平广记》《册府元龟》中的相关记载,折射出一场发生在盛唐宫廷的骗局——一个隐居山林的方士如何以寻常草木蒙蔽天子、如何被一一识破、最终在羞愧中死去。

李时珍从医药学角度对此事的考证,又为这个故事点出了另一层关键。

从山林到集贤院

故事的开端,颇具戏剧性。

据《新唐书·方技传》记载:“姜抚,宋州人,自言通仙人不死术,隐居不出。”开元末年,太常卿韦縚奉命祭祀名山,顺道寻访隐士,回来后向唐玄宗禀报了访到已经数百岁的姜抚一事。唐玄宗立即将姜抚召至东都洛阳,安置在集贤院。

一个“数百岁”的隐士突然现身,对一心追求长生的唐玄宗来说,无异于天赐良机。姜抚很快献上了他的“长生之方”——常春藤,服食可使白发变黑,长生可致。他特别强调,太湖所产的常春藤最佳,终南山也有,但品质不及。

唐玄宗大喜过望,派遣使者前往太湖大量采集,赏赐朝中老臣,又下诏天下百姓自行寻找。宰相裴耀卿举杯祝唐玄宗千万岁寿。唐玄宗在花萼楼设宴群臣,取出百盒常春藤遍赐众人。姜抚本人则被擢升为银青光禄大夫,封号“冲和先生”。

一个山林隐士,一夜之间跻身朝堂。这并非姜抚一人之幸,而是整个时代的缩影——开元盛世的唐玄宗晚年渐趋奢靡,对神仙方术的痴迷日深,为各路方士提供了登堂入室的阶梯。

姜抚的荣宠并未持续太久。

得势之后,他又进言:终南山有“旱藕”,服食可以延年,形状类似葛粉。唐玄宗照例命人取之制作成汤饼赐给大臣。但是这一次,遇到了真正的行家。

右骁骑将军甘守诚,“能詺药石”——精通药石辨别。他在朝会上当众指出:所谓的“常春藤”,其实就是千岁蘽;所谓的“旱藕”,不过是牡蒙。这两种药材,方术之士早已弃用多年,姜抚不过是改了个名字来神化它们。更严重的是,民间有人用酒浸泡这种藤饮用,多有暴死之事。

甘守诚的揭穿可谓一针见血。《本草纲目》在“千岁蘽”条下亦引用了这一判断:“右骁骑将军甘守诚云:常春藤乃千岁蘽也。”一位宫廷将军,竟比专职方士更通晓本草,这本身便构成了一种辛辣的反讽。

谎言被当众拆穿,姜抚“内惭”,请求前往牢山采药,趁机逃离长安。

姜抚并未销声匿迹。据《太平广记》(卷二百八十八)记载:他依旧身着道士衣冠,自称数百岁,手持符箓,声称有长生之药和度世之术,所到之处,“州县牧宰趋望风尘,学道者乞容立于门庭,不能得也”。

直到他遇见了荆岩。

他真是“技之下者”

荆岩“于太学四十年不第,退居嵩少,自称山人,颇通南北史,知近代人物”。

一个在太学苦读四十年却始终未能中举的老儒,一个被皇家礼聘却出身不明且并无实才的方士。两人相遇,注定要有一场交锋。

荆岩前去拜访,姜抚傲慢踞坐,不为所动。荆岩问:“先生多大年纪了?”姜抚答:“你不是信道之人,何必问年龄?”荆岩再问:“既然不能说甲子,那先生是哪个朝代的人?”姜抚答:“梁朝人。”

荆岩追问:“先生在梁朝是出仕为官,还是隐居?”姜抚答:“吾为西梁州节度。”

此言一出,荆岩当即厉声斥责:“何等狂妄!上欺天子,下惑世人!梁朝在江南,哪里来的西梁州?南朝有四平、四安、四镇、四征将军,哪里来的节度使?”

一个自称梁朝人的“数百岁”老者,竟然不知道梁朝的地理建制,更不知道“节度使”是唐代才设立的官职,这是多么低级的错误,却也是所有谎言最终的归宿——无论编织得多么精巧,总有一个细节会露出破绽。

姜抚“惭恨,数日而卒”。

与荆岩同样不相信姜抚的还有唐代诗人高适。天宝七载(748年),高适在宋州见过这位“活神仙”一面,写下一首诗《遇冲和先生》:“抚背念离别,依然出户庭。莫见今如此,曾为一客星。”

诗中虽然没有直接揭露这位老先生的骗术,但嘲讽的语气很明显:他的种种特异神奇全是“自云”的;早年隐居不出的时候也许还真的在岩穴中修道养生、诵过《西升经》,及至暴得大名以后,虽然表面上道貌岸然,但实际上已是一个庸俗不堪的酒鬼了;送别的时候,他虽然客气地送到庭外,但这也恰恰只是一个老于世故的资深骗子的手段而已。

编纂《新唐书》时,欧阳修、宋祁在卷末点评中,将姜抚与张果等人并列,称他们“诡行纪怪,又技之下者焉”。据《新唐书》载,张果隐居在中条山,往来于汾水、晋水之间,“世传数百岁人”。武则天曾派使者召见他,他装死、不出。开元二十一年(733年),刺史韦济发现了他,唐玄宗再三派人请他入宫,“亲问神仙事,语秘不传”。他善息气,可以连续几天不吃东西,只喝点酒。他自言:“生尧时丙子年,位侍中。”寒冬喝下唐玄宗赐的“堇汁”后,他牙齿焦黑,竟用铁如意敲掉,敷药后不久便长出洁白的新牙。唐玄宗想把妹妹玉真公主嫁给他,他坚决推辞。后获赐“通玄先生”的称号,擢升为银青光禄大夫,最终恳请还山,回到恒山不久便去世,一说“尸解成仙”。唐玄宗为其建“栖霞观”作为纪念。可见,张果与姜抚还是不同,张果隐世修身,不神化草木,不欺瞒君主,不贪恋权贵,所以能成为后来传说中的“八仙”之一张果老,被人们纪念祭祀。而姜抚虚妄浮夸、欺世盗名,才真是“技之下者”。

《本草》考证,是另一种藤

在《太平广记》中,姜抚的故事被归入“妖妄”一类,与蔡诞、薛怀义等江湖术士同列。蔡诞是东晋时期人,自称学道之人,实为欺世盗名之徒,他荒废家业去读道经,最终因无法忍受山中饥寒而返乡,还对家人谎称已成“地仙”,编造曾为老子牧龙、被罚昆仑山锄芝草等荒诞经历,以掩盖学道失败的窘境。薛怀义(662年-695年)原名冯小宝,是唐朝武周时期武则天的男宠,京兆郡鄠县(约今陕西西安市鄠邑区)人。他早年以在洛阳街头卖药为生,因身材魁梧、相貌英俊,被千金公主推荐给武则天。为掩人耳目,武则天命其剃度为僧,改名薛怀义。后来薛怀义因嫉妒武则天宠幸御医沈南璆,纵火烧毁明堂和天堂,被武则天厌弃,于证圣元年(695年)被杀。此事被东晋时期道教学者、医药学家葛洪记在《抱朴子》中,被《太平广记》收录。

从《新唐书》到《太平广记》,两部宋代著作,一为正史,一为小说集,却在对姜抚的定性上惊人一致。

《本草纲目》的价值,在于李时珍以严谨务实的态度所进行的考证。其“考据”体现为释名溯源、正误辨伪、引证八百余家文献;“轶事”则多散见于集解、发明及附方之中,涵盖民俗传说、实地见闻与亲验故事,旨在佐证药性或纠偏前谬。

在“千岁蘽”条目中,宋代医药学家、《本草衍义》作者寇宗奭首先引述了姜抚的故事。李时珍在按语中进一步指出:“按千岁蘽,原无常春之名。惟陈藏器《本草》‘土鼓藤’下言李邕名为常春藤,浸酒服,羸老变白,则抚所用乃土鼓藤也。其叶与千岁蘽不同,或名同耳。”

李时珍的考证揭示了一个关键事实:姜抚所献的“常春藤”,本是唐代医药学家陈藏器《本草拾遗》中记载的土鼓藤,因唐代书法家李邕将其改名为“常春藤”而有了这个雅号。而“千岁蘽”是另一种植物。姜抚的伎俩,不过是将已有的草药重新命名、加以神化——正如甘守诚所言,“方家久不用,抚易名以神之”。

一种寻常的藤本植物,经过改名和包装,竟成了皇帝颁赐群臣的“长生之药”。真相是:这种藤泡酒饮用,不仅不能长生,反而多有暴死。李时珍将此事写入本草,正是为了“备世疑”——让后人不再受此类骗局的蒙蔽。

有趣的是,历史上还有另一位姜抚。

此人为前秦时期官员,出身天水姜氏,家族与前秦皇室存在姻亲关系,官至散骑侍郎。据《资治通鉴》记载,公元370年,前秦苻坚派散骑侍郎姜抚出使前燕,通报前秦援军动向。

同名同姓,命运天差地别:一个成为以方术骗君的正史反面教材,一个成为以使节身份载于史册的官员。历史的巧合,耐人寻味。

从《本草纲目》的一则药物条目出发,我们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唐代宫廷骗局:道士姜抚以“常春藤”蒙蔽唐玄宗,获封高官;大巨甘守诚以医药学识揭穿其谎言;姜抚逃匿后继续行骗,终被太学生荆岩凭历史知识给予致命一击。李时珍在数百年后的专业考证,为这个故事添上了最后的注脚。一部典籍,串联起正史、小说、医术三类文献,勾勒出一个骗子的完整行骗轨迹,这是《本草纲目》“贯串百氏”的独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