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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祈的三首集外诗——兼谈唐祈与易铭的新诗唱和
来源:《大西北文学与文化》第12辑 | 奚澍柳 杨新宇  2026年07月28日08:02

唐祈,原名唐克蕃,笔名唐那,九叶诗人之一,同时也是九叶诗人中被研究得较少的一个。他的作品长期以来没有被很好地整理,只在1990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过一本《唐祈诗选》;直到2017年甘肃人民出版社出版了《陇上学人文存·唐祈卷》,2018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又出版了《唐祈诗全编》。这两部书算是比较完整地收集了他的诗文,《唐祈诗全编》是名曰“全编”的,而《陇上学人文存·唐祈卷》的“编选前言”也宣称“收集了唐祈创作的除诗歌之外的全部学术论文和散文作品”[1]。

遗憾的是,这两本时间相隔不久出版的文集和诗集,似乎在出版过程中并没有交流,出现了本可以避免的令人遗憾的遗漏。《唐祈诗全编》所附的《年谱》提到的《评〈沉渊〉》,在《陇上学人文存·唐祈卷》中就没能收录。而《唐祈诗全编》的编者在“编后”中也坦然承认“全编不全”:“要说明的是考虑到1940 年代是诗人创作的高峰期,但诗人的有些诗发表在西北的一些小的期刊报纸上,而这些小报也确实找不到了,因此肯定还有些诗未能收录,‘全编’就只是个说辞,但这也确实是没法子的事。”[2]

我们在从事现代散佚新诗搜集的工作中,发现了唐祈若干未被收集的诗文,兹将其集外诗整理出来,以供学界参考。限于篇幅,唐祈的剧评、诗评集外文,则留待另文梳理。

 一、《火灾的城》《北征篇》和《独步》 

1938年12月15日出版的《甘院学生》第8卷第1期上,刊载有唐克藩的《诗二首》,包括《火灾的城》和《河》;其中,《河》曾收录于唐祈1948年出版的诗集《诗第一册》中,因此也收入了《唐祈诗全编》(版本略有不同)。可见唐祈的原名虽是“唐克蕃”,但“唐克藩”也是他使用的笔名。而据《唐祈年谱》,1938年8月,唐祈因父亲在甘肃邮务局任职之故,举家迁至兰州,于9月考入甘肃学院(现兰州大学前身)文史系学习。《甘院学生》正是甘肃学院的学生刊物。《诗二首》中的《火灾的城》为《唐祈诗全编》失收。全诗如下:

我徘徊

在你背上,

听过你呼吸

像洞庭的湖水。

(多少远古

历史

的石碑哟……)

五天底

火炎……

毁了一切繁荣的街,

铁的纪律

三个火犯死在北门外,

大城的

火哟……

将是仇人底坟墓

一九三八,十二。

很显然,《火灾的城》是对1938年长沙大火的控诉。1938年,日军攻势猛烈,6月武汉会战爆发,10月21日和25日广州、武汉相继沦陷。11月11日岳阳沦陷,长沙岌岌可危。为免长沙失守后物资为敌所用,国民党当局制定了“焦土抗战”的政策,若长沙一旦弃守,将焚毁一切建筑和不能转移的物资。但是在11月13日凌晨,由于长沙南门口外的伤兵医院偶然起火,加上安排、通知不力,士兵误以为行动提前开始,竟在日军并未进攻长沙的情况下四处放火,致使长沙全城未及时没有通知百姓转移便到处起火,数千人无辜死于火灾,长沙古城也沦为一片废墟。

唐祈诗中“五天底/火炎……”指的正是这场来势凶猛、连烧五天的大火,而死在门外的“三个火犯”,则指的是长沙警备司令酆悌、二团团长徐昆和湖南省会警察局长文重孚三人,他们以渎职殃民、玩忽职守罪,被盛怒的蒋介石判处了死刑。诗中,“呼吸”将长沙城拟人化,“洞庭的湖水”“历史的石碑”与火灾的毁灭形成可怕的张力,而这种来自具体的、巨大的现实痛苦的经验,经由配合括号、省略号使用的短诗句所营造的呓语式节奏,呈现出被克制的悲痛所特有的悲剧性力度。但最后,诗人又将这种控诉转化为对敌人的仇恨,给国人带来巨大灾难的火灾也将是仇人的坟墓。

1940年5月25日重庆《益世报·文艺》第9期,刊载有唐那的《九行诗二章》,包括《短歌行》和《北征篇》。其中,《短歌行》便是1939年署名“唐那、易铭”的《短歌二章(九行诗)》中的第一首(版本略有不同,《唐祈诗全编》收录《短歌二章(九行诗)》时并未注明哪一首是唐那所作,哪一首是易铭所作,实际上此诗发表时虽然联合署名,却在两首短歌的旁边分别标注了作者,第二首实由易铭所作),但《北征篇》则为《唐祈诗全编》失收。唐祈在诗歌创作生涯的初期,受到高中时期的挚友文健(笔名为“易铭”)的诸多影响。在1937至1939年间,二人在诗歌创作上的交流颇多,也进行了不少合作,例如《短歌二章(九行诗)》。而从风格上看,《北征篇》也是这一诗友合作时期的产物,全诗如下:

猎猎的征旗任野风吹打,

壮士长鞭起远戍的怒马,

眉目间是一片冰雪天涯。

短刀在胸前闪一星幽光,

衣袖上抖落凝住的寒霜,

战马骎骎驱奔千里塞上。

自古北方多悲歌之士哟;

多少年征战,勇者沙场死;

噫!是男儿还应马革裹尸!

1944年6月9日《甘肃民国日报·文艺》第1期,刊载有署名“克繁”的《沉思集二首》,其中第一首就是《诗第一册》中收入的《在森林中》,可知“克繁”是唐祈的另一笔名。另一首《独步》则为《唐祈诗全编》失收。因《在森林中》版本有所不同,将这两首诗均抄录如下:

沉思集二首

在森林中(给W:)

我漫步

在森林中

听 岁月里

悠悠的风

我听到

远处的处的钟[3]

像在永久里

一个永久的梦

谁的一个声音

曾在森林中

谁的一个声音

曾在森林中

远处的钟

悠悠的风

我将从一个苍白的梦里死去:

在森林中……

一九四〇年旧作

独步

湖,干涸了

蔓草在上生长

又荒枯

像一个被掘裂的墓

我从幽谷的

高台看一切仿佛消逝又存在

白石上

千年的苍苔

我沉思:

(白云在飞

岁月停留不住……)

我独步

从悠悠的往古

到更远的虎罴

唐湜在《诗的新生代》中,对四十年代活跃的两大诗人群作了比较,其中,“穆旦、杜运燮们”以其普遍的凝重内敛气质以及“在自我与世界平衡的寻求与破毁中熬煮”的复杂品格,被唐湜称为新时代的“哈孟雷特”[4]。诗人的沉思赋予他们的诗歌以深邃、凝重、雕塑化的质地,尽管唐祈与穆旦、杜运燮在创作风格上有很大差异,但他同样注重诗歌的艺术性和沉思性,其创作早期的诗歌也安放了个人在时代浪潮下的深思,这两首并称“沉思集”的作品,便是这种沉思性的代表。

唐祈在《诗歌回忆片断》中,称《在森林中》为“我的第一首诗”[5],作于1936年寒假的某日上午;收入1948年《诗第一册》时,诗末的时间标注也是1936年。相较于1936年的版本,这首发表于1944年、标注为“一九四〇年旧作”的《在森林中》在各个诗节上都有小的更改,而其中有两处颇值得关注:一是,第三节由“谁的一个声音,/在森林中?/谁的一个声音,/又在森林中?”修改为“谁的一个声音/曾在森林中”的重复;二是,第四节结尾由“将向哪里走,/在森林中。”修改为“我将从一个苍白的梦里死去:/在森林中……”。

《诗第一册》标注的1936年似乎是可信的,因为无论是1936版还是1940版,《在森林中》的诗境都指向了一种可选择又无可选择、遍处是路又非路的人生困境,一种时间和空间双重维度的空寂感受。然而,在1936年,中学时代的唐祈还沉浸在青年人的茫然无措中,更多的是对命运发问,对人生表现出哲理性的迷茫。而1940年,对森林中声音来源的当下提问变为对曾经的追忆,而最后这一对“我”将死去之命运的断言,或许也正是唐祈历经多年战乱后,给自己曾经那句“我将向哪里走”的茫然叩问以一个悲剧的最终答案:走向彻底的死灭。标题中的“给W”的“W”,当指文健(易铭)。

相较于《在森林中》,《独步》一诗从自我的沉思中超脱出来,由破败的现实景象,升华出一系列深邃的历史性沉思。这首诗频繁分行,诗行前后粘滞,使节奏缓慢而悠长,适合于沉思的氛围和厚重的主题。整体来看,诗节很短,却发挥了诗歌文体特有的强包容性,以“生长/又荒枯”的蔓草、“消逝又存在”的一切、“从悠悠的往古/到更远的虎罴”造成一种类似于延时摄影的效果,加上“千年的苍苔”与飞逝的“白云”,大大提升了诗歌在时间层面的跨度和速度。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个在变迁中几乎锚定的、登高沉思的“我”,这与《登幽州台歌》中“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诗人形象十分类似,显然有意识地承接了古典诗歌登高怀古的传统。

二、唐祈的《流浪人》和易铭的《夜游者》 

唐祈还在1946年9月7日《西南日报·每周文艺》第15期上,发表了《流浪人》,与《诗第一册》中的版本略有不同,并且这首诗也较为特殊,特抄录如下:

我憎怨着路灯的设计者了:

就是他,使夜色更临近了一步。

由于江上升起的白色的雾;

由于水声击着沙石的低音;

由于孤独的木船上一个白发的老年人;

你去想一支春夜的流浪的新调子吧。

大堤的木桥上我停住了脚步,

我低头,想着流水的一个尽处。

啊,我是知道何以这样默默地走的!

看看隔岸的黄昏的窗里的灯火,

回想起灾荒里远方的家。

一九四二作

一九四六修改发表

这首诗可与易铭的《夜游者》参看:

夜游者

我而今憎怨着窗帷的设计者了,

就是他隔断了夜游者的温情,

由溢出来的银铃的笑声。[6]

由映到窗上的瓶花的影子,

由于无线电乐音复杂的彩色,

你去想一个少女的面庞吧。

在窗下我撇下了轻轻的叹息,

转向黑暗的路上迈开脚步,

不用看远处双双的行人,

春夜的梦是不会做完的,

路灯柱上而有了我的背脊。

上海《新文苑》1939 年12月15日第1卷第2期

从二人这一时期密切的诗歌交流来看,《流浪人》与《夜游者》在句式上的类似,应被视作一种诗友之间的诗歌唱和。唐祈的诗作以“憎怨着路灯的设计者”开始,到看着“窗里的灯火”结束,而易铭的诗作则以“憎怨着窗帷的设计者”开始,到“脊背”靠在“路灯柱上”结束,显然是二人有意识的相互呼应。在1948年出版的《诗第一册》中,《流浪人》文末记录的创作时间为1938年,如果唐祈标注的时间完全准确的话,即后出的《诗第一册》反而使用了1938年最初的版本。那么,1946年发表在《西南日报》上的标注作于1942年的《流浪人》应该如《在森林中》一样,是经过小范围修改后的作品:第一句开头的“我憎怨着”原为“我怨艾着”,第二句的“使夜色更临近了一步。”原为“使凄凉的夜色临近了一步,”,第五句的“孤独”原为“孤立”,“一个白发的老年人”原为“一个老年人”,第二节第一句“我停住了脚步”在1938年版里没有主语“我”;不过,最大的改动是最后一句,由1938年版的“回想远方冰雪和炮火中的家”改为“回想起灾荒里远方的家”。

唐祈的修改,或与1941至1942年自河南开始,后扩散到山西等地的大灾荒有关。在旱灾、瘟疫之后,这场由百年不遇的蝗灾引起的大灾荒导致各地秋禾蚀尽、饿殍遍野,多地出现人吃人的现象。1939年10月,唐祈考入位于陕西城固的西北联合大学,并在1940至1942年间多次前往西安参加剧团公演。陕西距离山西、河南等地较近,就灾荒的规模和影响力来看,或也遭到波及,唐祈很可能是在此时或者日后根据当时所见,产生了与回想战争炮火时类似的故园之殇、流浪伶仃之感,于是进行了修改。

唐祈的诗友易铭,在1939年就读于已经迁至四川乐山的武汉大学文学系三年级,在1939年8月19日嘉定(乐山)的大轰炸中不幸遇难,这首在他死后才见刊的作品,具体的创作时间已经无法确定,但根据唐祈在1942年将原本第一行的“怨艾”改为与易铭相同的“憎怨”,而易铭的诗作在以“由”统领第三、第四行诗句之后,忽而在第五句变换开头为与唐祈的第三、四、五句相同的“由于”,以及唐祈诗作明显更沉重、痛苦的主题来判断,二人的创作顺序很可能是唐祈唱在先,易铭和在后。

不过无论先后,二人所选取的抒情主人公“我”都是值得关注的。流浪人”也好,夜游者也好,“我”均呈现为一个孤独的、年轻的、满怀愁绪的夜晚漫游者的形象,与20世纪30年代现代派诗人笔下的自我非常相似。当时的现代派诗人大多“小处敏感,大处茫然”,在现实生活中难以找到确切的生活目标,因而常常流露出对生活的无望叹息;同时,在现代文明与传统交汇的节点上,他们大多表现出一种心态上的浪游、游离感。尤其在戴望舒的诗作中,这一孤独流浪的夜行人形象频繁出现,如《夜行者》中“戴着黑色的毡帽,/迈着夜一样静的步子”的夜行者,如《流浪人的夜歌》中“我是飘泊的孤身,我要与残月同沉”的流浪人,又有《单恋者》结句所自许的“我是一个寂寞的夜行人。/而且又是一个可怜的单恋者”。在《诗歌回忆片断》中,唐祈提到,他和易铭从30年代写诗以来,“就是沿着闻一多、戴望舒、卞之琳、何其芳、艾青的诗歌道路走下来的”[7],现代派诗人是他们接触已久的老师。虽然在抗战的烽火中,诗人的写作心态已经发生了转变,但是这种典型的孤独浪游人形象依然在唐祈与易铭30年代末期的作品中延续。

三、其他

需要说明的是,我们发现的集外诗中,还有《白骨篇》《浮尸》《迎接人民解放军》三篇,在2022年西北师范大学举办的“中国新诗与西部文化”高端论坛上,张向东老师宣读的《关于唐祈的几则史料》中,也有提到。这次会议编有会议论文集,这篇文章也收在其中。因而本文原想在《关于唐祈的几则史料》在刊物正式发表后再投稿,但迄今未见其正式发表。考虑到张向东老师应该会发表这篇文章,本文暂不披露这三篇诗作的出处。另外需要指出的是,张老师的文章犯了一个小错误,他把《浮尸及其他》当作标题了,实际上唐祈发表的《浮尸及其他》,包括《浮尸》《挖煤工人》及《三弦琴》三首诗,其中《挖煤工人》及《三弦琴》即所谓的“其他”,《浮尸及其他》是三首诗的总称,并非有一首题名《浮尸及其他》的诗。《挖煤工人》及《三弦琴》已收入《唐祈诗全编》(版本略有不同),而《浮尸》则为《唐祈诗全编》失收。

此外,《唐祈诗全编》对唐祈诗作原文的誊录,在文字和诗行的排列上,还有不少失误,有些作品出处也标错,如《送征吟》的出处应为“《现代评坛》第五卷第十一、十二期合刊”,却误标为“《现代评坛》第五卷第二十一、二十二期”;《冰原的故事》的出处应为“《现代评坛》第六卷第三、四期合刊”,却误标为“《现代评坛》第六卷第二十、二十一期”。《九行诗二章》刊于“《现代评坛》第四卷二十二期”,而《我们的七月》刊于“《现代评坛》第四卷二十一期”,在编排上,理应按时间顺序将《我们的七月》置于《九行诗二章》之前,但目前却是《九行诗二章》排在《我们的七月》前面。此类问题,过于琐碎,但也是现代文学文献整理的普遍现象,或有待日后专门的工作进行梳理。

注 释:

[1] 郭国昌、李晓梅:《编选前言》,载唐祈著,郭国昌编选《陇上学人文存·唐祈卷》,甘肃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10页。

[2] 张天佑:《编后》,载唐祈著,张天佑等编《唐祈诗全编》,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377页。

[3] 原文如此,“的处”当为衍文。

[4] 唐湜:《诗的新生代》,载王圣思编《“九叶诗人”评论资料选》,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29页。

[5][7] 唐祈:《诗歌回忆片断》,载唐祈著,张天佑等编《唐祈诗全编》,第345、349页。

[6] 原文为句号,根据诗意,当为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