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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词坛传奇顾贞观
来源:北京晚报 | 于书文  2026年07月20日08:16

清初,与纳兰性德齐名并合称为“词坛双璧”的顾贞观,以一句“落叶满天声似雨,关卿何事不成眠”,惊艳词坛,后又以《弹指词》载入清史。在明清易代的历史风云中,顾贞观书写了一段兼具文人风骨与赤子情怀的词坛传奇。他生于东林望族,长于江南文脉,游于京华宦海,隐于惠山烟霞,一生跌宕却始终守心,词作质朴却直抵人心,友情炽烈却穿越生死。他雄于学养,史著颇丰,成为清初文坛一抹不可磨灭的亮色。

顾贞观词集——《弹指词》

顾贞观行书,写于丁卯年(1678)

两入京华 诗名远扬

顾贞观(1637-1714),字华峰,号梁汾,江苏无锡人。顾贞观的曾祖顾宪成是晚明东林党人的领袖,那句“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将士大夫的家国情怀刻进了顾氏门风。其祖父与家父均为明代重臣,顾贞观自幼便浸润在文化的滋养与气节的熏陶中,聪颖天资与家学渊源相融,让他年少时便显露异才。

弱冠之年的顾贞观,恰逢江南文社兴盛之时。彼时吴江名士吴兆骞(1631-1684)兄弟主盟的“慎交社”,是江南文人的聚集地,社中英才荟萃,论诗品文,臧否时事,一时颇为兴盛。顾贞观以一介少年登社,却毫无怯色,挥毫泼墨间才思泉涌,立论侃侃中见地不凡,不久,竟与早已声名鹊起的吴兆骞齐名。二人彼此欣赏对方的才华,更契合对方的品性,遂结为生死之交。这段少年情谊,为日后那段惊世骇俗的救友传奇埋下伏笔。

此时的顾贞观,风流倜傥,意气风发,但他全然不知命运的浪潮,即将把他推向千里之外的京华。

顺治末年,天下初定,清廷广纳贤才,江南文人北上求仕。顾贞观辞别父母妻儿,踏上了远游之路。康熙元年(1662),顾贞观在京华文坛名噪一时,深受尚书龚鼎孳与大学士魏裔介的赏识,欣然将其引荐。

康熙三年(1664),顾贞观被任命为内阁中书舍人,正式踏入仕途。康熙五年(1666),他以南籍士子应顺天府乡试,名列第二考中举人,获“顺天南元”之誉,一时风光无两。随后他掌国史馆典籍,得以接触皇家藏书,遂饱览群书,学识愈发深厚。

那时的顾贞观,年少得志,仕途顺遂。然而,顾贞观性情耿直,不擅钻营,更不愿屈从官场的繁文缛节与勾心斗角,遂心生倦意。不久,父亲病重的消息传来,他毅然辞官归乡,结束了第一次京华漂泊。

康熙十五年(1676),顾贞观再度入京,应吏部尚书明珠之聘,任其府中塾师。正是这次入京,让他结识了明珠之子——纳兰性德。当时纳兰性德已是闻名于世的才子,出身贵胄却心怀愁绪,精通诗词却渴望知己。二人初遇,便一见如故。他们晨夕唱和,契若胶漆,他与纳兰性德一起并称“词坛双璧”。此外,顾贞观又与词坛名士陈维崧、朱彝尊合称 “词家三绝”,其词集《弹指词》更是“声传海外”,被赞为“本朝词家,以弹指为最”。

多方奔走 以词救友

顺治十四年(1657),丁酉科场案爆发,无数江南士子蒙冤,其中便有吴兆骞。当时,吴兆骞参加江南乡试中举,却被诬陷舞弊,顺治帝大怒,下令将江南举子押解京师复试。考场之上,武士环伺,持刀肃立。吴兆骞不堪这般屈辱,没有写完答卷,他因此最终被除名、杖责、抄家,流放宁古塔。

宁古塔,在清代是苦寒之地的代名词,地处今黑龙江宁安,常年冰雪覆盖,荒无人烟,流放至此,往往九死一生。吴兆骞流放之时,顾贞观曾亲往相送,寒风之中,他立下“必归季子”的誓言。

此后的二十多年,顾贞观从未停止营救吴兆骞的努力。他四处奔走,托人求情,奈何位卑言轻,他的每一次尝试都化为泡影。吴兆骞从宁古塔寄来的信,字字泣血,声声含泪:“塞外苦寒,四时冰雪,鸣镝呼风,哀笳带雪,一身飘寄,双鬓渐星。”信中描述的饥寒交迫、孤苦无依,让顾贞观心如刀绞。

康熙十五年(1676)冬,顾贞观独居京师千佛寺,他再次读到吴兆骞的来信,悲悯中挥毫写下《金缕曲》二首,以词代书,寄往宁古塔。

第一首以“季子平安否”开篇,如一声穿越千山万水的问候,直白却深情。他细数友人的苦楚:“母老家贫子幼”“冰与雪,周旋久”,也怒斥世道的不公:“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更重申自己的誓言:“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第二首则从自身落笔,“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将自己的漂泊之苦与对友人的愧疚和盘托出。

纳兰性德读到这两首词后,被词中的真情所打动,更被顾贞观的情义所震撼,当即对顾贞观说:“此事三千六百日中,弟当以身任之,不俟兄再嘱也。”此后,纳兰性德倾力相助,利用父亲明珠的人脉,多方奔走,上下斡旋。

康熙二十年(1681),在顾贞观与纳兰性德的共同努力下,吴兆骞终于被赦免。顾贞观以一介文人的微薄之力,凭一份生死不渝的情义,终让友人归乡,成为千古美谈。

《温阳纪略》青史留痕

康熙年间的一个秋日,塞外秋风卷着残照,掠过怀柔城的旧边墙。一位身着青衫的江南文人伫立城头,目光越过苍茫的燕山余脉,望向远方的烟霞与村落。他便是客居怀柔的顾贞观。

康熙《怀柔县志》记载,明代怀柔旧志“荒略特甚,此外别无记载之书”,地方历史与风物掌故几近湮没。顾贞观客居此地,见山川秀美却文献阙如,边地风情独特却无人记述,便萌生了“就所见者纪之”的念头。于是,他走村入户,访古察今,并将眼前的山川形胜、历史掌故、边地风情一一落笔,写就了兼具文学意趣与史料价值的《温阳纪略》。

“温阳”,是怀柔的古称,金代明昌六年始定名,取“温煦朝阳”之意。这座北接长城、南望京华的小城,是边地军务的重要节点,也是京师通往承德行宫的要道,皇家行猎的必经之地。特殊的地理位置,让这里既有京城的繁华余韵,又有边塞的雄浑气象,于是深深吸引了顾贞观的足履。

他并非奉命修志,亦非为求虚名,只是以一介文人的赤子之心,将目之所及、耳之所闻、心之所感一一记录下来。晨起踏访古城墙垣,探寻金代温阳县的遗迹;午后漫步钓鱼台畔,描摹涧流板桥的景致;傍晚登临怀柔城头,写下西风残照的感慨。那些散落在边庭孤城的历史碎片、山水诗意、民间风情,经由他的笔墨,被妥帖收藏,成就了这部《温阳纪略》。

尤为可贵的是,顾贞观并非简单堆砌史料,而是将历史与现实相连,在考证中融入自己的思考。他以细腻的笔触记录了当地的民风民俗、民生百态,燕山的林果、涧流的鱼虾、田野的五谷,字里行间透着对边地民生的关切,充满了人间烟火气。这份史家的担当与文人的情怀,让《温阳纪略》超越了一般的地方杂记,成为一部兼具历史厚度与人文温度的佳作。朱彝尊在编纂《日下旧闻考》时,多次征引《温阳纪略》的内容。此后,乾隆年间编纂的《顺天府志》,亦将《温阳纪略》列为重要参考书目。

《温阳纪略》大部分已经佚失,但从上述古籍的引文中能看到他对怀柔的行宫、道路、庙寺的记载,为怀柔的地方历史留下了珍贵的记录。这些零散的资料,也为后世研究清初北京地方史提供了重要的线索。

康熙二十三年(1684),吴兆骞病逝;康熙二十四年,纳兰性德离世。短短两年,两位挚友相继撒手人寰,让顾贞观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接连的打击,让顾贞观对京师的繁华与仕途的虚名彻底心灰意冷,也让他愈发思念江南的故土与宁静。

康熙二十五年,顾贞观告别京华,回归无锡故里。他在惠山脚下、祖祠之旁,修建了三楹书屋,取名“积书岩”。惠山的烟霞,成了他余生的底色;书屋的青灯,成了他相伴的良友。

康熙五十三年(1714),顾贞观卒于故里,享年七十八岁。临终前,他将平生之诗选出四十首,授意门人杜诏刊刻问世,而其大量的著述,却未曾留存。他曾说,自己选出的四十首诗,是“味在酸咸外者”,这份超越世俗的淡然,正是他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或许于他而言,虚名如浮云,唯有真情与性灵,才最值得留存。