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胶囊:《中国的一日》
今年5月21日,“从‘中国的一日’到‘新大众文艺’:‘中国的一日’征文九十周年纪念座谈会”在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举行。看到这条新闻我有点激动。《中国的一日》这本书的封面从我童年的记忆中跳了出来,那是父亲孔另境大书架上劫后余生的不多书中,颇为显眼的一本书。
九十年前由邹韬奋先生发起,在全国广泛征稿,之后邀请到茅盾先生担任主编,编辑、出版《中国的一日》,这段过往在当时,在后来,在今天都有着相当的社会与文学意义。座谈会上,北大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员张慧瑜发言,谈到《中国的一日》出版后流行一时的“一日体”的现代性,说它“是20世纪群众写作、大众创作的源头,也是今天新大众文艺的重要传统”。

1936年,茅盾在生活书店《译文》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译文,是介绍高尔基在苏联编《世界的一日》的编辑手记。韬奋由此受到启发。他与茅盾一样,一向关注大众文学,热心提携青年作家。定一个日期,求真实记录,向大众广泛征稿,然后编辑出书,是一个非常棒的想法。
征稿启事在上海《申报》刊登,确定选择5月21日那天,同日同题向全国的作家、非作家征文,请他们将个人在这一天“所经历、所见的职业范围或非职业范围内的一切大小事故”如实写出,投寄上海生活书店转编委会,汇集成书,以“表现一天之内的中国的全般面目”。那个时期,中国文坛有场著名的“两个口号”论争,茅盾与鲁迅先生站在一起,提出“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的口号。而1936年9月正式出版《中国的一日》可以说是“新大众文学”的发端。

这本九十年前出版的书的版权页上,茅盾主编的后面是助理编辑孔另境(上图)。我的祖母四十多岁就去世了,姑妈孔德沚二十岁嫁给茅盾,担起了长女为母的责任,照顾14岁与9岁的两个弟弟。我父亲从乌镇到嘉兴读中学,到上海读大学都是靠姐夫的引领,他走上革命道路也是受姐夫的影响,写作、编书、做文史研究工作,经常得到姐夫的言传身教。茅盾先生在我父亲的人生成长道路上是一位极其重要的至亲兼严师。
《茅盾回忆录》(中)回忆到,1936年7月中旬茅盾小病了几天,他当时正在编《中国的一日》。冯雪峰听说他病了,上门去看望他。那时我父亲正在茅盾家里。“当时在场的还有孔另境。另境那一段时间经常在我家中,因为我编《中国的一日》需要助手,而另境正好没有工作,我就把他找来做这个帮手,那一天他是来谈编排体例问题的……”这本书从征稿到出版,编辑的时间非常短,而来稿相当多,据我父亲回忆,《中国的一日》共收到投稿近四千篇。

要收稿、选稿、编辑加工,可以想象茅盾主编、孔另境助编的这本我国第一部大型报告文学集的工作量。父亲在一篇散文中提到当时与茅盾谈《中国的一日》编辑体例时商定的一些创新,比如“《枣庄的一日》文中包含了掘煤的各部分,苦力,学生生活,每一部分由一人担任记录,合之就可见枣庄在五月二十一日的全貌了”。
父亲在鲁迅先生去世后写的散文《我的记忆》中,更是提到鲁迅先生生前对《中国的一日》的支持与贡献。其时,父亲常常在茅盾与鲁迅之间充当信使,与大先生很熟。他编完《中国的一日》正文后选插图,拿着选出来的一些木刻,登门给鲁迅先生看,请他帮助挑选。大概是质量不怎么样,鲁迅先生皱皱眉头,说中国的木刻究竟还是太幼稚了。父亲心急道,《中国的一日》没有木刻不行的,于是鲁迅先生才慎重地选了六幅,并要父亲带信转告茅盾先生,这六幅并不一定都是好的。意思是他已经勉为其难,在“矮子里面拔长子”了。
孔另境对《中国的一日》内容的评价很动情,他的散文集《秋窗集》中《上海一日》一文,讲到两年前协助编辑《中国的一日》,称这是一项伟大的集体工程:“这般作者的文字技巧是拙劣的,也许他们从未动过笔,然而这次却鼓励他们动起笔来了,他们用生硬的笔杆报告出他们的所见所遇所思所感,编者也就采取了重内容不重形式的原则给予相当的润饰,完成了这部血与泪的文学巨著。”
《中国的一日》由蔡元培赐序,称其为“现代中国社会的全景式写照”。书出版后风靡全国,“一日体”成了文学史现象。国内类似的《苏区的一日》《冀中一日》《上海一日》纷纷出版。直到近九十年后的2025年还有余响,“身边写作编辑部”征稿、“单读”主编,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的“世界的一日——记2025年9月19日”向世界征稿。44个国家,232个城市,数千人参与,作者中有陈嘉映、托宾等著名学者、作家。这些都足以证明,由高尔基首创、邹韬奋借鉴策划、茅盾主编的向社会群众征稿、编辑而成纪实文学样式的书,被称为“时间胶囊”是非常贴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