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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取一襟冰雪意
来源:《随笔》 | 周松芳  2026年08月04日08:27

荔枝进贡,最是荔枝文化史上聚讼纷纭的公案,因为不仅牵涉地域之争,还存在如何运送等种种谜团,以及后世从君王到百姓的种种想当然。比如乾隆就说,贵妃贡荔,从岭南到长安,八百里加急哪要七日七夜。他和后来的阮元都说,如果用盆栽运输的方式,迟点又何妨。真是庙堂之人不知力行之苦,而且以今律古,信口雌黄。凡此种种,其他文章中我多有涉及。本文主要想谈的是,在古代中国,内陆能吃到的最好的荔枝,包括贡品,其实主要是蜜渍荔枝,诚不妨“领取一襟冰雪意”。

最早谈到蜜渍荔枝的是晚唐著名诗人韩偓。他在福州所作的《荔枝三首》开篇说:“遐方不许贡奇珍,密诏唯教进荔枝。汉武碧桃争比得,枉令方朔号偷儿。”后面也写得煞有介事:“封开玉笼鸡冠涩,叶衬金盘鹤顶鲜。想得佳人微启齿,翠钗先取一双悬。”最后一首:“巧裁霞片裹神浆,崖蜜天然有异香。应是仙人金掌露,结成冰入蒨罗囊。”显然是用崖蜜浸渍保鲜的,但具体如何浸渍,以及到底有没有进贡,无从佐证,姑置一说。

真正可信的,当数作《荔枝谱》的北宋名臣蔡襄所说他知福州时曾亲自主持贡事,并写入谱中:“红盐之法,民间以盐梅卤浸佛桑花为红浆,投荔支渍之,曝干,色红,味甘酸,可三四年不虫,修贡与商人皆便之,然绝无正味。白晒者,正尔烈日干之,以核坚为止,畜之瓮中,密封百日,谓之出汗;去汗耐久,不然逾岁坏矣。福州旧贡红盐、蜜煎二种,庆历初太官问岁进之状,知州事沈邈以道远不可致,减红盐之数,而增白晒者,兼令漳、泉二郡亦均贡焉。蜜煎,剥生荔支笮(zha,同‘榨’义)去其浆,然后蜜煮之。予前知福州,用晒及半干者为煎,色黄白而味美可爱。其费荔支,减常岁十之六七,然修贡者皆取于民。后之主吏利其多,取以责赂,晒煎之法不行矣。”从中可知先是以红盐、白晒为主,当然毫无鲜味,也失正(荔)味。后来改为以蜜煎为主,请注意,是蜜煎而非蜜渍,因为它是剥开了且榨去了浆再用蜜煮,同样失却了生鲜之味,且正味亦存不多。

(宋)蔡襄:《荔枝谱》

所以,同时代及稍后时代之人,对蜜煎乃至蜜渍荔枝都好感不多,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比如说苏轼《次韵曾仲锡承议食蜜渍生荔支》,把红盐、蜜渍都说得很糟:“逢盐久已成枯腊,得蜜犹应是薄刑。”比较而言蜜渍稍为强一点。饶是如此,他的弟弟苏辙却在《奉同子瞻荔支叹》中为蜜渍,特别是白晒荔枝大唱赞歌:“名园竞撷绛纱苞,蜜渍琼肤甘且滑。北游京洛堕红尘,箬笼白晒称最珍。”实在是没有什么必要,怎么能这么不讲究呢?

到南宋初年,抗金名臣李纲被贬居福州,吃到了鲜荔枝,当然很兴奋:“远谪南闽食荔枝,始知图记不予欺。”便想寄给亲友尝,当然只能用蜜渍“封题”法:“欲将千颗封题去,无那三朝色味移。”但是效果没法理想:“蜜渍仅能存典则,日干愈更失珍奇。”所以只能通过描述来满足对方的好奇:“欲知妙质为何似,甘露明珠绛縠皮。”(《以蜜渍荔枝寄远》)在没有选择的年代,蜜渍与盐晒都还是上佳的选择,甚至可以如李纲在《荔枝赋》里所说:“曝之为干,渍之以蜜,泛鲸海之巨航,入金张之要室。”

经过短暂的元代,到了明代,特别是明中后期,蜜渍甚至盐晒的技术应该有所提高,荔枝的风味得到了较好保存,在诗文中的负面评价渐渐去除,变得中性甚至赞扬。如文震亨《长物志·荔子》说:“荔枝虽非吴地所种,然果中名裔,人所共爱,红尘一骑,不可谓非解事人。彼中有蜜渍者,色亦白,第壳已殷,所谓红𦈡白玉肤,亦在流想间而已。”蜜渍的方式也大不同于宋代的剥肉榨浆蜜煮,而是连壳蜜渍,且能保壳之红艳。如果文震亨这里还有想象成分,那李日华《味水轩日记》就沉浸式地称颂其鲜其美了:“(历四十五年六月十二)同徐德夫具酒舫送杨致吾大参入贺,至北津而别,暮复同德夫集沈翼乾节推第凤览堂,席饤有蜜渍荔支,极鲜美。沈云此枫亭驿状元红也。闽中荔子以枫亭驿为第一。”

福州籍的名学者徐𤊹力(1570-1642)在他的《徐兴公荔枝谱》中记载了一种蜜渍保鲜之法,效果有些夸张,无从验证,但值得表出:“荔初熟时,乘露连蒂摘下,以黄蜡熬匀封点蒂上,勿令脱落,盛之罐中。将冬蜜煮熟得宜,俟蜜冷浸之,蜜过于荔,始不泄气。藏至来春,开视如鲜。若荔过熟,则浆满肉腐,不能久藏。取蜜当以荔支花酿者为第一。臞仙谓临熟时摘,入瓮中浇蜜浸之,以油纸封固瓮口,勿令渗水,投井中,虽久不损。”

到清初,在名家诗文中,我们可以看到具体的蜜渍之法,而且效果也非常好。比如康熙三十七年(1698)四月至八月,朱彝尊偕查慎行南游福建,大吃荔枝之余,现学现制蜜渍荔枝携回供家人品尝分享,各作《以蜜渍生荔支戏成一律》。朱诗只说到他们蜜渍的试验性:“省得红尘一骑忙,轻邮试验指迷方。亟教炉火煎铅液,更犯巢蜂割蜜房。沃水预愁担仆困,开筵试共酒人尝。到家翻惹儿童笑,那不圆笼寄海航。”“那不圆笼寄海航”也表明当时早有蜜渍荔枝通过海道运往江南销售。

查诗则具体说了蜜渍之法,即先融蜡封果蒂,再用蜜浸泡荔果:“蜡黄封蒂上方奁,两月南中已属厌。筐篚人情怜白晒,瓶罂方法爱红盐。离枝便减三分色,入蜜悬知一味甜。珍重老翁亲手摘,归教儿女得分沾。”虽然色相有异,但味道还是可以较好地保存,况且亲手摘制,足慰儿女。有意思的是,在归途中,遇见老同学德州田子益,还自豪地饷以所制蜜渍荔枝:“两月三山客,归装但荔支。制来经我手,开处朵君颐。野馈怜同好,人情感过时。平生甘苦分,一味不曾私。”(《建宁遇德州田子益以蜜渍荔支分饷》)

查氏也曾以饷前辈,颇为得意:“从知物以少为贵,两首诗酬两荔枝。焉得岭南三百颗,博君一颗一篇诗。”“重马驰来几骑尘,开奁分饷孰如新。老饕舌在终能辨,风味依稀似故人。”(《以蜜渍鲜荔枝二枚分饷渔璜前辈蒙示绝句二章次韵戏答》)“风味依稀似故人”,最见风情。他在河南任丘旅次,偶尔自闽地归来的朋友,获饷蜜渍荔枝,也十分看重:“易栗宁桃已厌尝,爱听风味说南方。费他陆贾千金橐,与致红绡十八娘。”(《任丘遇禹司宾尚基归自闽南,以蜜渍荔枝分饷》)

当然,查氏康熙四十二年(1703)后入直南书房,旋成进士,日见恩宠,时获恩赐,当然包括蜜渍贡荔,终于写下了关于蜜渍荔枝的最佳诗句:“领取一襟冰雪意,白银盘映荔枝红。”全诗为:

“岭外未曾尝小绿,闽南犹记擘轻红。(石屏诗:‘新来尝小绿。’少陵诗:‘轻红擘荔枝。’)而今拜赐来天上,他日尝新叹转蓬。”“蜡封蜜渍味全融,秋暑初回却扇风。领取一襟冰雪意,白银盘映荔枝红。”(《七月初五日赐食蜜渍荔枝二首》)

比较而言,广东的荔枝蜜渍技术似乎要高明一些,比如屈大均说起来就毫无闽地人的勉强,并且颇为自得:“予家在扶胥南岸,每当荔枝熟时,舟自扶胥历东西二洲至于沙贝一路,龙丸凤卵,若丘阜堆积,估人多向彼中买卖,而予亦尝为荔枝小贩……而予又得藏荔枝法:就树摘完好者,留蒂寸许,蜡封之,乃剪去蒂,复以蜡封剪口,以蜜水满浸,经数月味色不变,是予终岁皆有鲜荔支之饱,虽因之辟谷可矣。”单单蜡封这个环节,就比闽地要讲究,而满浸蜜水,一般的人也做不到,或不舍得。当然还有满浸之后,携带变得更麻烦,致远不易。

到清中后期,博学多识的岭南著名学者谭莹,也认为广东的蜜渍荔枝之法高明,对闽地棕包竹裹之法加以嘲笑,直接无视了闽地曾有的蜜渍之法:“藏得鲜红数月迟,棕包竹裹却何痴。小分黄蜡封枝蒂,更觉名呼小蜡宜。(棕包竹裹,闽中藏荔枝法也。见邓庆寀书。粤人得藏荔枝之法,就树剪摘完好者,留蒂少许,蜡封之,浸以蜜水,经数月色味不变。小蜡,荔枝名。)”(谭莹《岭南荔枝词》之五十六)这里谭莹应该是有对闽荔某些方面的误解,即闽地照样是有蜜渍荔枝的,棕包竹裹应该主要是用来寄运,以增强蜜渍的保鲜效果。另据《徐兴公荔枝谱》,闽地的蜜煎荔枝而非蜜渍荔枝,倒是需要竹叶包裹的:“取荔初熟者味带微酸时榨出白浆,将蜜匀煮,蜜熟为度,置之磁瓶,箬叶封口完固,经月浆蜜结成香膏,食之美如醴酪,荔肉仍以白蜜缓火熬熟,净磁器收之,最忌近铁。又法:取生荔晒至一日,频翻令匀,去壳取肉,每一斤白蜜一斤半,于砂䂪内慢火熬百千沸,又以文武火养一日,磁钵摊于日中,晒至蜜浓为度,盛于磁瓶。”

再如查慎行《武林寓舍少司马杨公以鲜荔分饷赋谢》:“绛囊移得洵仙才,珍重琼浆赠十枚。不向红尘驰驿到,却从碧海贩鲜来。色香尚觉熏肌好,冰雪真随笑口开。只是野人惭过分,恍疑身自雪峰回。”下有注文“《范石湖集》:‘四明海舟自福唐来,顺风三数日至,得荔子色香都未减,大胜戎涪间所产,曾有诗云:“鄞船荔子如新摘,行脚何须更雪峰。”’”。诗与注并及于杭州与宁波。只是查氏对范成大这首《新荔枝四绝》的注并未全引,容易产生一些误导。全注是:“四明海舟自福唐来,顺风三数日至,得荔子色香都未减,大胜戎涪间所产。莆阳孙使君许寄蜜荔,过期不至。贰车潘进奏饷玳瑁一种亦佳,并赋之。”原来寄的是蜜渍荔枝!寄得更远,更需棕包竹裹,如南宋状元诗人王十朋《漳州石教授寄火山荔支名邦彦》说:“炎方摘实走筠笼,千颗遥遥寄病翁。未啖吾州法石白,且尝邻郡火山红。搀先趁得杨卢雨,珍重来从芹藻宫。我欲细论香色味,一尊何日广文同。”

或许因为福建荔枝产地范围不大,产量有限,北边的温州、宁波、杭州皆经济相对发达,因此外销压力不大,所以各种保鲜技术考虑到投入产出比的问题,不会太讲究,也属正常。所以,后期无论进贡还是远销的蜜渍荔枝,文献所见,粤荔居多。比如官至兵部尚书的蒋廷锡(1669-1732)平生未履粤地,而其《恩赐蜜渍荔支》说:“岭南三度荔支芳,蕉核钗头塞北尝。入眼乍惊红玉颗,剖开犹记绛罗囊。十分崖蜜霜添味,万里银盘露带香。满口甘腴同拜食,九天今日饱琼浆。”显系指从岭南进贡。从岭南进贡到朝廷,再远赐塞上的荔枝,是间关万里,而犹能“万里银盘露带香”,仿如初摘,殊为难得,足见蜜渍保鲜之功效。一直到清末,在清流领袖张佩纶(1848-1903)的《孝达以蜜渍荔支饷公瑕公瑕分赠塞上并寄墨荔画扇谢孝达及见怀二律次韵报之》诗中,辗转塞外的蜜渍荔枝仍然指向广东:“长安一骑价喧腾,独洗猩红水墨澄。松箑动摇风袖雨,茜罗融溢露囊冰。赪珠南海分千斛,碧酒东楼酿几升。总为诗人名字重,堆盘马乳敢齐称。”

如果说上述贡荔或者达官所享不能充分说明问题,那浙江余姚人郑世元(1671-1728)的蜜荔寄内,则可资说明岭南蜜渍荔枝普遍的高质量现象。郑氏随幕广东广宁,临行作《出门别妻子五首》有曰:“明年五六月,寄汝荔支尝。”次年荔枝季到,一尝即表衷曲曰:“只要日餐三百颗,此行单为荔支来。”(《初食荔枝五首》)旋即以蜜渍荔枝寄归,并作《以蜜渍荔支寄家人》,有曰:“遥知到日一开函,犹是青青旧模样。倘羞鱼菽先荐庙,百物江南荔支少。享余分饷遍家人,儿捧应颠女擎笑。儿颠女笑乐何如,老妻为我一倚闾。篱根新笋已过市,街头正卖红樱珠。鸟惊风发那能致,亦如我寄倾城姝(苏诗:‘风骨自是倾城姝。’)。”

与张佩纶、黄体芳、张之洞并称“翰林四谏”的清朝贵胄达官爱新觉罗·宝廷(1840-1890),在《谢黄再同馈蜜荔枝并序》写到了当时蜜渍荔枝的具体保鲜效果:“开瓶光色动琥珀,鼻观臭触馋涎垂。红霞擘破白月出,一丸的韟明玻璃。百花香浸甘露凝,味外得味增芳菲。玉肌半瘦不露骨,香泽清润光凝脂。佳人佳果本相似,倾城色好何须肥(蜜荔虽不能如生者肉满而色仍白嫩可爱)。”可见着实上佳。关键是时已入火轮时代,荔枝运输速度大大加快,江南各地能够及时品尝鲜荔,蜜渍技术理应渐渐退出江湖了,宝廷犹如此歌颂蜜渍荔枝,或许因为北京更为辽远,或许蜜渍技术又有了新的进步呢!

同时期的杜文澜《采香词》卷四有一首《五彩结同心》,也写到火轮鲜荔时代,蜜渍荔枝仍然盛行。曾任江苏、福建巡抚的广东名臣,就曾购以赠人:“芳贻申浦,核认丁香,佳果独珍闽粤。一蔟冰蚕茧,绛襦解,娇验粉慵珠怯。秣陵旧拜琼丸赐,因遥寄,微搀崖蜜(前权江藩时,丁雨生中丞自粤东购蜜渍荔支二瓯见饷)。沧海外,火轮飞渡,吴下竟尝鲜冽(自火轮船盛行,上海始有鲜荔)。”

俞樾的学生徐琪于一八九一年至一八九四年任广东学使,年年给恩师寄蜜渍鲜荔枝,并且非常看重,如俞樾在《花农以手制蜜渍荔枝自高州寄赠》中说:“君来书属以一盘先供余所奉观世音大士,再以一盘供亡妇姚夫人。”“君又寄一瓶至杭,属其友杨君代荐家祠,又荐之亡妇姚夫人墓下,余力辞之。”

从上举事例及所引文献我们看到,广东的蜜渍荔枝,从包装制作上,无论一瓶瓶,还是一瓯瓯,确实都要讲究一些。而且广东还发明了酒渍之法,那更须一瓶瓶一瓯瓯了:“海山仙人酒户大,仙翁特钖瑶池燕。酣饮经旬不愿醒,岭南春色常盈面(鲜荔支以酒渍入贡)。瓮头卧起拜天子,仿佛长庚醉中见。何须一骑飞红尘,忍俊宁虞色香变。诏书前日遣近臣,佳果先令裕陵荐。(遣大臣前往裕陵恭荐)。”(王苏《恩赐荔支恭纪》)这也说明广东人在荔枝保鲜方面确实肯下功夫,不然路远难争贡。当然,闽粤相连,福建也有酒渍荔枝,如李兆洛《谢周石芳先生惠闽中鲜荔支》说:“金花蛮盒翠花瓷,珍果擎来喜可知。此日得分红一品,自天同挹露三危。馨香道远犹能致,国色朝酣恰正宜(荔支致远,每渍以蜜,此渍以酒)。”不过不太为人所知,至少没有充贡的记载。

酒渍荔枝的保鲜效果应该确实非常不错,因为曾任两广总督的张之洞,调任湖广总督之后,曾令旧部增城知县采购荔枝万颗,浸以高粱酒,装入瓷坛寄至武昌,至芜湖时被关吏截下悉数充公。时芜湖道台虽为张之门生袁昶,但得信后已被分食,只好从上海采购补齐。事载徐珂《清稗类钞·张文襄嗜荔枝》。试想:酒渍保鲜效果不佳,食尽荔枝美味的张之洞岂能下咽?

荔枝好吃保鲜难,蜜渍酒渍之外,民间还有种种“良法”,虽书册有载,但传播不广,验证无方,姑存以待。如明邓庆寀《闽中荔支通谱》所载《徐兴公荔枝谱》说:“当盛夏时,乘晓入林中,带露摘下,浸以冷泉,则壳脆肉寒,色香味俱不变,嚼之消如绛雪,甘若醍醐,沁心入脾,蠲渴补髓,啖可至数百颗。或畏其饱,点盐少许啖之即消。其乡民鬻于市者,积担盈筐,离其本枝,暑气侵触,香色稍减,较之就食林中者,味亦不逮,非必如白传所云一日二日三日而后变也。乡人常选鲜红者,于竹林中择巨竹凿开一窍,置荔节中,仍以竹箨裹泥封固其隙,藉竹生气滋润,可藏至冬春,色香不变。若红盐火焙晒煎者,俱失真味,竟成二物矣。”

有意思的是,邓庆寀《闽中荔支通谱》收录了《徐兴公荔枝谱》,后面又亲自出来否定徐兴公这些说法。如先在《与黄海翁》中否定了井水浸荔保鲜之说:“徐谱啖食中云带露摘下,浸以冷泉,此欺人语耳。荔支浸泉,以担头鬻者,行烈日中啖之,却用泉浸,若乘晓入林,带露摘下,则又何用泉浸哉。兴公定未乘晓入林耳。吴门葛震甫谓食多发热,泥兴公乘晓浸泉一语,震甫为闽司理,时八月终到,未食荔子,止王元直留龙眼啖之,此皆未知真者。”又在另一通《与黄海翁》函中否定了巨竹藏荔保鲜之说:“徐谱谓常选鲜红者,于竹林中择巨竹凿开一窍,置荔子节中,仍以竹箨裹泥,固封其隙,藉竹生气滋润,可藏至冬春,色香不变。此语颇异。闽中不乏好事,未尝见有鲜果至春时也。记得阮坚之司理闽日,令人以棕包郡庭荔子,至冬开视,则已枯落作臭。夫物至熟时则已蒂落,安得久视?况此至贵之物,能以人力夺之耶?徐谱欲神其说,更启后世之惑。”

(明)邓庆寀:《闽中荔支通谱》

此话传到徐兴公耳中,他还特做申辩:“足下谓仆藏生荔支于巨竹中,神其说,启后世之惑,此非仆之臆说也。三山元宵最盛,而神庙中各出奇珍,生荔留至春时,往往目击之。家兄元夕词有云:‘闽山庙里赛灵神,水陆珍羞满案陈。最爱鲜红盘上果,荔支如锦色犹新。’此一证也。岂愚兄弟创为是说,启后世之惑者耶?足下居与闽山最近,试询之乡长老,则知吾言之不诬矣。”(《与邓道协》)邓庆寀未置可否,唯以雅量,一并收入谱中。

民国时期,岭南荔枝,几乎一枝独秀,在上海市场几乎处于垄断地位。在《申报》周瘦鹃主持的一期“荔枝”特刊中,约请的诸家几乎异口同声谈岭南荔枝,也谈到了井水保鲜的“秘方”:“荔枝可以久藏。法以剪刀剪荔枝于树上,勿过手,而纳于瓦瓮中。灌以七夕水,密封其口,置之井底,于食时取出,可历五六月之久,不坏不变味,故冬令常有鲜荔枝也。”(谭观成《荔枝》,《申报》1924年7月15日第8版)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因为七夕几乎没有荔枝了,那七夕之水是去年存下的?存了一年的水还能浸荔?远比徐兴公神道无稽了。

其实,早在十九世纪末,鲜荔与蜜荔并供上海市场的时候,仰仗近代食品工业技术,不逊蜜荔甚至路途耽搁的鲜荔的罐头荔枝,横空出世了:“荔枝为岭南土产,苏东坡云:‘日啖荔枝三百颗,不妨长作岭南人。’可知荔枝为岭南佳品。然而鲜果时食不能,常有令人思莼者不可多得。惟我本号,独得秘要,兼能泡制原味不失,爽脆非常,四时皆备,且能历久不变。此等货物,本公司创造,亲督监制不惜工本,用能登诸上品,不但宴会场中可以醒酒遣醉,办送官礼尤为新奇雅趣,况价甚相宜。更有蓢古波萝,亦是泡制原味,清香异常。凡有官商赐顾,请认飞鹰招牌纸为记,庶不致误。铺在粤东澳门木桥横街开张,现寓上海虹口广东街广益店代售,广福安主人谨识。”(《罐头荔枝波萝发售》,《申报》1890年3月9日第5版)这是粤人的新创造发明,也是上海市场的新宠,当时报章广告连篇累牍,就不一一列举了。

“食在广州”唱响上海,没多久,更新型的冷冻粤荔出现在了上海市场。据说世界上第一台电冰箱诞生于一九二〇年,一九二三年我们在上海就见到了其踪影,是在拍卖行的广告中:“鲁意师摩洋行创始自同治十三年即英一千八百七十四年,准于十五日下午二点半钟在本栈拍卖裙绸四匹、玻璃纸八件、大衣呢八匹、牛奶四箱、咸鱼十箱、各色漆约二百箱、红棉呢五箱、元呢五箱、麦而登呢一件、花园剪刀二打、油地毡二卷、电冰箱一只……此布。”(《礼拜三拍卖净债货》,《申报》1923年1月30日第5版)但一九二七年我们就看到上海著名粤菜馆大卖冰箱冷藏荔枝了:“荔枝为岭南特产,其佳者曰桂味,曰糯米磁。桂味以罗冈洞出产者为佳,其佳处在气味清香,肉厚而爽。糯米磁以毕村出产者为佳,其佳处在水量充足,肉厚而甜。但此二种荔枝,粤人嗜食者极众,大有求过于供之势,因运往各埠出售绝鲜。武昌路安乐园鲜果部,以各主顾定购此二种荔枝者颇多,爰不惜重价,特由粤采办此二种荔枝若干,分批托船员装入冰箱运至,以应社会之需要。故连日每到一批,转瞬即行售尽云。”(《安乐园荔枝畅销》,《申报》1927年7月17日第19版)

日本著名作家、“魔都”(上海)一词的发明者村松梢风,在一九三〇年南游广州时已经言之凿凿地说:“荔枝这种水果近来已是很普通了,也曾以冷藏的方式出口到日本。”并认为这是广东独具的特产:“可不知何故这种果树只生长于广东地区。自古以来中国一直将荔枝视作珍品,曾留下各种传说。有说是杨贵妃嗜爱荔枝,曾以快马从广东番禺运送到遥远的长安,然而往往在途中便腐烂了,享极荣华的杨贵妃也无法一饱口福。”

当然,普通的冰箱保鲜跟当下的保鲜技术,比如低温贮藏、气调贮藏、冻眠锁鲜等相比,又已经属于古早之术了。特别是基于超低温速冻物理保鲜的冻眠锁鲜法,通过快速降温抑制荔枝的代谢活动使荔枝进入“休眠”状态,延缓其衰老和腐败过程,经年仍能保持果壳色泽鲜红,果肉晶莹剔透,营养物质也能保持九成以上,完全可以满足消费者四季享用新鲜荔枝的需求。诚可谓“领取一襟冰雪意”,新时代迭出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