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汪晓云:骂人为什么总骂狗
来源:《随笔》 | 汪晓云   2026年08月03日06:55

中国人一开口骂人,骂的却总是狗。

疯狗、走狗、狗贼、看家狗、落水狗、狗崽子、狗杂种、狗日的、狗咬狗、狗娘养的、狐朋狗友、狗仗人势、人模狗样、狗苟蝇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涉及狗的话实在难听。

这还不过瘾,还要骂狗的身体部位,如狗头军师、狗眼看人低、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狗皮膏药、挂羊头卖狗肉、狗胆包天、狼心狗肺、狗血淋头、狗腿子、狗尾续貂。

骂狗还会突出狗容易发急、发狠:狗急跳墙,更引出一连串狗咬人的骂人话: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儿不露齿,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骂了狗之后就想打狗:关门打狗,打狗还看主人面,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连《射雕英雄传》里丐帮帮主洪七公的权杖也叫“打狗棒”。

用文绉绉的语言,狗称为犬,可说到犬还是没好话。丧家犬、声色犬马、犬马之劳、画虎不成反类犬、虎落平阳被犬欺、狡兔死良犬烹。

有意思的是,狗挨骂往往还要连累到鸡:鸡犬不宁、偷鸡摸狗、鸡鸣狗盗、鸡飞狗跳、鸡零狗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与落水狗相对应的则有落汤鸡。

骂人时还会表面赞狗实际上骂狗,比如好狗不挡道、虎父无犬子、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

总之,与狗有关的话语都不好听,其中不仅有对狗的讽刺与嘲弄,还有咒骂与殴打,乃至杀伐,并且蔚为大观,形成了骂人话的一个系统,姑且称之为“狗话”。

中国人为何发明出如此丰富的“狗话”呢?

《现代汉语词典》解释狗是嗅觉和听觉都很灵敏的哺乳动物,是人类最早驯化的家畜。这个解释完全无法回应古人为什么创造出这许多骂狗的话。其实“狗话”多为常言俗语,沿用已久,自成一体,却揭示了中国古代话语与文化的秘密。

若要破解“狗话”之谜,必须通过训诂学回到“狗”的古代意义。《说文解字》对狗的解释是“孔子曰,狗,叩也,叩气吠以守”。段玉裁注为“出其气”,并言“以此击彼、以内御外、以口吠守”。在《说文解字》中“狗”之前是“犬”,“犬”的解释为“狗之有县蹄者也,象形。孔子曰:视犬之字如画狗也,凡犬之属皆从犬”。段玉裁注“有县蹄谓之犬,叩气吠谓之狗,皆于音得义”。

段玉裁解释这两个字的解释还得解释!关键就在这“于音得义”上。“于音得义”是中国古代训诂学中音义训诂的根本原则,段玉裁之外,顾炎武、戴震、阮元、王念孙、王引之等皆强调“因声求义”。用这个方法可以发现“犬”音“权”,并且“犬”是“大”上面加一点。那是“说到点子上”“点到为止”,凸显着一个人的话语权,而那一个人就是帝王。所以“犬”的本义是以文字为表达方式的王权、官方话语权。“狗”为“叩气吠以守”,“叩气”就是“口气”。段玉裁解释“叩气”为“出其气”,就是民间话语要“出一口恶气”,暗示“狗”是民间话语权对官方话语权的反抗与抵制。这就是“以此击彼、以内御外、以口吠守”的意思。难怪《说文解字》与《说文解字注》解释“犬”与“狗”的时候要反复强调“孔子曰”。原来“狗话”是在揭示犬与狗作为话语的古代意义。

《说文解字》其实是在“释名”,名是名物制度,名物就是话语,制度就是权力。以训诂学为基础的中国古代道学、名学、理学、经学、史学其实殊途同归,都是解释与揭示话语与权力的关系。《说文解字》强调“犬”为“字”,而“狗”为“口”,那么“以此击彼、以内御外、以口吠守”是什么意思呢?那其实是暗示了狗与犬代表着口语与文字的区别,而口语与文字之争实际上是一场民间话语权与官方话语权的争夺。

接着看段玉裁在注“狻”这个字时有一番耐人寻味的话:“非犬而从犬者,犹或行或飞、或毛或嬴、或介或鳞,皆从虫也,以下同。”这话很有些“白马非马”的哲学意味,其中的“犬”并非指代犬类动物,学者一般解释为象征一种分类标准或表象特征。这是说“犬”的古义并非一种动物,而是代表一类话语,进一步揭示了话语与权力的关系。

更有力的证明是《史记·孔子世家》,里头关于“丧家狗”的典故名气很大。李零索性把他研究孔子的书取名为《丧家狗》。孔子到郑国去,和学生们走散了,就独自站在东门。他的学生去找老师,子贡就听一个郑国人说:“东门口有个人。他的额头像尧,他的后颈像皋陶,他的肩膀像子产,但是腰部以下不到大禹的三寸,憔悴颓废得像失去主人的丧家狗!”子贡跑到东门,果然就看见了老师,于是将郑国人的话告诉了孔子。孔子并不生气,反而欣然地笑着说:“形容我的样子,是细枝末节的小事。然而说我像丧家狗,的确如此啊!的确如此啊!”

故事中郑人说孔子“累累若丧家之狗”,孔子欣然同意,并说“形状,末也”。这其实就是在揭示“狗”作为有形动物的意义是末,而作为王权与官方话语的意义才是其本义。段玉裁解释“哭”字时还说,狡、狯、狂、默、狠、犯、猛等字皆从犬,而移以言人,其实也是在表达,说犬其实是在说人,是在暗指官方话语权狡猾、凶狠、狂暴。

《说文解字》中犬在狗之前,“犬子”为文雅的书面语,“狗崽子”则是粗俗的骂人话。书面语、官方话语以犬字把狗给美化了。美化是这样发生的:“犬”为官方话语权,犬牙交错揭示官方牙牙学语,学习民间话语,却将民间话语的意义改变。对比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声色犬马、犬马之劳与偷鸡摸狗、鸡鸣狗盗等,前者的犬是“得道”者,后者的狗则是“偷盗”者,可见将狗的偷盗行为合理化为劳作,并将犬置于马之前,使犬权威化。虎落平阳被犬欺也以书面化的表述与人模狗样、狗仗人势的口语化表述形成对比;狡兔死良犬烹则以良犬美化恶狗,以狡兔与良犬的对比掩饰狗的凶恶与狡猾;最后,丧家犬是对落水狗的高雅化表述。然而这些与其说是在美化狗,倒不如说是在彻底改变狗这个字的真实意义。

从俗语、成语的表达过程中,还能看出“犬话”与“狗话”由起到落的对应过程:犬由犬子到声色犬马,表面是愿效犬马之劳,实质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最终沦为丧家犬,鸡犬不宁乃至狡兔死良犬烹。这一系列犬话可以对应“狗话”中从狗娘养的到看家狗、丧家狗乃至关门打狗、杀狗的起落过程。

重点来说说“犬子”这个词。书面语犬子对应成俗话就是狗崽子、狗娘养的,而这一司空见惯的日常骂人话如果再细论,内有玄机。“犬子”对应的往往是“虎父”,而“狗娘养的”强调是娘,娘养的子。《说文解字》中解释“子”为“阳气动,万物滋,人以为称”,“母”是“牧也,从女,像怀子形,一曰像乳子也”,“牧”为“养牛人也”,段玉裁言“牧”为“牧民”。子为阳,母为阴。子音字,为王子、天子,代表的是官方话语权;母音牧,为王母、牧民,代表的是民间话语权。子与母也都是“于音得义”。而与犬相关的话语,比如虎父无犬子就把母子关系转变成了父子关系。可还有一句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看来虎父其实是犬父,而犬子其实是虎子,所以说画虎不成反类犬。中国最古老的“一本正经”《山海经》当中就提到“虎穴”。西王母穴居,西为白虎,原来不应该是虎父无犬子,而是虎母无犬子。这一转化实际上揭示了帝王为子取代母,而自称为父。

难怪中医里有所谓“子盗母气”,正合了狗是“叩气吠以守”。子盗母气不仅是以子取代母自称父的表示,还是阳取代了阴,日取代了月,从此骂人就骂出了“日你妈、日你娘”,特别是“狗日的”。偷鸡摸狗其实不是说人偷鸡、摸狗,而是说鸡、狗是小偷,是鸡鸣狗盗。原来这看家狗监守自盗!盗了什么呢?正是官方话语意义盗窃民间话语意义,官方话语权以文字取代口语,以美言取代丑话,将“俗话说得好”的民间话语意义贬低为“丑话说在先”。

那么官方话语权窃取、篡改、压制民间话语权之后,民间就发明了大量的俗话与“狗话”来加以反抗与揭露。将这些俗话和“狗话”进行“串烧”之后,其中隐秘的逻辑就会显露出来,且看——

家丑不可外扬,因此要关门打狗。关门打狗导致鸡飞狗跳、狗急跳墙。但狗急了会咬人,也就是官方强占话语霸权后,还要反咬一口,咬的不是人,而是咬文嚼字。会叫的狗不咬人,言下之意是不会叫的狗才咬人,这就揭示了官方话语权不是口语,而是文字。咬人的狗儿不露齿,笑不露齿,暗示官方话语实际上是个笑话,是不露声色的隐瞒。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揭示官方话语权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民间话语的反抗开始了。打狗还看主人面的主人是主人翁。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公占理,婆据理力争;苦口婆心却有苦说不出;公有理走遍天下,婆却无理寸步难行。公婆是指男女、阳阴,主人面是官方话语权讲面子、做面子文章。表面上是公道,实际上却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不是说公道话,而是狗不理,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因此要讨回个公道。公道是什么呢?电影《秋菊打官司》里的秋菊说得很明白,讨回公道就是要讨个说法。

打狗、骂鸡是民间话语权对官方话语权越来越激烈的反抗。与“关门打狗”相呼应的是“王婆骂鸡”。这个王婆可不是给西门大官人拉皮条的王婆,她即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中的婆,其实是王母,是住在虎穴中的那位西王母,是民间话语权的代表。水为阴,因此落水狗、落汤鸡,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平阳为阴平阳。拦路虎也是拦路狗,因此有好狗莫挡路。官方话语权一旦失控就会从鸡犬升天变成鸡犬不宁、鸡飞狗跳,最终成了鸡零狗碎,就是走向灭亡。

与官方话语中对狗之死非常委婉隐秘的表述形成对比,民间话语极尽细腻夸张之能事,通过粉身碎骨的方式对狗进行肢解。日常语言中多有狗头、狗眼、狗嘴、狗腿、狗肺、狗胆、狗尾、狗皮、狗肉、狗血、狗屁、狗屎,骂了个遍,用语言把狗剁了个“鸡零狗碎”。“狗话”对狗身体部位的诅咒最终都指向死亡,隐含着民间话语对官方话语掌握话语霸权、将话语意义之狗转变为动物意义之狗的反抗与否定:狗头军师直接以军师亮明狗是官方话语权;狗皮膏药是癞皮狗、死皮赖脸;狗血淋头是血口喷人,也是死到临头;狗屁、狗屁不通,是骂官方话语意义的不通;狗吃屎、狗改不了吃屎也就是狗(王)改不了吃屎(史),揭示官方之史与民间之史通过话语斗争进行权力斗争。

所有这些“狗话”的内在逻辑链接,总结起来就是口语是文字之母,官方创造出了书面语,借民间话语之音却取代并遮蔽了民间话语之义。因此,我们今天看到的话语意义与古代话语意义完全不同,甚至截然相反。以今天的话语意义理解古代话语,实际上是以官方话语意义去理解民间话语。这种巨大的误解,也就使得我们无法彻底、充分地理解古代话语的整体意义。

“狗话”是古代话语体系的一个浓缩与样本。与狗相关的所有话语其实都围绕狗是王权的根本意义展开,具有内在严密的逻辑关系,同时也是破解古代狗文化的重要途径。

狗文化实则是官方话语权对“狗话”本义进行转换的文化实践。“狗话”是骂人话,骂人常常要“破口大骂”,这揭示了骂人话是口语的突破口。口语是文字的突破口,而文字是文化解释的突破口。这颠覆了以往我们对古代文化、语言、文字的认知,但却是无法回避的事实,也是中国古代学术传统都以训诂学解经的根本原因。

“狗话”是微缩的话语谱系与微观的话语历史,对中国古代话语体系与文化体系具有窥一斑而知全豹的意义,揭示了语言与文字、口头语与书面语、古代话语意义与现代话语意义、民间话语权与官方话语权之间的关系。如果以今天的话语意义理解“狗话”,狗就是隐喻,而以古代话语意义理解“狗话”,狗不再是隐喻,而是话语的本义,是以最直接最明了的方式揭示话语与权力的关系,进而引领我们发现话语与文化的关系。官方话语权通过文化实践使狗由话语变为物象,由王权变为动物,以至于布尔迪厄认为人类用禽兽隐喻主权者,却不知道禽兽作为话语的本义就是王权。

从“狗话”还可以看到,官方话语权与民间话语权一直在明争暗斗,两者相辅相成,在对抗与交融中共同塑造话语与文化的生命力。只有揭示话语与权力的隐秘真相,才能将支离破碎、面目全非的语言与文化全方位地激活。官方话语盗窃了民间话语的意义,遮蔽、改变且凌驾在民间话语意义之上,使得话语从“一语双关”变为“一知半解”。同时,以动物意义的狗取代话语本义的狗之后,民间话语权憋得慌,所以对动物意义之狗进行咒骂,以至于骂出如许生动丰富的“狗话”。狗叫为“吠”,音“非”,也在暗示民间话语权对官方话语权的抵抗与否定。

古代文化中有把狗称狗祖的,比如畲族的祖先?瓠是高辛帝时期的五彩神犬,就是狗,这似乎也在暗示“狗话”是中国古代话语与文化之祖。话语研究是古代学问的根本,也是古代的学术传统,然而这一宗旨与传统已丢失了一百年。一百年来,古代话语失去了整体性与统一性,“不由分说”的中国话语体系变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是时候回到训诂学的初衷了,回到古代话语意义,通过古代话语意义解释古代文化的生成。

人人都能“破口大骂”的“狗话”原来是引领我们破解中国古代话语研究与文化奥秘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