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刘勰来看莎翁 《刘勰看莎翁——中西文学互鉴十五讲》成书自述

刘勰点头:莎翁是天鹅,也可说是鸣凤
“请刘勰来看莎翁”,看莎翁的什么?我请这位六世纪的文学批评家,穿越时空,到十六、十七世纪之交的伦敦,看莎士比亚的戏剧。莎翁编写的剧本大受欢迎,口碑极佳。他逝世后数年,文友班·姜森(Ben Jonson)称誉他成就极大,其影响将会不止一代,而是千年万世,又赞美他亮丽如阿芬河上的天鹅。刘勰精通多种外文,和二十世纪的钱锺书一样,观看了演出,阅读了剧本,表示作品“衔华佩实”,非常欣赏。听闻班·姜森对莎翁的称誉,点头曰:“是呀,我也赞美过屈原,说他‘衣被词人,非一代也’,即千年万世之意;班·姜森形容莎翁美若天鹅,哈哈,正是我所说文士之佳美伟杰者,‘乃文笔之鸣凤’。”刘勰又说:“中西文艺鉴赏的心同理同,就是这样。”
环顾伦敦的文苑剧坛,刘勰发现莎翁备受推崇,但细细阅读、赏析其作品的文字几乎没有,往后一百数十年间似乎也付诸阙如,于是自告奋勇道:“让本人来个二十世纪你们西方才有的细读式‘新批评’吧!”随后,他在伦敦的“环球剧场”(Globe Theatre),对着莎翁黏黏糊糊的“粉丝”们讲解场场“爆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用这位批评家自鸣得意的“六观法”,分析此剧的主题、结构、风格以及各个情节包含的情感思想,又剖析用词的精准妥帖和蕴涵的微言大义。刘勰对此剧的多首十四行诗,解说其抑扬顿挫的节奏韵律;对莎翁将意大利民间故事艺术加工成爱情悲剧,大为赞赏;对剧中阴差阳错的离奇巧合,则有微词,不过又补充道:“没有这些离奇巧合,就没有强烈的戏剧性,就不卖座了,我不是在《史传》篇说过‘俗皆爱奇,莫顾实理’吗?”
莎翁颔首;粉丝醉痴欢呼,糊成一团
刘勰用牛津腔的英语侃侃而谈,粉丝们听得如醉如痴,以至于“黏糊”成一团。莎士比亚没有读过大学,讲话略带乡镇口音,对这位堪为牛津大学“诗学讲座教授”的刘勰博士所言,频频颔首。粉丝们佩服陶醉之际,刘勰声音一扬,说:“《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修辞有一个中国特色,这是连五百年后即二十世纪比较文学鼎盛时代的中西学者,都没有发现的——本剧的对偶句子特别多。比如有名的金童玉女幽会后依依难别,出口成章的罗密欧感叹道:Love goes toward love,as schoolboys from their books; /But love from love,toward school with heavy looks. ”(二十世纪梁实秋的中译是“赴情人约会,像学童抛开书本一样;和情人分别,像学童板着脸上学堂”)年轻的粉丝站起来附和:“对对对,上学多闷呀,我们就是喜欢看《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楼台幽会、墓园殉情,当然还有《哈姆雷特》的复仇故事,又仇又杀,真刺激!”
刘勰还举出本剧很多对偶的句子,一直举到二十世纪丘吉尔的名句(要知道,刘勰穿梭于古今中外,比孙悟空和二十世纪魔幻现实主义小说里的任何人物都厉害),以及钱锺书、余光中乐此不疲的对偶句书写。滔滔不绝之际,又一扬声:“不过,你们莎翁的对偶句子,不是中国文学里正宗的、严格的对偶句。对偶、对仗、对联是中国文学的特产,对联尤其是‘唯我(中国)独尊’。我们应该多多文化交流、文明互鉴……”不愧穿梭百代千秋、飞天遁地无远弗届,刘勰继续道:“就像二十一世纪中国学者所呼吁、所从事的交流、互鉴……”
刘勰批判、匡正“汉学家”之谬见
《文心雕龙》中有“顺美匡恶”的说法,对美好的事物包括文学,我们称赞之、顺应之,比如莎翁的杰出戏剧;对丑陋的人、事、物,我们批判之、匡正之。这本《刘勰看莎翁——中西文学互鉴十五讲》有一“讲”,说的是刘勰如何严词批判一个德国的“汉学家”顾彬(Wolfgang Kubin)。1986年,在德国的一个中国当代文学会议上,他发言贬抑中国现代诗,说除了郑愁予,其他人的诗都不能感动他。二十年后即2006年,“顾”调重弹,弹得更离谱,完全不顾中西共尊的“彬”彬有礼的美德。他在德国某电台炮轰中国当代文学,说中国当代作家的“外语和母语都不行”,说一些美女作家的作品是垃圾,说“中国人根本不给他们自己的文化和文学什么地位”。2007年,在北京的“世界汉学大会”上,“顾”调又弹——指斥“中国没有当代诗歌”“如果一个作家不掌握(外国)语言的话,他根本不是一个作家”,如此等等。
对“顾”调,我本来一笑置之,笑了几次,课堂里的硕士、博士研究生“坐不住”了,要我评论顾彬。于是我请天上“文心阁”的讲座教授刘勰,来一番批判、匡正。刘勰对着我班上的研究生曰:“顾彬先生表示过只有郑愁予的诗能感动他,这是他的读者反应(reader's response),我们必须尊重。然而作为教授,顾彬就不能纯情、纯主观了。须知道,读者的性情、爱好各异,有慷慨的、酝藉的、浮慧的、爱奇的,我在《知音》篇对此已有表述。文学教授授业、解惑,应该力求客观地阐释、评价,不宜‘会己则嗟讽,异我则沮弃’(合我胃口的就大力赞扬,不合我胃口的就咒骂唾弃)。说这个作家的作品是垃圾,那个作家的作品也是垃圾,顾大教授,难道你那双忧郁如少年维特的眼睛,是金睛火眼,是阿诺德(Matthew Arnold)说的‘试金石’,一看就能看出来?阿诺德评价作家的高下,还战战兢兢,甚至寝食难安哩!”
刘勰滔滔不绝:“我在《知音》篇举出麒麟和獐难分、凤凰和野鸡也难分的例子,以表明‘形器易征,谬乃若是;文情难鉴,谁曰易分’的道理。顾彬啊顾彬,轻率不得,不要学贵国那个黑格尔,昧于中国的语言文字,却轻率地诋毁中文;博学的钱锺书,在其《管锥编》的卷首就向他‘开炮’。不要‘信伪迷真’,要‘积学以储宝’,要观千剑、操千曲,要‘平理若衡,照辞如镜’,我在《知音》等篇里说得声音都嘶哑了。我和钱锺书天天在文心阁、雕龙池相见,小心他用《围城》笔法,把你写进这本讽刺小说的续篇。”
班上的研究生,听后鼓掌喝彩,从而更佩服《文心雕龙》这本经典,视之为文论宝鉴。
同道鼓励、点赞中西文学互鉴
这本书名为“刘勰看莎翁——中西文学互鉴十五讲”,但内容不局限于请中国的刘勰来看西方的莎翁,还包括请西方的亚里士多德来看中国的鲁迅,请西方的弗莱(Northrop Frye)来看中国的杜甫……中西文学的比较、交流、互鉴,是主旨论述。总的来看,本书分为四辑:第一辑透视“过度西化”现象,剖析中西文化交流中的失衡状态;第二辑为中西文论的应用,“以西释中”杜甫诗,“以中释西”莎翁剧本,是中西对话的鲜活范例;第三辑从文明观念、文学理论到文学技巧,说明中西文化的大同理念,无形中印证了钱锺书“东海西海,心理攸同”的学说;第四辑有两个议题,关于李白诗歌的英译和评论,以及艾略特与余光中的比较,提出深刻的论述,力求公允的评价。近代以来,国人崇洋的多,我主张崇洋切勿过分,并请大家发掘中国文学的长处,呼吁应有的文化自信。
书中的一些文章发表后,曾获得同道的鼓励、点赞。比如北京的陈骏涛教授称赏《请刘勰来批判顾彬》一文,将其作为当年“博客”推文的第一篇。又如上海的郜元宝教授在读完《艾略特与余光中比较论》一文后写道:“黄维樑先生浸淫艾、余两家诗多年,此文参比月旦,平情切理,行文练达机智;黄先生适当贬抑艾诗,对于艾氏之‘苦读派’若我辈,真不啻救苦救难之观音大士啊!”陈、郜两位(还有多位没“点名”的),都不吝好评拙作的情思与辞采。感谢知音,我的确希望大雅诸君不必“苦读”这本学术论著,而是“悦读”之,并请指教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