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喜儒:初识萧乾
1979年夏天,喜爱文学的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一家对外图书贸易公司调到中国作家协会对外联络委员会(简称外委会)工作,我接待的第一位作家是萧乾先生。
我本来希望从事研究工作,但报到后才知道,所谓外委会,实际上就是外事局,其前身是1953年全国文协改组为中国作协时最早的核心机构之一——外国文学委员会。这是个兼具行政与业务双重职能的部门,负责中外作家互访、国际文学交流、外国文学的翻译研究。1960年前后,原外国文学翻译研究及《世界文学》杂志等转移到中国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中国作协只负责接待和出访,机构更名为对外联络委员会,我来后不久,又改称为对外联络部,由副主任、诗人、翻译家毕朔望主持日常工作。当时有英、法、日、俄、德等语种翻译工作人员十几名。虽然是正局级单位,但只有一间办公室,大家挤在一起办公,而且只有一部电话,还是分机。尽管条件简陋,但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我们与世界各地的主流文学组织建立了关系,开展交流工作,来往络绎不绝,因此办公室很少有安静的时候。
1979年7月30日上午,外联部的老王领了一个人来。来人60多岁,头发稀疏花白,身着灰色衬衫、已经很难辨认出颜色的旧裤子,光脚穿一双黑色塑料凉鞋。老王介绍说,这是萧乾同志,应聂华苓邀请,要与毕朔望一起到美国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中心访问。他下午为他们办理出访手续,要我帮忙接待一下,中午到食堂为萧老打份饭,下午请萧老到机要室看文件,要我到大门口迎一下,否则萧老进不去。
当时作协在沙滩北街2号北大红楼后面的五四广场。东西大门都有卫兵站岗,来客要登记,进出要查看证件。
老王是学法语的,平时负责一些行政事务,那天上午,他带萧老去做西服,刚回来。那时出国可是件大事,手续之繁杂姑且不谈,单是制装也不是简单的事。当时男士都是蓝、灰、黑中山装,没有人穿西服,也没有地方卖西服,而且一般服装店也不会做。所以有关领导机关要求,凡出国者由派出单位发制装费,在北京一般都在“红都”做衣服,还要带单位介绍信说明事由,否则人家不接待。而且,就算西服做好了,还要买衬衫、领带、皮鞋,满北京转悠。所以一个人出国,全家跟着折腾。虽然忙得焦头烂额,但皆大欢喜,一家人都觉得光荣。
老王说,在“红都”选衣料时,萧老不知道哪种颜色好、什么料子合适,犹豫不决,最后都是他帮着选的。我说,他夫人陪他就好了。老王说,他说夫人工作很忙,没有时间。
中午开饭时,我从文化部食堂(作协没食堂)借了两个粗瓷大碗,打了饭菜端了回来,请萧老在外联部办公室吃饭。那时条件简陋,也简单,请大作家们吃食堂也没觉得不妥,宾主都觉得很正常。
我把饭递给萧老,在他身边坐下,陪他吃饭说话。他问我学什么外语,我说学日语。他说,他爱人叫文洁若,现在也搞日文,在人民文学出版社,每天很忙,晚上睡办公室,正在写一份报告,是关于出版有吉佐和子作品的。他问我知道有吉最近有什么新作吗?我回答说,有吉与山崎丰子、曾野绫子被称为日本三大才女,作品有《恍惚的人》《非色》《综合污染》《华冈青洲之妻》等,我虽然认识她,但不熟悉,不知她有什么新作。我还说,尊夫人文洁若在日语界大名鼎鼎,无人不晓,我读她译的《日本的黑雾》……
我为萧老打了四两米饭,我看他吃了半天,还剩下大半,有点吃不动了,就劝他说吃不了就算了,用不着硬往下压。他如释重负,歪了一下头说:我正发愁呢!平时我就吃二两饭,四两实在太多啦,但浪费了又觉得可惜,所以使劲往下咽……
下班后,我送走了萧老,正准备回家时,老王回来了,问我接待的情况。那时我还没读过萧老的书,不知他写什么,只听说他英文好,当过战地记者。我说萧老没架子,就像胡同里的老大爷一样和气。听口音可能是老北京,京腔京调京味十足,与我们说的北京话绝对不是一个味儿。我还说,他话不多,不问不答,举止言谈都很有分寸,但能隐约感到他不一般。
一连几天,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萧老来看有关国际形势的材料。休息时他与英文翻译们闲聊,对西方的政治、经济、文化历史,尤其是文学流派思潮与作家作品了如指掌,而且简单明了又客观精准,像辞典中的词条一样惜墨如金。同事们佩服得五体投地,说他学贯中西、满腹经纶,简直就是大不列颠百科辞典!
萧老问我译东西没有,我说正在学习摸索,试着译些短文,但没译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而且是东一榔头西一扫帚,零敲碎打,不成系统。我还告诉他,最近看到内山完造的《花甲录》觉得很好,试着翻译了部分章节,但目的只是学习,自认为还远远没有达到发表水平。萧老说,译东西没有什么诀窍,译得多了,自然就会了。你在翻译之前,还要做些功课,尽量多找些资料,把这个作者摸透,而且要打听一下有没有别人译、能不能发表。如果你费了很大精力译完了,但与别人撞车,或者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出版,就白费力气了。他又说,内山完造的传记肯定有价值,让我写个内容提要交给他夫人,叫她帮忙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人已经在翻译了。今后有关日本文学的事,我可以直接与她联系。我说,那敢情好,我正求之不得呢!
中午休息时,萧老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我以为他要吃药,忙给他打来一杯开水,但见他从瓶子里弄出一些粉末,揉到鼻孔里,之后打了个喷嚏。噢,原来这就是鼻烟。
那时我有胃炎,吃饭后很不舒服,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还教了我个方法。他说,很简单,每天早晚,用手掌围着肚脐眼,左转三十下,右转三十下,坚持一段时间,看看效果怎么样。但手要焐热,不能用凉手。我试了试,效果不错,后来不仅自己做,还教了不少人。直到现在,我觉得胃不舒服时,依然用这个方法缓解。
萧老复出后不久,他的书也陆续出版,我读了几本,感觉他是中国现代史上的一个奇迹。他才华横溢,在新闻、文学、翻译三大领域自由驰骋、卓有建树。他上过燕京、辅仁、剑桥三所名牌大学,在伦敦大学教书,是“二战”中欧洲战场上的中国战地记者。他冒着生命危险,亲历伦敦大轰炸、诺曼底登陆,挺进莱茵河、进入希特勒元首府。他还采访过联合国成立大会、波茨坦会议和纽伦堡战犯审判,写了大量战地通讯,揭露法西斯的暴行,坚定国内民众抗战的决心。他从海外归国后,担任《人民中国》《文艺报》副主编、《译文》编辑部副主任等职务。关于这位著名记者、翻译家、作家、中外文化交流使者,巴金先生说:我佩服这几个的才华,一是曹禺,一是沈从文,一是萧乾,我自愧不如他们,才华要差好几倍。冰心说:你真能写,哪都有你的文章,我篇篇都看。钱锺书先生说:萧乾英文好,有才华。
萧老一行访美具体事宜,由同事负责,我只是临时出来搭把手而已,但我听说他作为新中国成立后首批访美的作家,除在爱荷华与各国作家广泛接触外,还应邀到耶鲁、哈佛、康乃尔、威斯康星等多所名牌大学巡回讲学,向美国公众介绍中国文学与文化,传播中国声音,在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之间架起了桥梁。
萧乾从美国访问回来后,去作协开了几次会,以后就很少来了。他忙着写作和翻译,新书一本接一本地出,社会兼职越来越多,声名也愈发显赫。后来,他担任中央文史研究馆馆长,不断应邀出国访问讲学,也担任外国各种文学奖评委,活跃在中外文化交流的第一线,成为飞来飞去的文化使者。偶尔在外事场合遇见,但总有很多人围着他,我不好贸然上前打扰,只能远远地望着他,表示问候和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