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青年张伯驹

张恨水所作《写作生涯回忆》

原来我特别爱买旧书，主要是因为便宜，再者，很多书不再版，也买不到新的。逛旧书店、旧书摊，要义在一个“淘”字——大浪淘沙般，在书海中找到自己需要和喜欢的书；若是价格很“美丽”，心情就更“美丽”了。

但最近几年，我习惯去图书馆借书看，原因无他，有些旧书太贵了。之前一段时间，我是去书店看书，一次在书店看完一本二十多块钱的书，结果交了三十多块钱的停车费，权衡之下，干脆去图书馆借书看。借书看有四大好处：第一，不用花钱；第二，不占地方；第三，所谓“书非借不能读”，借的书要在固定期限内看完，阅读更主动；第四，在找书的过程中，能看见很多之前不知道的好书。

伴随电商的飞速发展，售书方式也在不断创新，除了专业的旧书网站，许多书贩都到短视频平台上搞直播售书。旧书的价格降了，品相也看得清清楚楚，我又开始买旧书，还别说，真有新发现。

我从小学习曲艺，很早就看过张恨水的《啼笑因缘》，前两年又看了《春明外史》，对他很是佩服。写这些大部头的时候，张恨水的年纪并不大，他怎会有如此多的社会知识？他是如何积累的？见书贩正售卖张恨水的《写作生涯回忆》，加上快递费才十几块钱，赶紧下单，两天后送到家。

打开一看，品相不错，应是私人藏书，随即开始翻阅。张恨水写小说时洋洋洒洒，动辄数十万言，写回忆录却惜墨如金，一共也没多少字。一口气看完了，不过瘾，所幸后面还有附录，是张恨水的子女张晓水、张二水、张伍的文章《回忆父亲张恨水先生》，虽然篇幅不长，但都是亲身经历，笔笔深情。文章是1981年写的，写到1967年父亲去世就结束了。

就在这篇文章的结尾，居然有好几行圆珠笔的字迹——有点儿打击我了。正不爽，细读之下，发现这几行字是张恨水之子，也就是这篇文章的作者之一张伍的手书：“1977年去后海寓所拜见张伯驹先生，和我谈与父亲的交往，谈画与余派唱腔，还挥毫为我撰写一联：‘张掖河流称弱水，伍牙山脉接金陵。’联内切我姓名。”下面是“小（四）儿张伍”，还有张恨水其他几个子女的名字，“张全（三子）”“张同”“明明、蓉蓉（女）”。我想，大概是有人拿此书来拜访张伍，张先生在给对方讲述文中并未提及的内容时随手写了点，这段记录真宝贵，也有意思。

旧派文人，往往从写对联开始练习写诗，多有“寻妙句”之癖。由于每个人的姓名是固定的，又千奇百怪、毫无章法，所以作姓名藏头联就像写命题作文，兼具挑战性与意趣，难免“技痒”；依对方姓名作藏头联，再用毛笔写出，又是给对方颇有纪念意义的礼物。一来二去，张伯驹就给张伍写了这副藏头联。

说实话，对这些旧式文人来说，写对联并不难，难的是“妙句已被古人说尽”，若想出新出奇，内容既要相关，又要文雅，还要合乎平仄格律，并不简单。以“张”“伍”二字为首的句子，不好想，张伯驹这一联虽非大佳之作，随手写成，属实不易。

据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郑康成曰：‘弱水出张掖。’”张掖的河流弱水，即甘肃最大的内陆河黑河，“弱水自张掖山丹西至酒泉、合黎，余波入流沙”。黑河的河道长且浅，水少时几乎断流，水多时漫延一片，由于水太浅，没有行船的能力，故名“弱水”。《西游记》里，作者把黑河的“弱”和沙漠的“宽”混合一处，写出一个“鹅毛漂不起，芦花定底沉”的“八百里”流沙河。

如果说上联写水，从“张”联想到“张掖”还不太难的话，下联写山，从“伍”能联想到“伍牙山”，就得说张伯驹先生腹笥丰盈了。伍牙山属天目山余脉，位于安徽郎溪与江苏溧阳的交界处，紧邻南京的高淳，因春秋伍员（伍子胥）投吴、伐楚时经过这座山，留存相关传说和古迹，故名“伍员山”或“伍牙山”，古人称其“楚尾吴头第一山”。在宋代的《景定建康志》，即南京方志史上现存的第一部体例完备的官修府志里，亦记载了伍牙山的伍员传奇。南京古称“金陵”，所以说“伍牙山脉接金陵”；民国二十五年（1936），张恨水还曾出资创办《南京人报》，下联似有所指。

对张伍先生，我并不知晓，只在网上查到他1937年生于南京，正值战火纷飞的多事之秋，张恨水见是个男孩，说：“也好，以后让他入伍吧。”便给他起了“张伍”这个名字。张恨水热爱京剧，张伍考入中国戏曲学校（中国戏曲学院的前身），习老生，毕业后在辽宁工作过一段时间，又调到中国京剧院任编剧，直至退休。

多说两句。田家青先生在一本书里写过，王世襄先生也爱给人写姓名藏头联——看来这是旧派文人的“通病”。田先生的妻子叫胡航，王先生每每提起都打趣地说：“胡这个姓后边不能跟动词，不然准乱套。”确实，胡后边跟什么动词，都不好听。但越难写，就越能激起王先生的“斗志”，前后写过好几次，始终不满意，看着就生气，一生气就撕了。多年以后，王先生九十高龄，有一天，他忽然把对联写出来了：“胡笳思蔡琰，航苇渡达摩。”

“蔡琰”就是蔡文姬，汉末著名的才女，被匈奴掳去，曹操统一北方后以重金赎回，嫁给董祀。这就是文姬归汉的故事。《胡笳十八拍》相传为蔡文姬的诗作，叙述她在战乱中被掳、在胡地思乡，又忍痛辞别北地所生之子、单身归汉的经历；胡笳是古代北方民族的一种乐器，形似笛子，其声凄惨。

达摩是中国禅宗初代祖师，“一苇渡江”的传说非常有名。传说达摩与梁武帝对话后，离开建康北上，在长江边投苇化舟，北渡大江，儒家经典《诗经·卫风·河广》中有“谁谓河广？一苇杭之”。王先生以“航苇”替代“杭苇”（“航”为异文），一定是经苦思冥想而最终妙手偶得，至于文采、气象什么的，倒在其次了。

曲艺杂家崔琦先生爱好书法，也爱写藏头诗。每次参加活动，他就写首诗，把活动主题用藏头诗的方式体现出来，未见得有多强的文学性，但喜庆、风趣，能活跃现场气氛。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为相声演员李然结婚写的书法，八句藏头诗，将每句诗的头一个字连起来是“李然夫妻新婚快乐”之类的祝福语。别的还好，就这第二句“然后追求意中人”，实在是说不过去，给我乐坏了。后来见到崔先生，我不忘跟他开玩笑：“您这‘然后追求意中人’是怎么个意思？”他哈哈大笑，说：“没辙，时间有限，这个‘然’字太难了，只能对付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