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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撞车”而生的情谊 丰子恺与鲁迅
来源:北京晚报 | 钟桂松  2026年08月03日06:57


奔流文艺出版社出版的《阿Q正传》,封面图为丰子恺绘制

鲁迅、丰子恺翻译的《苦闷的象征》书影(1925年)

丰子恺和鲁迅同为浙江人,丰子恺生于崇德石门湾(今属桐乡),鲁迅生于绍兴,两人相差十多岁,鲁迅可算作丰子恺的老师辈。

1927年10月,鲁迅定居上海,那时,丰子恺正在上海立达学园工作。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丰子恺和黄涵秋、陶元庆去拜访鲁迅,留下美好的记忆,对鲁迅越发敬仰,以至于日后用漫画的方式,不遗余力地宣传鲁迅及其作品,从而成就了一段文坛佳话。

同译《苦闷的象征》

鲁迅和丰子恺曾赴日留学,精通日语,对日本文学的研究兴趣浓厚。1924年前后,二人都关注到日本作家厨川白村的文学理论集《苦闷的象征》。

厨川白村是日本著名文艺理论家,1880年生于京都,1904年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英文科,而后担任第五高等学校、第三高等学校教授,东京帝国大学文学部助教。1912年,他因《近代文学十讲》声名鹊起,论文《诗歌与散文中所表现的恋爱研究》,在学界有相当大的影响力。1915年(一说1916年),他受日本文部省的派遣赴美留学,1919年取得博士学位后返日,出任东京帝国大学教授。除了《近代文学十讲》,厨川白村还留有《印象记》《出了象牙之塔》《近代恋爱观》《文艺思潮论》《苦闷的象征》等作品,其文学理论深受弗洛伊德的影响,既追求欧美文学的新倾向,又受日本传统伦理观念的拘束。1923年,他在关东大地震中不幸遇难,改造社数年后出版了八卷本的《厨川白村全集》。

《苦闷的象征》着眼长远、立意前卫,厨川白村认为,文艺创作源于生命力被压抑后的苦闷;换言之,他认为人心里有生命力想往外冲,但被现实抑制住了,这种苦闷就是文学的根源。文艺创作不是瞎编,而是把这种深层次的苦闷,用象征的方式表达出来,既能治愈作者,也能引起读者的共鸣。全书分为四章,第一章是创作论,主要讲苦闷怎么催生创作,写作就像造梦,来治愈自己。他运用弗洛伊德的梦的理论,解释欲望与艺术的关系,“欲为而努力,欲为而苦闷,却终于不能为。这憧憬与这欲求倘是我们强大生命力所显现的精神的欲求的时候,对于使这精神的欲求绝对自由地表现出来的梦,岂不就可看作艺术呢”?第二章是鉴赏论,主要讲读者怎么通过阅读进入别人的梦,跟着治愈。第三章是关于文艺根本问题的考察。第四章是讲文艺的起源。前两章曾在《改造》杂志上先行发表。

这本书的篇幅不长,近六万字。从后记可知,厨川白村遇难后,他的学生山本修二(日本戏剧理论家,曾任京都大学教授)、厨川夫人等人在其遇难的废墟里,发现一个褐色的纸包裹,打开一看,是厨川白村的遗稿。由于是未定稿,山本修二在整理、修订后根据文章讨论的主题,将这本书定名为“苦闷的象征”,1924年由改造社出版。

1924年4月8日,鲁迅购得日文原版《苦闷的象征》,他认为这本书的主旨是“生命力受压抑而生的苦闷懊恼乃是文艺的根柢,而其表现法乃是广义的象征主义”,在北京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等校上课时,向学生讲授书中的内容。同年9月,他开始翻译《苦闷的象征》,一边翻译一边挑选部分章节,在《晨报副镌》上发表——如《有限中的无限》在10月28日的《晨报副镌》上发表,《文艺鉴赏的四个阶段》在10月30日的《晨报副镌》上发表。1924年12月,鲁迅翻译的《苦闷的象征》由北新书局出版(实际印刷时间为1925年3月),书前有“引言”,正文分“创作论”“鉴赏论”“关于文艺的根本问题的考察”“文艺底起源”四部分。鲁迅对厨川白村的作品似乎很感兴趣,翻译完《苦闷的象征》,他又翻译了《出了象牙之塔》等。

鲁迅在北京翻译的《苦闷的象征》出版后,1925年3月,丰子恺翻译的《苦闷的象征》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内容与鲁迅的译本相同。鲁迅翻译《苦闷的象征》时,得知丰子恺正翻译这本书,他在1925年1月9日致王铸的信中说:“我翻译的时候,听得丰子恺先生也有译本,现闻已付印,为《文学研究会丛书》之一。”鲁迅还了解到其他人也翻译了《苦闷的象征》的部分章节,所以他感慨道:“这书之我国人所爱重,居然可知。”

当丰子恺得知鲁迅翻译了《苦闷的象征》,谦虚地表示:鲁迅先生的“理解力和文笔都胜于我”。也有读者表明了自己的看法——季小波在比较鲁迅和丰子恺的译本后,给鲁迅写信,说鲁迅的译本佶屈聱牙,有些句子竟长达百余字,而丰子恺的译本“既通俗易懂,又富有文采”。几天后,鲁迅给季小波回信,写了整整三页。他在信中幽默地说:“时下有用白话文重写文言文亦谓翻译,我的一些句子大概类似这种译法。”其实,丰子恺对自己的翻译与鲁迅“撞车”,一直怀有歉意。

1927年11月27日上午,天朗气清,丰子恺在陶元庆的陪同下,与朋友黄涵秋去拜访鲁迅。鲁迅在日记中写道:“黄涵秋、丰子恺、陶璇卿来。”陶璇卿即陶元庆,他是丰子恺的学生,也是鲁迅的同乡,为著名书籍装帧家;黄涵秋是丰子恺在日本留学时的朋友,彼时正任上海新华艺术专科学校西画系主任,兼任上海私立美专教授。丰子恺后来回忆道:“记得抗战前某年某日,我同陶元庆君去访鲁迅先生,时间是上午十时后,他还躺在床里,拥着被和我们谈话。我记得他说:‘人家说我动笔就骂人,我躺着不动笔,让他们舒服些罢!’我们都苦笑,辞出的时候,陶君对我说:‘还是让他躺着,可以多想出些文章来。’”

那天,丰子恺见到鲁迅,急于表达“撞车”一事的歉意。丰子恺说:“记得我那天去访他,是为了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的事。我因为不知道他在翻译这书,我也翻译了,而且两译本同时出版(我的在商务印书馆出版,他的大约是在北新书局)。出版以后,我才知道。倘早知鲁迅先生在翻译,我就作罢了。因为他的理解力和文笔都胜于我,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那天我去访,就是说明这点意思。但他毫不介意,对我说:‘这有什么关系,在日本,一册书有五六种译本不算多呢。’接着,对我和陶君大谈中国美术界的沉寂、贫乏与幼稚,希望我们多做一点提倡新艺术的工作。”鲁迅对年轻人的鼓励和宽容,让丰子恺大为感动。

三画《阿Q正传》

1936年10月19日,鲁迅因病在上海逝世,终年五十五岁。丰子恺对鲁迅始终怀有敬仰,他利用自己的漫画特长,为宣传鲁迅及其作品不遗余力。

1937年春,丰子恺在杭州田家园陪伴读中学的子女,他把鲁迅的小说《阿Q正传》置于案头,反复阅读,心有所悟,遂决定用漫画的形式绘《阿Q正传》,画完悬于室内,与子女共赏。一天,石门湾的老乡张逸心见到这些漫画,十分喜爱,表示愿意出资印行《漫画阿Q正传》,不久,这些漫画就被制作成锌版,交由上海南市城隍庙附近的某印刷厂印刷。谁承想“八一三事变”爆发,上海南市成为一片火海,丰子恺的画稿和锌版尽数化作灰烬。同年11月,丰子恺带领全家老小,踏上逃难之路。

纵使战火纷飞、居无定所,丰子恺宣传鲁迅作品的心愿,始终在心底安放,只待合适的时机。1938年春,丰子恺与两个女儿暂居于武汉,钱君匋从广州来信,代《文丛》月刊约稿,请丰子恺绘《阿Q正传》。于是,他拿起画笔,重绘《阿Q正传》,陆续寄给《文丛》月刊编辑部。遗憾的是,《文丛》月刊只发表了两幅,其余六幅“均付洪乔”——因广州大轰炸,再度毁于日寇侵华的战火。

丰子恺并未因此心灰意冷,他一直记得自己绘《阿Q正传》的初衷:“炮火只能毁我之稿,不能夺吾之志。只要有志,失者必可复得,亡者必可复兴。”

1939年3月21日,彼时的丰子恺已辞去桂林师范学校的教职,他充分利用赴宜山浙江大学任教前的闲暇时间,在桂林开启《漫画阿Q正传》的第三次创作。虽然对《阿Q正传》的内容烂熟于心、对浙江的物事非常了解,丰子恺画完后没有急于发表,而是请绍兴籍的朋友张梓生、章雪山帮忙把关,看看画中是否存在与绍兴风土人情相违和的地方。据说张梓生和章雪山都提出了一些修改建议,懂绘画的章雪山还画了一只乌篷船,以供参考;丰子恺根据他们俩的建议,对画稿进行相应调整,又让女儿把五十四幅漫画摹写一遍,以防不测。1939年的清明节,丰子恺带着《漫画阿Q正传》的画稿离开桂林,去宜山浙江大学报到。同年7月,单行本《漫画阿Q正传》由开明书店出版。

《漫画阿Q正传》深受广大读者的欢迎,出版后多次再版。1949年,丰子恺回到上海,开明书店再版此书时,他特意写了一个序言,其中说道:为鲁迅小说作漫画,“使它们便于广大群众的阅读,就好比在鲁迅先生的讲话上装一个麦克风,使他的声音扩大”。至1951年,《漫画阿Q正传》已印到第十五版,可见这个“麦克风”的效应十分明显。后来,丰子恺又为《祝福》《孔乙己》《故乡》《明天》《药》《风波》《社戏》《白光》等八篇小说作漫画,前前后后为鲁迅的作品画了近两百幅漫画,在鲁迅先生的讲话上“装了许多麦克风”,使其雅俗共赏,传之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